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過去&故事
袁子安後悔了,非常後悔。
他本可以拉着丁逸死活不離婚。
他也可以不選擇消除記憶的服務。
他還可以咬咬牙當時把自己的記憶也消除了。
他似乎也可以壓抑着自己的感情,好好看着丁逸跟崔昊在一起。
但是他總是忍不住地會想:我能比崔昊做得更好,我比崔昊更了解他,我知道他喜歡什麽,知道他的習慣,知道他的口味,知道他的笑點和哭點……
最重要的是,袁子安知道自己還愛着丁逸。
本來已經被他按壓下去沉睡起來的愛又蘇醒了過來,那種近在咫尺卻不能得的狀态啃咬着他的心。
袁子安并不是沒有糾結過,但是他突然想通了:
兩年前的自己是在逃避,出現了解決不了的困難就想着離開,認為自己的離開或許是對對方的解脫,認為這樣做是為對方好,其實這是在逃避給丁逸幸福的責任和義務。
袁子安這次決定不再放手,不再離開,不再逃避。
他覺得自己當時實在太傻了。我怎麽知道分開對大家都好?我憑什麽篤定離開我,他就能幸福?
什麽愛就要看他跟別人獲得幸福?什麽愛就是放手?都是狗屁!愛他就要用盡生命牢牢抓住他,并拼盡全力讓自己成為讓他幸福的那個人。
袁子安呼了口氣,吐出自己的不安,說:“其實你記得的比你認為的多。”
“我什麽都不記得。”
“真的麽?比如這個糖葫蘆……”袁子安走近了丁逸小心翼翼地從手裏的紙袋裏拿出一根山楂中間夾着豆沙的糖葫蘆。。
丁逸擰着眉毛。
“逸,你根本不吃豆沙。為什麽會買這個?”
“誰說我不吃……我……”丁逸想舉例說明一下自己愛吃,卻想不起來上一次吃紅豆沙是什麽時候了。
袁子安把糖葫蘆放回袋子裏,“有一年端午節,我說想吃豆沙餡兒的粽子,你覺得外面賣的太貴了非要自己做。自己買了糯米、豆沙,還有我叫不上名字的大長葉子,在廚房忙活了半天。咱倆還蹲在廚房一起看着視頻包粽子,蹲得腿都麻了。”
袁子安說着微笑起來,丁逸的心跳卻越來越快,一陣酥麻從頭頂傳到腳跟。
“那粽子上鍋蒸了好久好久,水都加了好幾次。咱倆餓着肚子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最後實在餓得不行了,你說應該好了,就拿出來吃。結果當天晚上咱倆就……”
“……拉肚子。”丁逸愣愣地接了話。他似乎有了些模糊的印象,腦子裏的記憶像是蒙上了一層水汽,看不清人物的臉和表情。丁逸聽着袁子安的訴說,腦中在用手去一點兒一點兒的抹掉那細小的水珠。
袁子安看着丁逸的臉頓了頓,掩飾着強烈的激動,繼續說:“對,拉肚子。還吐了,折騰到早上才好點兒。大概是有心理陰影吧,從那以後就再也沒吃過豆沙餡兒的東西。不過我心大,再加上本來就愛吃豆沙,那次以後還是會吃。”
丁逸盯着袁子安手裏的袋子,眸子微微顫抖。
“你…從那時候開始,每年冬天買糖葫蘆總會給我買夾豆沙的,自己買山楂的。就像這次一樣。今天你買的急,根本沒仔細想,所以才會帶出這種下意識的習慣吧……”
“…………”丁逸擡起手咬着自己左手食指的關節。
“逸。你記得。你都沒意識到自己記得。”袁子安不敢動,怕他已有動作會驚擾丁逸的思緒。
兩人在寒風中站了許久。
丁逸已經把手指咬出了很深的牙印才慢慢松口。袁子安看着丁逸的睫毛擡起來,終于把視線轉向了自己才松了口氣。
“逸……”
“我們需要談談。”
“哈?好!”袁子安又不安又激動。有交流總是好的。
“我要問你問題,希望你可以如實回答。我會去核查的,如果你說謊…”
“我不會對你說謊的。再也不會了。”
丁逸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走吧。”
“去哪兒?”
