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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1)

門店的培訓地點在二環的一家連鎖酒店的多功能大廳。

公司不負責交通,得他們自己過去,楊桢跟董如秀還有幾個同事就坐的地鐵。

董如秀擔心自己一會兒上課不可控地睡着,還小鳥依人地将頭靠在楊桢肩膀上睡覺,可手不住的同事一直在撩他,不是禿嚕他的發型,就是将冰冷的手往他後頸裏伸。

董如秀炸毛地蹿起來跟跳蚤勢力作鬥争,質問同事:“诶你這人怎麽這麽賤呢。”

同事笑他:“你看你頭這麽大,別把你楊哥的肩膀壓脫臼了。”

董如秀是個大頭青年,有點忌諱別人踩他這個痛腳,據理力争道:“你才頭大,我他媽個子這麽高,頭大一點那是應該的。”

同事繼續逗他:“屁,楊桢跟你差不多高,你的臉是全屏,他的是0.75倍。”

圍觀的同事看熱鬧不嫌事大,起哄的笑成了一片,一個女同事打岔說:“我還看見過0.5倍的哈哈哈哈,就是這段時間老是來接楊桢的帥哥。”

“你不說我也看見過,楊桢那誰喲?”

自從權微開始接送以後,董如秀在去地鐵站的路上就少了一名隊友,他也好奇過,楊桢說是他的親戚。

這會兒楊桢也是這麽答的,到站以後他從C口出來的時候,外面正在飄雪花,天空又沉又低,讓人特別想打道回府。

有些同事吃飯慢,出發得比他們晚,有的嫌冷組團打的,拜城市裏最準時的軌道交通所賜,楊桢一行人到得偏早。

這時要開會的大廳還在布置,負責人在往桌上擺紙和筆,楊桢他們過去幫忙,幾分鐘後店長的頭忽然從門外探進來喊道:“你們來幾個人,跟我到7樓去搬東西。”

楊桢當時在靠門的位置,起身就跟另外2個同事一起去了。

店長因為要開會和接待講師,昨天就住到了酒店裏,公司的學習手冊、飲用水、紙杯等全堆在他房裏,為了減少上下的次數,大家就将箱子全搬到了電梯口,預備等會兒再一次性送下去。

他們在走道裏來來去去,3個人效率很高,店長的房間眼看着就快空了,楊桢在侯梯廳卸掉學習手冊,空手往回去搬最後一箱的時候,他右手邊即将路過的房門忽然被人從裏面拉開了。

楊桢沒有防備,頓着反應了一秒,目光下意識看了眼“吓”自己的人。

這人捂得相當嚴實,頭上戴着一頂幾乎蓋到眼睛的灰色毛線帽子,厚實的圍巾不僅将脖子裹成了水桶,順帶從下巴遮到了鼻梁上,使得他整個人就露了一雙血絲密布的眼睛。

那人也在看他,眼神對上楊桢的臉時,迅速從一點正常的愕然,變成了某種強烈的、逮住肥羊似的、不太善良的喜色。

楊桢沒有火眼金睛,片刻之間并沒能從這種捂得親媽都難以認出的打扮裏認出這個人是誰,他只是從對方的眼睛裏察覺到了一種讓人本能就想避開的惡意。

他也正有此意,行進路線立刻往左邊讓了讓,準備大步走到幾戶開外的店長的房間裏去。

變故就是在這個走道裏空無一人的時刻發生的。

裹住臉的人閃電般伸出雙手,一只去拽楊桢的手臂,猛的将他扯進了房裏,另一只手精準地捂住了楊桢的嘴。

楊桢沒想到他會忽然發難,身體沒來得及釋放出抵抗的力道,就被他迅猛地拉進去捂住了嘴。

身體被迫歪倒的瞬間,楊桢心裏“咯噔”一響,他的頭磕到了牆角,疼得思維都中斷了一瞬,但手指卻在揮舞中勾住了門框,死死地扒住了。

挾持他的人還在用力将他往裏面拖,楊桢的體重不算輕,那人箍着不配合的他退得舉步維艱,較勁之間楊桢聽見他在背後低吼:“還不他媽來幫忙!”

