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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番外2 星隕

醜時二刻,懸泉置。

算盤落地的響聲将桌邊上打盹的蒙面人徹底驚醒,他抖了一下猛地坐起來,瞥見床榻邊的同伴的指背正擱在那商人的鼻翼處,登時松了口氣,他只怕人質落跑,不怕他斷氣。

畢竟這傷勢大家有目共睹,并且十成都在賭這瘸子挺不過去。

蒙面人困倦地打了個哈欠,不以為然地說:“死了?”

蔣寒心下一恸,眼底瞬間聚滿了殺機,他剛出師不久,這是他正式辦的第一件差事,又或者說害死的第一個無辜之人,他還遠遠沒到能夠無動于衷的境界。

師父說,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比起千萬人來說,章舒玉确實只是一個“小節”,蔣寒這樣在腦中勸着自己,冷冰冰地答道:“沒氣了。”

得到答案的蒙面人有些高興,暗自慶幸自己終于不用在這冷熱交替的鬼地方夜襲和沙裏趴了,立刻腳步輕快地出去報信了。

蔣寒托着章舒玉仍然溫熱的後腦勺,死人的身體有種活人無論是昏迷還是深眠都無法達到的綿軟,蔣寒的手因為顫抖而有些脫力,章舒玉的頭即刻滑落,然後仰成像是被人打斷了頸骨的反常姿态。

這畫面像一柄無形的尖刀,在蔣寒心口紮了個血肉模糊的豁口,塞外的冷風像是在往他肺腑裏猛灌,将他凍成了一座人形的冰雕。

愧疚像是實體化的泰山一樣将他的神智壓垮了,他的手指緊握成拳,脊梁不堪重負地拜下去,額頭抵在章舒玉仰起的下巴上,從嗓子眼裏擠出了一聲壓抑而絕望的嗚咽。

他親手将朋友推進了死亡的深淵,從這一刻起,他離聖人或惡鬼,已然近了一步。

死人的發絲雜亂地纏在蔣寒的指尖上,像一縷縷擺脫不掉的前塵。

輕便的腳步聲紛紛叩擊耳膜,蔣寒迅速将章舒玉往榻上一放,起身的時候不小心踢到了地上的銅算盤,使得它“嘩啦”一聲鑽到了床下,蔣寒來不及去撿,搶在門扉被推響之前像截木頭似的杵在了床頭。

首領親自進來試了章舒玉的鼻息,确定他是死透了,而死人是最會保守秘密的,雖然應紹丘的信沒能得手,但好在它也永遠見不到它的收信人了。

大漠行馬不便,首領命人搜走了章舒玉的随身之物,随後将他用棉被一裹橫挂在馬背上,沿途抛在了無人的戈壁灘上,自有天上的禿鹫和地上的沙狼讓他銷聲匿跡。

蔣寒潛藏在一衆黑衣人裏,在飛奔遠去的馬蹄上回了一下頭,然而黃沙漫漫,他沒看見人,只瞥見了天邊暗淡的勾月。

兩個時辰後,一騎快馬沖向了珑溪邊境的憑闌城。

這城門就開在憑闌山腳,想要越過此門進入珑溪幾乎不可能,單槍匹馬的斥候很快就驚動了城頭上的守備,被一根根寒光凜凜的箭尖給鎖住了。

不等對方出聲攔阻,識相的斥候就舉高了雙手,大聲吼道:“大偃靖北軍平沙騎都尉王午有要事禀告必蘭國主。”

他不再前進,聲嘶力竭地反複喊着這一句,接到消息趕來的巡檢司在城樓上觀摩了片刻,想起值此幾國交戰之際,這等軍情大事還是得上頭拿主意,連忙與這王午交談了數句,最後從城樓上放下一筐吊籃,讓他将信物呈了上來。

