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如果換做是我, 我也會殺了你！”這大概是顧思琪長這麽大說過最激烈的一句話。
他們不知不覺走到樓下小花園裏。這一處枝葉繁茂, 外面是炎熱的天氣, 裏面卻是涼風習習。顧思琪站在樹蔭底下, 感覺渾身冰涼。
也許是她的情緒太過激動，旁邊在散步或聊天的病人和家屬紛紛朝他們看了過來。
顧思琪視若無睹, 她所有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眼前這位表情痛苦老淚縱橫的男人身上，不自覺握緊了拳頭, 第一次有種想要打人的沖動。
吳勇的思路被她打斷, 他暫時停住了陳述, 掩面而泣，“我現在特別特別的後悔, 要不是因為我當年那樣, 平川他就不會死，他媽媽也不會死，阿珂她也不會……”
“夠了！”顧思琪沖他大吼。
突然拔高的聲線再一次把旁人的目光吸引了過來, 顧思琪卻不予理會，她上前一步, 咬牙切齒地說：“早知道你是這種人, 我當初就不應該救你！”
她也後悔了, 她不應該一時心軟對他伸出援手，她更不應該一時好奇向他打聽這些……
她早就料到陸凡珂藏了太多太多的秘密，她曾經好幾次旁敲側擊地想要從對方那裏套話，奈何陸凡珂口風太緊……她萬萬沒有想到，原來真實的故事竟是這樣的殘忍……
她的心驟然揪緊, 呼吸急促。她拍了拍胸口，試圖讓自己冷靜。
她不能再跟他待下去了，現在只要看到他的那張臉，她就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晚的經歷。
那是她第二次跟陸凡珂同床，睡到半夜時，她被陸凡珂凄厲的尖叫吵醒了。
她腦海裏不斷回蕩着那晚從陸凡珂嘴裏發出的夢話：“去死……我要你去死……我要殺了你！”
殺母之仇，難怪陸凡珂心中的恨意這麽深刻……
顧思琪攀扶着走廊扶手扭頭往外面走。
反應過來的吳勇在身後拼命呼喚她：“顧小姐你別走，你聽我說……顧小姐！”
顧思琪置若罔聞，她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她帶着滿身的怒火從醫院裏跑出來時，突然一輛黑色奔馳擋住了她的去路。
當看清車子裏的人時，顧思琪愕然了。
“上車。”顧俊良言簡意赅地說。
顧思琪定了定神，拉開車門鑽了進去。
“爸，你怎麽還沒走？”
顧俊良目光灼灼盯着她的臉，“等你啊。”
顧思琪被他看得不自然，眼神閃躲着，“回家吧。”
顧俊良将頭擺正，發動了車子，這才不緊不慢地問她：“跟他聊什麽了？”
顧思琪故作輕松，“沒聊什麽啊。”
顧俊良瞥了一眼，一針見血地說：“沒聊什麽你這眼眶怎麽紅了？哭過了？”
顧思琪大驚，倏地看了眼後視鏡，怔住。
她前面情緒太激動了，根本沒有顧忌自己的象形，現在才發現眼睛紅紅的很是詭異。難怪顧俊良會起疑。
她忙從駕駛臺上抽了張紙巾，“沒哭，怎麽可能會哭。”
顧俊良用餘光看着她手忙腳亂做着掩飾，沉聲說：“以後不要再來了，這種人不值得同情。”
“我知道。”顧思琪聲音悶悶的。
她把紙巾攥在手裏反複揉捏，心裏亂得一塌糊塗。當顧俊良詢問她今天晚上想吃什麽時，她都心不在焉地說：“随便。”
顧俊良目視前方，他不疑有他，随口說道：“那你打電話問問阿珂，看她想吃什麽。”
顧思琪雙眼一亮，刻不容緩地摸出了手機，直接撥通了陸凡珂的電話。
陸凡珂的回答也很簡單，她說：“都行。”
“……”
問了等于白問。
挂了電話之後，顧思琪就一直看着手機發呆。
顧俊良以為她是在低頭玩手機，沒有吱聲。
最後倒是顧思琪自己憋不住了，掀了掀眼皮看他，小心翼翼地說：“爸，當年你是怎麽把阿珂接來我們家的？”
面對這樣一個突如其來的問題，顧俊良愣了愣，不答反問：“阿珂她沒有告訴你？”
顧思琪郁悶地搖了搖頭。
顧俊良卻閉了嘴。
“爸？”顧思琪隐隐着急。