這聲音挑得楊桢的神經跳了一下,合着身後響起的光腳在木地板上快跑的動靜,電光石火間楊桢腦中肅然一靜,他知道拖他進來的人是誰了。

是消失了很久的梁丕軍。

這一晃神的功夫,危機就将他籠罩得更為徹底了,楊桢看見一只手貼着門板伸到了自己扣們的手指附近,往自己手背上重重地捶了一拳,受力下滑的手指在與酒店鋼制門劇烈刮擦的過程裏劈了一只指甲蓋,它要翹不翹地離開了骨肉,鮮血溪水出石縫似的冒了出來。

楊桢萬萬沒有想到,他跟權微謹慎來謹慎去,最後還是沒能避開這個心狠手辣的流氓,也許他命中注定有此一役。

這個房間的門很快就關上了。

而在侯梯廳這邊,下行的電梯已經來到了樓層,兩名同事将所有箱子轉移進去之後還不見楊桢回來,警報器又一直在發出超時的“嘀嘀”聲,同事以為楊桢是被店長留下來交代事情了,想着反正只剩下一箱,他順路帶下去更方便,于是便沒有等,先下去了。

至于7樓房間裏的店長,打完電話之後發現還有一箱沒有人搬,唏噓了兩句現在的年輕人都不行之後,自己搬着下了樓。

此時與會的人員陸續來到,周圍10多個門店好幾百號人,誰也不知道缺了一個楊桢。

董如秀給楊桢在前排留了位置,東張西望到培訓開始也沒見着人,他打電話去問,發現楊桢的手機提示是已關機,他覺得很奇怪,讓同事幫忙叫了離他好幾米遠的組長,向他反應楊桢幫店長的幫的不見了。

組長打電話也是關機,便擊鼓傳花似的去問店長,店長更加莫名其妙,說楊桢不是早就下來了嗎?

他們正嘀咕,麥克風的聲音就響了起來,青山分部的負責人在臺上請大家保持安靜,大家不想被領導抓到講小話,而且意識裏也沒什麽危機感,覺得一個頭腦清晰的大活人會出什麽生命危險,于是暫且将楊桢的話題按下,開始随大流地鼓掌。

董如秀茫然地拍着雙手,如果他跟楊桢沾親帶故,或許現在會因為擔心出去找人,可惜他跟楊桢只是同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打開了手機的錄音功能,将楊桢很尊敬的羅老師的講課給錄了個滿場。

而他們在聽演講的時候,楊桢在幾層樓板之隔的7樓某個房間裏被人威脅。

梁丕軍和同夥将他制服之後,用折疊刀撕掉落地窗簾将他捆了起來,嘴裏也塞了布條,防止他喊人呼救,同時為了不讓楊桢的血沾到房間裏引起保潔的注意,他們還給楊桢包了下手指頭,之後關掉了他的手機。

他們很聰明,知道從貼着牆角的地方撕布條,這樣窗簾拉開的時候很難看出來缺了一塊。

做完這一切梁丕軍燥得滿頭大汗,揪了帽子扯了圍巾,彎下腰來用刀尖指着楊桢的鼻子說:“我只要錢,你最好配合一點,別吵別鬧,我說什麽你就做什麽,否則把我惹毛了,我他媽也不知道會幹出什麽事來,聽明白了就點頭。”

大半年不見,梁丕軍好像枯老了一大截,眼神陰鹫、嘴角紋也深,昭示着他近期過得不太開懷,身上的戾氣隐約有了吓人的勢頭。

錢是身外之物,沒了可以再掙,脫身之後報警也有機會追回,楊桢沒想跟他硬碰硬,立刻點了點頭。

梁丕軍将他還算識相,邊耍着刀花邊問:“你還欠我們公司17萬,我現在讓你提前還,你有沒有意見?”

楊桢沒意見,可他錢不夠,于是他慢慢地搖了三下頭,停頓片刻又輕輕地點了一下。

可這個自相矛盾的答案讓梁丕軍皺起了眉頭,他用折疊刀的托照着楊桢的頭就來了一下,罵道:“你現在沒有搖頭的選項!”

楊桢被砸得眼冒金星,可身體上的疼痛比不上內心的驚悸,他覺得梁丕軍整個人都不對勁,似乎受了什麽刺激,連虛與委蛇的“合法”手段都抛棄了,上來就用以前壓軸的暴力來達到目的,像是一個亡命之徒。

這個認知讓楊桢渾身的細胞都響起了警報,因為如果真的是這樣,那梁丕軍說的每一句話都将毫無信用可言。

楊桢的心跳逐漸快了,他是死過一次的人,可還是怕死怕傷,他留戀這個世界,他不想離開權微。權微說晚上要帶他去見識洋節,天知道他有多想赴約,而不是被困在這裏任人宰割。

梁丕軍的精神不穩定,直覺告訴楊桢不要刺激他,楊桢盡可能的将自己誠懇的态度用眼睛表達出來,他看着梁丕軍順從地點了下頭,同時大腦像是瘋跑的CPU一樣運作起來。

怎麽會這樣?發生了什麽?梁丕軍為什麽要躲在這裏?他在躲誰?