筐裏有一封不具名的信,和一把帶着珠光的小算盤。

随後這兩樣東西被連夜送往毂下雲胡郡,天光未亮時竟然驚動了國主,使得他換上常服,帶着一隊馬商打扮的衛兵飙出了邊城。

年輕的君主來得太快,大漠的朝陽還沒升起,戈壁灘上的屍體還沒引來分食的野獸,必蘭.阿敏揭開棉被,從火光裏看見裹在裏頭的人躺得并不體面,肢體交疊、臉朝黃沙,眉睫和發絲上都是白霜,記憶中總是帶着笑的面孔上只剩下冰冷的青灰色。

他覆住章舒玉的手,傳來的溫度冷得他打了個哆嗦,傳言中心機深沉的必蘭.阿敏眼底浮起了細碎卻真實的痛苦。

這個人的手太冷了,不是他熟悉的東家大哥。

他這一生,被人算計、陷害、追随、仰慕,刀山火海、九死一生,可他最深刻的記憶,卻是在作為阿岚的那段時光。

他并不喜歡大偃,這個國家的君主身在福中不知福,貪婪昏庸、無甚作為;臣工的心不齊,某些人不甘居于人下,在陰影裏撥弄風雲;百姓懦弱窩囊,只會忍氣吞聲。生在珑溪窮山惡水裏的必蘭.阿敏很難理解,為什麽這種腐朽的國家,能在神州盤踞幾百年。

帶着這種疑問和妒恨,他遇到了一個土生土長的大偃人。

那年必蘭.阿敏還沒滿十一歲,大偃客商将珑溪的政權挑撥得四分五裂,他名義上的大哥在騎狩時忽然對他拔刀相向,必蘭.阿敏在伴童的舍命相護下孤身蹿入大漠,開始了長達兩年的流浪。

行行停停,走到若羌山下的時候他已經精疲力盡,這時他遠離了前半生的繁華,像個乞丐一樣倒在了路邊上。

民間是傳言是假的,饑餓的黑熊并不嫌棄“死人”,要不是章家的馬隊恰巧路過,很早之前,世上就沒有必蘭.阿敏這個人了。

他第一眼看見章舒玉,是在倒退的馬車上,那人從車廂裏鑽出來問情況,受驚的馬兒不聽指揮猛地欲往斜沖,章舒玉沒有防備,被颠得直接從車轅上掉了下來,滾了一身的枯草葉。

必蘭.阿敏當時就絕望了,如果來的是江湖人,或許會有膽量來救他一救,可這麽一群只是看見熊就吓得吱哇亂叫的隊伍,他不知道該從哪裏看出希望。

然而就在喪失鬥志的一瞬間,他聽見了一聲“快,救人!”,那聲音十分年輕,不算嚴厲,但帶着一種堅定和冷靜。

接着,無數種東西蝗蟲過境一樣砸了過來,有小糧袋、香料包、酥梨、大栗棗、狼頭木雕、撥浪鼓和生的駱駝肉。

獠牙都紮破了喉管的黑熊被打斷進食,被濃郁的香料氣味熏得狂躁不安,酥梨又砸在它臉上,迸出了它鐘愛的甜味,它想吃但又怕人,在攪擾和饑餓之間徘徊的結果就是它忽然仰頭咆哮了幾聲,忽然折身地動山搖地朝商隊沖了過去。

渾厚的嚎叫驚起無數休憩的山鳥,黑壓壓地掠向了天際。

比鳥獸更驚慌的是被鎖定的商隊,走貨的駿馬嗅到了致命的危機,拉着馬車和貨物嘶鳴亂奔,腳夫腿上的功夫好一些,魂不附體的狀況下也顧不得東家西家,拔腿就往後撤。

那時的章舒玉還沒有瘸腿,常年在外游走的身體也還算康健,他逃跑的速度中等偏上,照理說被黑熊撲倒的人不該是他。

可黑熊在暴怒之下,竟然也沒失去野獸的狡猾,它追了片刻見人作鳥獸狀散開,居然又有始有終地掉轉了方向,再次朝必蘭.阿敏回撲過來。

失血過多的必蘭.阿敏的意識已經瀕臨渙散,連折回來的黑熊咬在手臂上的劇痛都察覺不到了,黑熊叼着他的左臂開始朝樹林裏奔跑,不斷有撞擊和挫傷出現在他身上,在墜入黑暗之前,必蘭.阿敏感覺到有人抓住了他的右手,黑熊威脅的低吼在耳側徘徊,可他聽見來人說了句話。