顧俊良像是回憶了一下，莫名嘆了一口氣，娓娓道來：“有一年我回老家探親，偶然聽說了阿珂家裏的情況。聽說她媽媽慘死的時候，我心裏其實很不好受。我那會兒想，要是當初她嫁給了我，今後會是什麽樣子？我肯定讓她錦衣玉食，不會讓她這麽不明不白地死去……”
“但是說這些都已經晚了。”他搖了搖頭，臉上的悵然難以掩飾，“我聽說她還有個女兒，也就是阿珂。我就想，要不把阿珂接過來吧！免得那孩子一個人無依無靠，怪可憐的。”
聽到這裏，顧思琪總算明白了為什麽她們第一次見面時陸凡珂會是那個樣子。髒兮兮，瘦不拉幾，像是小乞丐……
陸凡珂是因為親眼見到了自己媽媽的慘死，心中充滿着恐慌和仇恨，所以當年才會對她那樣抗拒吧？
顧思琪心裏一陣唏噓。
顧俊良見她聽了之後并沒有太大的反應，居然也沒有問這問那，心中疑惑，“吳勇把一切都跟你說了？”
“嗯？”顧思琪花了幾秒鐘時間才明白過來，點了點頭。
“哎！”顧俊良重重嘆了一口氣，一本正經地對她說：“阿珂不喜歡別人提起她以前的事，所以你注意一點。”
注意什麽？顧思琪滿不在乎。
周一例會結束之後，顧思琪抱着筆記本電腦往外走，快要走到顧俊良辦公室時，突然被人擋住了去路。
“想什麽呢？”陸凡珂五指攤開在她面前晃了晃。
顧思琪恍然回神，一臉茫然地看着她，“沒想什麽啊。”
“沒想？”陸凡珂半信半疑，審視她眼睛下面明顯的黑眼圈，“昨晚沒睡好？”
顧思琪故意避開她的眼神，“嗯。”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白天聽了吳勇的故事，她昨晚做了場噩夢，夢到陸凡珂倒在血泊裏，奄奄一息……她一下子就被驚醒了，之後便一直不敢閉眼。
陸凡珂想了想，說：“上周有個客戶送了我一罐好咖啡，我一直沒打開過，你要是犯困就拿去喝吧。”
顧思琪臉上微赧，“等會兒過去拿。”
陸凡珂不置可否。
顧思琪先是進了顧俊良辦公室把電腦放好，燒了壺開水，這才不緊不慢地去隔壁。卻有人先她一步敲開了陸凡珂辦公室的門。
顧思琪眼睜睜看着陳蒙走了進去，她頓住腳步，在門外徘徊。
等了幾分鐘，陳蒙一臉沮喪地出來了。
當看到顧思琪站在門外時，他怔了怔，忙換了副笑臉，“顧小姐。”
“你好。”顧思琪微微颔首。
目送陳蒙離開之後，顧思琪才轉身走進去。
“你剛剛罵人了？”她開門見山地說。
陸凡珂擡起頭來看她，“罵誰？”
“陳蒙。”
“沒有。”
顧思琪戲谑地說：“沒有他怎麽哭喪着一張臉？”
“我哪知道。”
顧思琪雙手撐在辦公桌上，沖她挑了挑眉，壓低聲音說：“說真的，他是不是對你有意思？”
陸凡珂停下手中的忙碌，面無表情地看着她，“你怎麽也變得這麽八卦了？”
顧思琪理所當然地說：“我這明明是在關心你。”
陸凡珂沒有接腔。
“他跟你表白了？”
“這都哪跟哪？”陸凡珂哭笑不得，她将文件放到一邊，斂了斂容，說：“還記得我那天去工廠被人誤傷的事？”
“記得啊，怎麽了？”顧思琪不明所以。
陸凡珂也不吊她胃口，直截了當地說：“打傷我的人叫陳武，是陳蒙的堂弟，他剛剛是專門來跟我道歉的。”
事實上這段時間陳蒙一直在做這樣無意義的事，他今天過來說陳武已經知錯了，讓他幫忙轉達對陸凡珂的歉意。
陸凡珂不想深究此事，她覺得陳蒙是在故意尋找機會跟她套近乎，于是三兩句話把他打發走了。
“就這樣？”
陸凡珂手裏把玩着簽字筆，垂着眼，漫不經心地說：“他還提醒我校慶馬上就要到了，問我到底去不去。”
緊接着，陸凡珂把陳蒙跟自己校友的事情告訴了她。
顧思琪聽了之後大為震驚，拍了拍桌子，憤然地說：“說白了他就是想要借機接近你，然後達到他不可告人的秘密！”
“什麽秘密？”
顧思琪篤定地說：“追求你啊！”
陸凡珂見她一臉認真，不禁“噗嗤”笑出了聲，話鋒一轉，說：“好了，別提他了。咖啡就在茶幾下面，你自己看着拿。”
“哦。”
顧思琪走了過去将咖啡拿了出來。
拿到手之後，她卻沒有走。
陸凡珂見她欲言又止，狐疑道：“還有事？”
顧思琪兩只手搓着咖啡罐，有些沒話找話，“如果有時間的話，校慶你會去嗎？”
陸凡珂直勾勾盯着她的臉，不答反問：“你想去？”
“不是！”顧思琪矢口否認，動了動脖子，說：“我就随便問問。”