楊桢想起他剛要出門時候的打扮,覺得用“躲”絕為過,梁丕軍一定是犯了事,具體是什麽,楊桢目前不得而知,他唯一知道的,就是不管是直接還是間接,這一生都不該跟高利貸沾上關系。

利字頭上一把刀,砍的是腦袋。

——

楊桢從來不關機的,出門在外他用鈴聲,回了家他就開震動,半夜睡覺的時候他的電話都打得通,要說是忘了充電惹的禍,這理由用在楊桢身上就行不通。

權微感覺不太好,又打了兩通還是相同的結果,于是他直接沖進了酒店的前臺。

他問安隅在哪兒開會,前臺小姐看他着急忙慌的,先關心起了他有什麽事,權微知道現在是在求人,耐着性子說他找人,可他摸到廳裏之後,只看見了幾個打掃的女服務員,根本沒有楊桢的影子。

關系要用的時候方恨少,權微沒有楊桢門店同事的聯系方式,不過他比較機智,立刻進了安隅的app,在楊桢維護的房源下面找到了董如秀,他就用這個給董如秀發消息。

Screaming chicken:我是楊桢的哥哥,他下午去參加培訓,到現在手機都打不通,這是我電話,麻煩你看見了馬上給我打過來。

他将這條消息刷了3遍,又用相同的招數找了幾個同事,然後抱着一種楊桢可能已經回家的期望,開着車又往家裏趕。

可是楊桢沒回家,電話依然關機,董如秀暫時沒回,可有一個中介打來了電話,權微輾轉了兩個人,才問到了一個下午跟楊桢一起去搬過東西的人,可遺憾的是這個人不知道楊桢下午缺席了,因此什麽信息也提供不上來。

這通電話還沒挂,董如秀就打過來了,權微連抱歉都沒顧上說一聲,直接就切進了董如秀的線,得知楊桢下午根本沒參會。

也就是說,楊桢上7樓去搬東西,搬完之後就不見了。

——

這個平安夜,過得卻是史無前例的不平安。

權微跟楊桢提防了這麽久的高利貸,楊桢一出問題,權微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那撥人。

他給酒店打電話,想要查電梯口的監控,對方表示沒有公檢法的協助作案指令,他們不能讓個人以任何名義查看監控。

時間分秒流逝,暮色悄悄來臨,權微的臉也黑成了鍋底,雪天路滑,他開了很快的車,而且邊開邊打電話,沒有楊桢在旁邊碎碎念,他覺得心裏很空。

他本來沒打算跟權詩詩和羅家儀說,因為他媽太咋呼了,屁大點事都能喊破天,更別提這麽嚴重的恐怖事件,可他實在是有點慌,需要陪伴和鼓勵。

權詩詩一聽果然就抽了一口無敵長的長氣,要嚷,權微頭疼欲裂地打斷了她:“媽,我頭疼,你別喊,你就跟我說這句話,說十遍,楊桢不會有事的,你別把自己給吓死了。”

權詩詩哽咽着說了一遍,因為太虧心了,捂着嘴将電話給羅家儀了。

羅家儀比他媳婦還是要頂事一點,鎮定地念了10遍,然後說:“小臉,你現在哪兒呢?爸跟媽現在就過去。”

權微吸了下鼻子,報了個地址,他在派出所。

高利貸不就是要錢嗎?他有,錢和房子他都有,所以,權微心想,快點讓楊桢向他的親戚朋友打電話拿錢吧。

孫少寧找來的時候,這傻子就站在派出所結了冰的臺階上,看見自己來了,第一件事不是過來抱團取暖,而是擡起了一邊的胳膊。

夜裏的光線很暗,孫少寧看不清楚,只是心裏一震,心想他該不是……哭了吧。

權微倒是沒哭,他就是被凍出了一條擦不幹淨似的鼻涕,擤得手上黏糊糊的,而他破天荒地竟然沒覺得自己邋遢。

孫少寧走進以後,才發現他只有鼻尖通紅,眼底幹幹淨淨的,眼神裏還有主心骨,他松了半口氣,捶了捶權微的肩膀,開了個古早前就已經失效的玩笑:“莫慌,省公安廳政治部主任家的公子來了,你就說你要什麽監控。”