“抓住我。”

光明和聲音盡數遠去,五感迅速鈍化,可必蘭.阿敏卻記得右手上那一點點若有似無的溫度,他生平锱铢必較,那人抓得他很痛,可他心裏是感激的。

在黑熊嘴裏搶人的章舒玉激怒了它,被它一巴掌拍了個七葷八素,盛怒的黑熊對活人的興趣更大,很快放棄必蘭.阿敏,咬穿了章舒玉的左腿,拖着他往叢林裏逃竄。

章舒玉大喊着“火”,随行的腳夫這才回過神,手忙腳亂去點火,他們牙行雖小但零碎很多,有的去抱酒壇子、有的去翻菜籽油、還有的去集火折子,眨眼間就備起了家夥什,追着黑熊一股腦砸了過去,頃刻間火舌亂舔,卷上了黑熊油光水滑的皮毛。

野獸對火都有種發自骨子裏的畏懼,黑熊感覺背上升起裏一種毛骨悚然的熱度,甚至都顧不上張嘴松開章舒玉,就叼着他的腿就地打起了滾,章舒玉腿上血肉模糊,翻滾間衣物上也着了火,可他不知道什麽時候取下了挂在腰帶上的度量衡,在趙榮青目眦欲裂的驚恐裏猛然坐起來,拼盡全力地砸在了黑熊的左眼上。

黑熊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哀嚎,疼得在原地刨飛了幾把土,這才肯撇下這些難啃的人類奔進了樹叢裏。

再醒來的時候,必蘭.阿敏就已經身在離若羌山不遠的勺新城中的驿站了,衣服被人換了,傷口也敷上藥膏裹上了,進來送藥的小厮見他醒來,歡天喜地地奔出去禀告,少傾一名老者帶着郎中進來,替他把了脈,連帶一通噓寒問暖,關懷備至得他不知道該怎麽反應,好在對方老頭并不介意他的遲鈍,只是交代他好好休養。

兩日之後,吃飽喝足睡得安穩的少年恢複力驚人,傍晚多吃了些蜜瓜,夜深之後尿急卻沒找到夜壺,只好忍着胸口的痛楚起來去尋茅廁,然而他一拉開門,發現隔壁的客官也是無心睡眠,一個人坐在夜幕裏忙活着什麽。

開門的動靜驚動了他,那人側過頭,像是沒料到他會出門似的愣了一下,然後對他笑了笑。

“你也睡不着啊,好些了嗎?”

他的嗓音嘶啞得厲害,難以聽出平常的音色,可必蘭.阿敏還是一下就認出了他就是那天從車上掉下去的人,因為他腰側挂了把鎏了金似的異形算盤。

這就是他命裏最敬重的恩人,在這個月華如水的夜晚,因為腿傷疼得受不了,意外地跟他在驿站的走廊裏相逢了。

之後牙行的大當家落下了腿疾,而背井離鄉的珑溪儲君,因為暫時無處而去,就成了這個民間牙行裏的跑腿小厮阿岚。

那時必蘭.阿敏還沒有背上家族的重任,也沒有嘗過權利的滋味,他是個随心所欲的人,來到了苦嶼城東的小牙行,欠了東家大哥一條腿,就替他風裏雨裏東奔西跑。因為模樣長得好看,很快就成了廚房劉大媽的心肝,什麽好吃的都要給他留一碗。再加上拳腳功夫不比行裏的镖師差,大伯大哥的見了他,也會對他抱抱老拳。