丁逸沒有回答,搓了搓手揣進羽絨服兜裏快步走向超市邊上的那條胡同。
進了小炒店,丁逸看了下菜單又遞給袁子安:“你點吧。”
袁子安翻了翻一共就四五頁的菜單,立刻舉手招呼服務員。
“您要什麽?”
“鍋包肉。烤小羊排。羊排多加一份辣椒粉和一份孜然,麻煩單獨放在兩個小盤裏,謝謝。還有京醬肉絲,麻煩多點兒豆腐皮。再來個涼拌西芹,多加香菜。”
“主食呢?我們米飯三塊一碗,免費續。”
“不用了。他喜歡吃面食。”袁子安看了看丁逸,“我看他這兒有蔥油餅和普通烙餅。你想吃哪個?”
“蔥油餅……”
“好。那就來兩份蔥油餅。”袁子安看了眼丁逸,“別嫌多。一份現在吃,另一份打包回去給你當早飯什麽的。對了,再來兩瓶可樂。”
服務員走了,丁逸低頭摸着玻璃杯的杯口。
袁子安點的菜都是他愛吃的。連單獨加辣椒和孜然的小習慣都知道。如果不是生活在一起過,只憑兩人近期的接觸,有些事兒肯定不會知道的。丁逸再次确認了袁子安是自己前夫的這個事實。
直到服務員上了可樂和涼菜,丁逸看見那一盤涼拌西芹才突然想起來,“我記得上次吃飯你不是說自己對芹菜過敏麽?”
袁子安笑了笑,“臨時為你過敏一下。”
丁逸擰着眉頭十分不解。
怎麽就為了我了?你過敏有我什麽好處?
袁子安給丁逸夾了口菜,“你想談什麽?”
“……我們為什麽離婚的?”
袁子安沒想到一開始就是這麽敏感的問題,他雙手握在一起看着丁逸,實在想不出什麽可以粉飾的,只好老實地說:“因為……我太專注于公司發展對你關心越來越不夠。自以為把EPIC辦好,讓你過上衣食無憂的日子就是讓你幸福了。結果卻本末倒置因為經常不着家經常喝酒晚歸反而讓你心寒了。”
“外遇?”丁逸警惕着。
“沒有!絕對沒有!”袁子安立刻否定丁逸的推測,“我可以用我擁有的一切發誓!絕對沒有過外遇!你可以去問,問任何人都可以!”
丁逸看着袁子安的眼睛,看了很久,“好吧。我懂了。”
“還有什麽問題麽?”
“誰提的?”
“……你。”
“是麽……”丁逸喝了一口飲料,“這段婚姻我肯定也有錯,是什麽?”
丁逸的冷靜讓袁子安有些驚訝。但他總覺得這種時候說對方的缺點并不是很聰明的事兒。
見對面的人沒有說話的意思,丁逸微微笑了,“那我來猜吧。我是不是過于敏感導致開始質疑你?”