權微勉強地笑了笑,這回沒擡杠,向有權勢力低頭地“嗯”了一聲。

他一直覺得自己什麽都不至于做得比別人差,可一到親近的人需要的時候,權微才發現自己什麽都做不到,這種挫敗感才是最傷他鬥志的地方。

李維看見孫少寧就頭大,苦哈哈地說:“報失蹤也要有條件啊大佬,要麽滿24小時,要麽提出證據他的人身安全受到了威脅,你自己學法的,別來搞我了。”

孫少寧退讓道:“那你陪權微去查個監控總行吧?”

李維:“行個毛,你讓我拿什麽理由去打報告?”

孫少寧:“你就給孫留芳打電話,說我的現任炮友失蹤了。”

孫留芳就是現任公安廳的主任。

李維嗤笑道:“那挂了電話我估計就下崗了。”

權微看他們打了半天機鋒,離了他爸,孫少寧不是什麽二公子,他就只是孫少寧,權微見李維沒有幫忙的意思,轉身就要走,這不是他心氣傲,不肯為楊桢低頭,他只是覺得自己家裏的問題杠不過李維的原則。

李維沒錯,只是他覺得李維錯了而已。

所以與其在這裏浪費時間,還不如去取個十萬八萬,去找酒店消控室的保安,那個幫他的可能性更高。

可就在權微剛轉過身的瞬間,他的手機忽然就響了,權微心裏重重地“突”了一下,手忙腳亂地去掏手機。

李維也緊繃了起來,跑過來喊道:“接了就開功放啊!”

孫少寧湊過來,3個人眼巴巴地看着屏幕頂上徐徐冒出了3個字,李大爺。

權微大失所望,根本不想接,可手機又響又震弄得他心裏特別煩,于是他接通立刻就來了一句:“我現在不方便接電話,有什麽事改天再說,挂了。”

可他挂了之後,李根生孜孜不倦地重播了3遍,權微終于是沒控制住火氣,語氣裏頭帶點吼:“您到底有什麽事?”

“沒……就是……”李根生被他吼得支支吾吾的,“那個……俺老伴腌了些紅油鴨蛋,讓俺問你跟小楊愛不愛吃,吃就給你們拿點過去。”

權微那兒還有心思吃什麽鴨蛋啊,不耐煩地說:“不吃謝了,我真有急事,你別打了。”

“還……還有個事,”李根生搶着話,但又不快點說,像是非要權微首肯了他才敢上奏一樣。

權微被他拖得快沒脾氣了,暗自吸了口長氣:“您說。”

李根生:“小漁兒他爸下午跟俺說,他跑單的時候看到小楊了,他說……”

這次是私人電話,權微沒開擴音,孫少寧就見他翻臉如翻書,表情迅速從不耐變成了眼睛放光,并且語氣也溫和下來,像個騙子一樣說:“大爺您等等,您說小漁的爸爸下午看到楊桢了?什麽時候?在哪兒?”

李維神色一凝,推了下權微示意他開擴音,可是權微沒感覺到,李維只好蹲到他對面去将頭往手機背面湊。

李根生:“啊,那俺都不知道,他只說小楊臉色不太好,他叫也不搭理,托俺問問小楊是不是生病了,可小楊的電話俺沒打通,你問這個幹啥子用喔?”

救命用!

這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權微喜上眉梢地說:“我要小漁爸爸的手機號!大爺你馬上給我。”