章舒玉對他也好,為了救他折了一條腿,可從來沒對他黑過臉。

他喜歡呆在章舒玉身邊,因為這人生在人間煙火裏,四面八方全是雞毛蒜皮,什麽隔壁家的豬跨欄了、幾戶開外的狗被人偷偷宰了、誰家的老母雞被人以觊觎雞蛋為由囚禁了……可他身上毫無戾氣。

這人對行裏的誰都不差,必蘭.阿敏覺得恰恰是這種一碗水端平的态度,才是最難得的。

不過東家大哥也有很多阿岚看不慣的做法,這人心境寬闊,不愛記仇,被人辜負了也只會反省自己不夠耳聰目明,下次再遇着這些瘟神躲開就是,可恩怨分明的必蘭.阿敏受不得氣,他棒打過城裏嫌章舒玉是瘸子的首富員外,也綁架過為了中飽私囊而克扣牙行貨物那個師爺家的四姨太,為章舒玉出過很多氣,也惹下了很多梁子。

那年秋收,阿岚坐在四面放空的騾子馬車上跟章舒玉去麥田裏收糧,空氣裏清甜的麥梗香讓他覺得一輩子呆在這個小牙行裏當小厮也不錯。

可世事從不能如人所願,冬天的第一場雪到來之前,他外祖父派來的探子輾轉尋到了苦嶼城,帶來了一個晴天霹靂般的噩耗。

他姆媽微生律的項上人頭,被必蘭.征以弑君的罪名下令挂在了天玑臺的白塔上,七七四十九天不得撤下。

阿岚眼前一陣發黑,後跌着撞到了挨牆的櫃子才堪堪站穩,滿心都是難以置信。

他姆媽是祁連山天玑門裏的禱師一脈,生性與世無争,畢生以研習和誦禱為己任,傳言說她能聽到天神的聲音,進而向牧民傳播福祉,也就是大偃人口中的神婆,這種女人怎麽會弑君呢?

從這天起,阿岚就不見了,章舒玉派人找過他一段日子,可是杳無音信,他像一只誤入的迷途鳥,一頭撲進了和興元,然後又悄無聲息地離去了。

此後七年,一步步踏入權力中心的必蘭.阿敏再也沒有見過章舒玉,他的眉眼變冷了,心也變硬了,可他仍然會懷念那間擠滿了老百姓的小牙行,那是他年少的一場美夢,和利益、争鬥、權謀通通無關,那時對他好的人別無所求,只是因為淳樸和溫厚,所以不去打擾它就是最好的保護。

可回憶是有期限的,微生律去世後的第四年,必蘭.阿敏忽然發現自己記不住她的模樣了,這種悲哀讓他無力,随後他甄選畫師,為他母親、外祖父和章舒玉各畫了一幅畫,挂在他的起居室裏。

這時的必蘭阿敏并不知道,他這個留戀的做法才是讓章舒玉早逝的千頭萬緒,他只知道自己心裏湧動着一股殺戮的恨意,他這一生中兩位至親至重的人,都死于大偃皇朝這個異心突起的爛攤子裏。

他不需要像任何人起誓證明,必蘭.阿敏将窮畢生之力,一一誅殺那些将他逼成孤家寡人的奸人。

無聲的寒風拂過戈壁,渾身殺氣的珑溪國主替他的東家大哥整理好儀容,然後在随從驚掉眼珠的驚愕下,面對這具無名屍磕了一百一十七個頭。

這是天玑門最高的跪拜禮,不拜父母與君主,只拜聖賢與萬古長天。

世間沒有十全十美,所以人最多只能取九九,九九倒置是六六,九九八十一加六六三十六,就是人能達到的極致,寓意與天長存,不死不滅。

就在他磕完最後一個頭的時候,即将分離的晝夜裏,十四顆主星上的亡神冉冉升到了半空開始大放異彩,而另一顆隕落到一半的将星,帶着一條煙氣似的尾巴,憑空消失在了原地。

已經入眠的觀星師們錯過了這一短暫而罕見的星像,只有戈壁盡頭的綠洲裏,因為戰火而無人采摘的細辛花見證了這一幕。

陌上花開,已無人歸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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