“……”袁子安稍稍颔首。
“我無理取鬧、作、找事兒……讓你煩了。是吧?會覺得我不體貼,不懂事兒。覺得我變了,沒有以前對你好了?”丁逸用指尖摸着玻璃杯上的水珠。
袁子安這次沒有點頭,深吸了一口氣。
丁逸卻笑了,“看來雖然沒有記憶,我對自己的了解還算深。”
“其實不怪你。你母親過世以後我應該多陪你的……我反而更……”袁子安說了一半就後悔了,他知道丁逸很少提起母親的事。
丁逸的父親在他年幼的時候就去世了,他一直都是母親帶大的。兩人結婚後沒兩年丁逸的母親就因為癌症過世了。因為當時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期了,從入院到過世只有短短的兩個月。那兩個月丁逸白天上班,晚上去醫院照顧母親,為了不讓她擔心還要強顏歡笑。袁子安雖然也有去幫忙,但是公司的事兒纏身,加上丁逸的推托,算下來陪伴的時間肯定沒有那麽多。他能做的就只是給疲憊了一天回家的丁逸按按肩,摟着他入睡。
死亡從來不會顧及人的感受。從收到病危通知到安排喪葬,丁逸從頭到尾都沒有哭過一滴淚。
袁子安心疼他,但是從未經歷過如此近在咫尺的死亡的他當年也才二十多歲的年紀,真的不知道要怎麽做。他覺得自己能做的就是更加努力地工作,給丁逸更好的生活,讓他不會因為失去了雙親而感到無助。
袁子安似乎鑽進了牛角尖裏。可能也就是因為這樣想,每次看到丁逸不理解他就會特別煩躁。他自己心裏覺得自己所做的是為了丁逸,卻完全沒有想過丁逸不想要這樣的他。
自己給予的和對方期望的并不一樣,這也是袁子安在離婚後在慢慢意識到的錯誤。這種強行的付出和自己為是的努力在不知不覺間消磨了丁逸對他的包容。
丁逸的笑容還在只是看上去很憂傷,“說起來……我媽睡的那個墓地挺好的,是你挑的吧?謝謝。”
那個墓地是袁子安托了熟人才找到的,當時确實費了不少工夫。
“不用客氣。我應該做的,阿姨對我一直很好,這點兒小事兒也報答不了她。”
“我媽…喜歡你麽?”丁逸的目光溫柔起來。
“我覺得她挺喜歡我的~過年她還會給我紅包呢,每年都是兩百六十六,你都沒有。”袁子安故意語氣輕松地笑着說。
丁逸微微笑着:“是麽?那她應該很滿意你呢……我媽其實挺摳門的。小時候我一個星期的零花錢就三毛。”
“大概是顏值的力量?”袁子安開着玩笑,心裏卻打着鼓。他整個對話過程都在測量着丁逸與自己心理上的距離感,他不知道什麽話能說,什麽話不能說。
丁逸愣了愣,看着袁子安。自從他理了發整個人似乎年輕了不少,加上這兩天見面時都是休閑服丁逸幾乎可以想象出這個男人大學時的樣子了。
丁逸只在照片裏見過自己的父親,他的母親也很少提起。但即使是在黑白的相片上,丁逸也覺得自己的父親絕對稱得上是帥的。仔細看了看袁子安,眼睛似乎有一點兒像父親,也難怪母親喜歡。
顏值麽……
“也許吧……”丁逸的聲音很輕,在嘈雜的小炒店裏幾乎聽不到。
但全神貫注聽丁逸說話的袁子安清清楚楚聽到了他的回答,仿佛受到表揚的孩子一樣雀躍,“逸,我……”
“您的小羊排!單獨的辣椒和孜然!蔥油餅!京醬肉絲!”服務員熱情的聲音打斷了袁子安。
叮叮咣咣放下幾個盤子,“鍋包肉稍等~馬上來!您先慢用~”
服務員打斷了兩人剛剛的氣氛。
丁逸松了口氣,袁子安卻懊惱不已。
“吃吧。”丁逸拿起一個蔥油餅放到袁子安的盤子上,看對方遲疑又補充道:“放心,我洗了手的。”
丁逸有些緊張地不顧袁子安先的遲疑自己先咬了一口蔥油餅。
酥脆,蔥香。
丁逸吃着突然心裏一揪,咀嚼的都慢了下來。
“怎麽了?”袁子安看丁逸不太對勁問。
“問你……”
“嗯,随便問。”
“這……蔥油餅有故事麽?”丁逸沒有擡頭,低頭看着盤子裏咬了一口的蔥油餅。
“故事?什麽故事?”袁子安被問住了。
“就……”丁逸也說不出自己想聽什麽故事,所以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但是心裏這種不上不下的心情卻怎麽也無法釋懷。
是兩人之間的故事麽?
是多久以前的事兒?
是開心的還是難過的?
“沒什麽。挺好吃的。”丁逸又咬了一口蔥油餅,夾了口京醬肉絲吃。
袁子安呆呆地看了看丁逸,後悔自己應該沒話找話也想個什麽故事出來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