李根生記不住號,又不會複制粘貼,只能挂掉之後去找了紙筆,往紙上記,記完了再打過來給權微報。

權微等得焦心灼肺,恨不得遁地過去偷老頭的手機,孫少寧跟李維只好組着隊地勸他曙光就在前方。

電話號碼發來之後,事情就明朗多了,楊桢明顯就是被人挾持了。

根據李漁爸爸的敘述,楊桢跟兩個一看就不像好人的社會青年勾肩搭背地上了一輛車,他臉色慘白,自己喊他也置若罔聞,并且上車之前還似乎踩空了一腳,在車門口摔了一跤。

權微三人迅速趕到目擊地點,這是一排露天的停車位,沒人管,附近也沒有小報亭,根本找不到固定的目擊者詢問,可權微心裏有種信號似的感覺,覺得這裏一定有什麽。

他在楊桢跌倒的地方來來去去,最後皇天不負有心人,讓他在這時節幹燥的排水溝裏找到了一個小指長的鑰匙扣,它躺在一茬冰渣子上面cos同類,屬于輕松就能被漏掉的風景。

權微将它撿起來,提現木偶一樣吊在半空裏的心才像是依附到了一絲安定感,終于見到個東西了。

那是權微送給楊桢防身用的pvc尖叫雞鑰匙扣,彈開的箭頭上沾了點兒血,在純白的底色上觸目驚心。

權微腦子裏“嗡”的一聲,他不肯被吓倒,但心裏還是受不了,立刻就把眼神錯開了。

楊桢到底被弄到哪兒去了?梁丕軍這個畜生到底想要什麽?

孫少寧驀然就有點心疼,他這輩子面臨的最可怕的場面,無非就是艾滋病檢查揭曉的那一瞬間,可是現在他才發現,這種惡意人為的無妄之災,才是最讓人不知所措的。

權微沒吵沒鬧,自己打電話、問情況、找東西,已經表現得很像個一家之主了。

有了這個帶血片的小玩意和李漁爸爸的證詞,李維總算是找到了立案的理由,然後警方調出監控來一看,立刻引起了高度的重視。

因為這個涉案的梁丕軍,是近期別的區一樁殺人案的犯罪嫌疑人。

三天之前,江舟區的一個高層公寓裏死了一個年輕女人,死亡時間不超過24小時,死因是窒息,經過調查取證,警方發現她是梁丕軍老板的情婦,在她的死亡區間內,監控裏只有梁丕軍出沒過,這個前科累累的犯罪嫌疑人十分冷靜,離開之前将室內和門把手上的指紋幾乎都掩耳盜鈴地銷毀了。

江舟區已經發了拘捕令,但梁丕軍就像是一滴水,融進人海裏不見了。刑偵隊真愁尋他無門,這人就敢趁熱打鐵,喪心病狂地又幹了一票。

考慮到這個疑犯超乎尋常的公衆危害性,兩個區的警方火速并案,連夜組成了專案組,開始扒監控。

從監控裏能看出,梁丕軍在酒店7層的走道裏挾持了楊桢,不過因為他的動作夠快,而且事發時并沒有走出來,所以不注意看的話,就會以為楊桢是自己進去的,雖然姿勢有點奇怪。

然後2小時又16分左右,楊桢才再度出現在走道裏,這時梁丕軍搭着楊桢的肩膀,身上披着一件大衣,像是喝醉了酒似的,被楊桢攙扶着,可事實上他搭肩的手心裏握着刀柄,刀片抵在楊桢的頸動脈上。

之後就是李漁爸爸看到的畫面,3人乘坐着一輛黑車揚長而去。

下午4點37分,楊桢的銀行流水顯示,他有4張銀行卡裏共計11萬多,輾轉在盤龍區的ATM機上提了現。

盤龍區是老工廠區,主路上都有電子眼,但有很多小村路沒有架監控,楊桢的蹤跡就斷在了這裏。

這一整夜權微都沒有睡,他不困,他在等天亮。

他父母睡在他跟楊桢的房裏,孫少寧在楊桢原來的卧室裏打盹。

——

楊桢也沒有睡,他暫時沒有人身安全問題,他就是冷。

這是一個位于偏僻郊區的廢品站,站裏沒有人,四處漏風,只有一堆老鼠和流浪狗。這兩個人也不怕有什麽病,當即就用磚頭拍死了一條看起來最肥的狗,梁丕軍的同夥提着出去,一個小時之後回來,鍋碗瓢盆就都有了。

想想也是,只要有錢,這些東西到哪兒都買得到。

梁丕軍和他的同夥也毫無睡意,就着咕嚕作響的狗肉火鍋一口肉一口酒,喝到後來明顯有些上頭了,開始吹牛逼和發洩怒氣。

楊桢沒得吃沒得喝,只能在旁邊靜靜地聽八卦。然後他發現原來不止高利貸會害人,他們自己人也經常狗咬狗。

在12月的老賴事件後,梁丕軍催收的傭金越收越高,利君的老板也不是什麽善茬,起了幾次沖突之後,将“辛苦費”一扣,直接讓這個不識擡舉的混子滾蛋。

斷了財路的梁丕軍再狠也不好過,他準備上門去和解,和解不成再威脅,可他老板不在家,開門的是他老板的情婦。梁丕軍發現家裏只有這個女人的時候,心裏就想着既然他壓不過那個肥豬老板一頭,那壓壓他的女人也不錯。可惜這女人看不上他,掙紮地非常厲害,梁丕軍失手掐死了她。