雖然陳蒙在她耳邊念叨過無數次，可陸凡珂卻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
她沉吟了一下，“如果有時間的話，也許會去吧！”頓了頓，又補充道：“剛好阿哲在那讀書，可以抽空去看看他。”
仔細想想，金敏哲好像很久沒有出現過了。上次見到他時，他還被放高利貸的追債。這陣子沒聽到他的任何消息，難不成真的是吸取了上次的教訓在安安分分待在學校裏了？
這個問題不得而知，顧思琪也不想知道，此時此刻，她腦海裏想的是另一件事。
她在心裏醞釀了很久，不動聲色地上前一步，鼓起了勇氣，“能不能問你件事？”
“說吧。”陸凡珂正對着電腦打字，并沒有留意到她臉上的變化。
顧思琪深呼吸一口氣，輕聲說：“你還記得平川嗎？”
敲擊鍵盤的聲音戛然而止。
陸凡珂緩緩擡起頭來，眼中的情緒莫名，緊抿着唇。
顧思琪坦然與她對視，自顧自地說：“我聽說，你弟弟平川非常乖巧懂事，我想他一定長得特別可愛。”
陸凡珂眼中的寒意一閃而過，聲音毫無起伏，“你聽誰說的？”
“我……”顧思琪不自覺握緊了手中的罐子，遲疑道：“我是聽那個人說的。”
晚上十點整。
顧思琪見陸凡珂房間的門虛掩着，她悄悄走了過去，透過門縫看清了房間裏的一切。
她不管不顧地推開了門，詫異不已，“大晚上你收拾行李做什麽？”
陸凡珂正認真疊着衣服，輕描淡寫地說：“當然是搬回我那裏。”
顧思琪三步并兩步到了她跟前，一把按住她的手，“為什麽要搬走？”
“我在你家已經住了這麽久，再待下去就不合适了。”
“怎麽不合适了？”顧思琪急切地說：“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白天的時候她向陸凡珂坦白了一切，說到自己救了吳勇，還說自己克制不住自己向吳勇打聽了她小時候的故事……
陸凡珂聽完了她的解釋，當時并沒有同她翻臉，只是臉色難看到了極點，避重就輕地說：“我要工作了。”
顧思琪一整天都很忐忑，她一洗完澡就忍不住往這邊跑，好巧不巧就被她撞到了這一幕。
如果不是被她及時制止，陸凡珂是不是就要跑了？
這麽一想的時候，顧思琪蠻橫地将陸凡珂的手拿開，不由分說蓋上了行李箱。
“你這是做什麽？”陸凡珂對她的行為很是不能理解。
顧思琪耍賴道：“我不讓你走！”
陸凡珂皺了皺眉，“可我的手已經好了。”
“那也不行。”
陸凡珂緩了緩氣，說：“我沒有生你的氣。”
“那你還走！”顧思琪嗆聲。
陸凡珂耐心同她講道理：“這裏畢竟不是我的家。”
顧思琪梗着脖子說：“我爸早就把你當他女兒，這裏怎麽不是你的家了？”
對于這樣蠻不講理的顧思琪，陸凡珂還真是不知道該怎麽反駁。
她默了默，嘴角微微上揚，調侃道：“既然你爸都把我當女兒了，怎麽從來沒聽到你叫過我一聲姐姐？”
“……”顧思琪白了她一眼，“少來。”
她向來說不過她，索性閉嘴，以實際行動證明自己态度的堅決。
顧思琪重新将行李箱打開，把裏面疊好的衣服一件件拿了出來，又一件件挂回櫃子裏。
當她氣鼓鼓地關上衣櫃的門時，發現陸凡珂正靠在衣櫃上眼神複雜地盯着自己。
她心裏一突。
陸凡珂在她毫無防備之下伸出手，手掌心觸碰她的額頭，自言自語道：“奇怪了，明明沒有發燒。”
顧思琪沒好氣地将她的手隔開。
陸凡珂身體前傾，一臉探究地看着她，“你沒事吧？”
“沒事啊。”顧思琪下意識地退後一步拉開彼此的距離，“你沒事吧？”
陸凡珂緩緩将手收了回來，語氣輕松地說：“你回去睡吧，如果真要走我會提前跟你們說的。”
顧思琪沒有動，看着她淡然的一張臉欲言又止。
其實她還有許許多多的話沒有說。
她真的很想問她：“阿珂，這麽多年你一個人到底是怎麽走過來的？”
“你有偷偷哭過嗎？”
“你還會害怕嗎？”
“你累嗎？”
你……真的沒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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