而比起那個不識相的女人,楊桢簡直像天使一樣順眼。讓取現就取現,讓走就走,沒跟他們玩什麽心眼,梁丕軍覺得這小子還算聽話,一路上沒怎麽虐待他。

遇到楊桢也是純屬偶然,所以梁丕軍也還沒想好,是要繼續敲詐他的家屬再撈點跑路費,還是盡快脫身,到別的城市去東山再起。

伴随着這陣糾結,梁丕軍兩人先後進入了睡眠,可楊桢卻沒能像電視劇的必備情節一樣,找到幫助自己脫身的碎玻璃或瓷片。

他看見梁丕軍睡覺的手勢了,手心裏有刀,而指頭絲毫都沒離開刀柄,這說明睡着的時候也在警戒,即使是手腳自由的情況下,楊桢也沒把握從這兩人手裏逃脫,權微肯定知道他出事了,會報警找他,楊桢心想他管好自己的安全,就是最大的自救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梁丕軍翻了個身,很快就醒了,楊桢趕緊閉上眼假寐,聽見他出去了,過了幾分鐘再回來,就給了自己一腳,開始遷徙。

路上兩人在楊桢的剩餘價值問題上進行了探讨,然後結論還沒讨論出來,呼嘯的警笛聲就讓兩人成了驚弓之鳥。

其實這警笛根本不是針對他們,而是在追他們後面那輛肇事逃逸的車主,可人就怕心裏有鬼,梁丕軍以為是逮捕他們的警察找上來了,在路上瘋狂超車,這下想不注意到他也難了。

于是後面地追、前面地逃,過熱的剎車片使得制動忽然失靈,當前方盆大的坑來到眼前的時候,梁丕軍已經剎不住車了。

楊桢只覺車身一抖,緊随着一聲巨響,霎時地動山搖地失去了平衡,他并不暈車,可這瞬間卻眩暈得厲害,然後他就被一股無匹強大的力量倒掼在了地上,楊桢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旁人就見整輛車以陷進坑裏的左前輪為支點,原地翻了個蓋之後慣性還沒卸掉,打着旋地在從路的右邊轉到了左邊。

權微接到通知趕到醫院的時候,手術室的燈還是綠的,醫生護士全在裏面,門口只有一個跟來的警察,他一句“楊桢怎麽樣了”遲遲都不敢問。

因為這世上只有他一個人知道,楊桢并不屬于這個時代和他。

在這場事故中,同夥因為斷裂的肋骨紮到了心髒,在手術臺上搶救無效死亡,梁丕軍則是頸椎、脊椎、腰椎多處嚴重受傷,預計以後的生活都無法自理,比起他們,楊桢傷得還算輕的。

人生像是一個首尾相連的圓環,他再次傷到了頭部,醫生給他做了開顱手術,之後轉進了住院部觀察,可這次他沒有4月份那麽幸運,醒得那麽快了。

權微并沒有一直在醫院陪他,權微忙着起訴梁丕軍和利君,去找章其信迷信,他在外面跑了6天,權詩詩根本不知道他在幹什麽,一直到跨年夜這天權微才閑下來,整天都在醫院裏。

方思遠、小黃她們都來看望過楊桢,董如秀從微信端給楊桢傳了一個音頻文件,一直也沒人聽,眼看着馬上就要失效了,權微閑着沒事忽然看到了它,于是跟楊桢一人一只耳機,點開聽了聽。

“……鄙姓羅,感覺不用自我介紹了,啧,上次那個坐在這裏,記筆記特別認真的年輕人我怎麽沒看到呢?不會是我來晚了,他對樓市失望的辭職了吧?開玩笑,活躍氣氛用的,當真你就讓我下不來臺了,我們言歸正傳。”

“衆所周知,網上有句話,叫人生有三大錯覺,我真帥,她愛我,房價會跌。現在房價看着像是到了要跌的時候了對不對?”

“對!”

“所以我來了,當然大家請不要以為我來了就能有什麽卵用,市場該怎麽樣還是怎麽樣,我的作用呢,只是來給大家講一講,這個樓市過去的規律,未來的我不管,因為咱們業界內最有名的分析師和財經專家的預測準确率都只能常年高達0%,我根本不敢說話。”

“先來看看,從1987年商品房納入國家計劃,到今年的30年裏,樓市最具代表性的一些節點。”

“1987年底,全國土地第一宗拍賣。1990年公積金制度出臺。95年第一個城市的地産泡沫破滅。96年把住宅建設作為經濟增長點。98年買房抵稅,之後一直到2000年,鼓勵買房。”

“2001年,炒房團席卷神州大地,炒得人心惶惶。03年非典爆發,樓市遇冷,房地産很快就成了國民經濟支柱産業。04~07年,都是整頓。08年,世界金融危機,樓市冰封。2010年救市,大力發展旅游島,一下蹦出了3個地王。”

“2011年開始全面限購。調整到2013年,除了一線其他城市都跌了。2014年松綁,取消限購。2015年繼續松,提出要去庫存,房價翻了一倍不止,2016年國慶又開始限購。”

“今年就不用說了,調控前所未有的嚴厲,五限政策那是壓得開發商都喘不過氣,然後調控的結果我們看一下數據,一線城市的房價橫盤止漲了,調控很給力,但是因為一線被逼出來的熱錢湧向了二線,于是二線以下的房價是越調越漲。”

“沒有地方跌,那調控的目的沒達到,明年我估計要繼續快馬加鞭地繼續調控,具體是什麽政策,明年年底我可以告訴你們。”

……

“其實還是有點兒規律的對不對,那就是我們的政府是有能力控制房價的,想讓房價下跌,非常容易,讓銀行把房子這塊的貸款一刀切除,沒有地方賒賬了,交易數量分分鐘就能下來,可政府不會這樣幹,我們心裏都明白。”

“房價必須有跌有漲,才能維持在一個比較平衡的狀态,作為中介,我們自己也得平衡,不然就有點太貪了,個個月都想賺個十萬八萬的,政府的印鈔機直接給你好喏。”

“都說買房買房,可我們在座的誰沒有房子呢,你父母的房子就不是房子了?它是房子,只是不是大城市的房子。”

“在上一個20年,城鎮化的程度不夠,城市不夠住,現階段的情況變成了住得不好、住得太貴,即使是租,但起碼也有的住了,是個巨大的進步。那麽下一個20年,會不會變成人人都能在喜歡的城市裏安居樂業呢?”

“如果這是一種可能,那麽你們就不愁沒有房源和買家,因為會有源源不斷的人來到這裏,加油,2018年的樓市在等着你們!”

這個錄音還挺長,權微還沒聽完,就已經快到淩晨了,這一周內青山的樓市成了什麽樣,他根本沒工夫去看一眼,他只關心章舒玉什麽時候才能醒過來,跟他一起回家去。

一陣風漏進來,吹得權微打了個激靈,廁所的人又沒人關,他剛要起身去帶上,撐在床沿的手卻忽然被一片溫暖給蓋住了,權微擡起頭,在小臺燈只有房源的幽暗光源裏,對上了一雙睡得眼皮浮腫、可眼神卻很亮的眼睛。

這時窗外窗外遠遠地傳來了一聲巨響,不知道是誰在主城區放了煙火,火星在夜空裏崩裂開來,綻成了一朵花的模樣,淩晨已到,新的一年已經開始了。

“權微,新年快樂。”楊桢說話還很費力,比氣流聲大不了多少。

可權微腦子裏卻全是不可置信的回音,他心裏委屈,覺得快樂個毛,他都快苦死了。可上身卻不受控制地伏過去,在久違的唇上落了一個吻。

“新年快樂,章舒玉。”

楊桢這個名字太晦氣了,權微前幾天出去給他改了,戶口落在了章其的老家章家屯,新的身份證等天一亮,應該就能到了。

家財萬貫,不如平安。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對不起我昨天吹牛了,雖然我每天好像都在……hhh信用估計已經破産了我,抱歉。正文到這裏就跟大家說再見了,法式鞠躬!非常喜歡可愛的大家~

文不對題、節奏拖沓的情況非常普遍,感謝大家願意破費,聽我啰嗦。

我沒有當過中介,很多地方不了解,bug肯定很多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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