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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面

摩西雅的委婉勸說和艱難險阻的實例也沒能讓克維爾頓改變主意,事實上,依布烏海的夜莺王女在一生中做過很多違背意願的事情,但能貫徹她終身而不曾改變的,大概僅僅就此一件。

很多年後,她手握軍刺站在巴羅伊五世的面前,已經步入老年的教皇不住地往上架起滑落鼻梁的眼鏡,輕聲問她:“你從刀劍和血火中艱難走來,一步步權高位重,只是為了這種會讓你身敗名裂的事麽?”

克維爾頓說:“我所飽嘗的痛苦與折磨,都是為了回家。冕下,我直白地說,我有多在乎我的故鄉,我就有多不在乎我所創下的一切名譽。”

“故鄉在你眼中如此重要?”

“是的,在那裏沉睡着我的王,我離開了他,但期限不會是永遠。”

… …

諾丹羅爾,席勒盟國,席勒皇家學院。

作為聖城直屬的十八同盟國之一,席勒盟國因為極為強大深沉的波因爾公爵掌權而名列前茅。席勒皇家學院在第五紀元已被聖城收納在案,前後共出過兩位凱勒圖家族教皇,六位樞機主教,至于有爵位的貴族更是數不勝數,盛名在外。

這樣的財大氣粗的學院,制度是相襯的嚴格,不允許半途入學,轉學和休學也是被絕對禁止的,就連請假同樣有限制。如若超出了标準,那麽等待學生的只有一封勒令退學信函,且再不錄用。

第九紀元的次年,邁希倫院長安靜地坐在躺椅上,面前是兩份學籍文件,一份厚重而略微陳舊,另一份薄而嶄新,他沉默良久,還是直起身從抽屜裏拿出了印章,澆了紅蠟在文件末尾,然後用力摁了上去。

桌上的銅鈴搖了搖後,院長秘書推門走了進來,低着頭拿起了兩份文件,上面是兩個名字,用紅字漆了上去,筆鋒冷峻。

格洛歐·波因爾,與克維爾頓·佐。

“這樣算是違反校規了,院長。”秘書低聲說,“您确定麽?”

邁希倫院長垂着眼皮:“波因爾公爵的愛女求學,活人都不敢阻攔,校規敢麽。”

秘書望向了另一份:“那為什麽不推掉這個人的申請?'佐'并不是掌握重權的姓氏,寫一封拒絕信應該不難。”

“有點難,這位小姐家族中的一位伯爵已經發話,如果學院膽敢婉拒,她會直接致信冕下,透露一些學院的財款疏漏問題……”院長慢慢伸出兩根指頭點了點最下方的櫃子,“那位伯爵大人,已經将備份寄來了。”

秘書沉默片刻:“我知道了,這就去安排兩位小姐的入學手續。”

邁希倫院長默默往後靠在躺椅背上,餘光看着秘書轉身出門,忽然輕聲道:“真的叫人很好奇啊,一個根基淺薄的伯爵,到底是怎麽知道那種陳年往事的呢?”

秘書扣上門的動作頓了頓,随後再次低聲陳述:“知道了。”

… …

初夏的六月,克維爾頓第一次前往席勒皇家學院,路上的梧桐樹紛紛揚揚生出了葉片,風吹過嘩啦啦地響,光斑透出來映在灰色的地上,影影綽綽。

在皇家學院的門前,地上均勻鋪着一層薔薇花瓣,黑色的侍衛持槍而立。另一輛馬車停在旁邊,一身騎士長氅的格洛歐拉着缰繩一躍而下,眼角和睫毛都被暈上淡淡的晶藍,混着她的紅色瞳孔,不注意還會以為是暖黃色,她扣了扣馬車的玻璃窗,示意克維爾頓下來。

克維爾頓疑惑地開門,擡頭就看見對面馬車裏走出一個高大挺拔的貴族,淺雪白的頭發精心用碧藍緞帶挽起,面容成熟俊美,瞳仁中血色流動,奢華貴重的衣料極其貼合身材,袖口與手套相接處點綴着白色的蕾絲花邊。

“我老爸。”格洛歐的介紹簡單粗暴。

沒等克維爾頓有什麽反應,波因爾公爵已經微微向克維爾頓欠身,笑容得體:“克維爾頓王女殿下,前次去往依布烏海,未能及時晉見。我是愛尼諾仁·波因爾,自第四紀元以來任諾丹羅爾血族總督之位。”

他伸出了手,拇指略微往外撇了一些,其餘四指朝上依次展開。

克維爾頓不懂他這個動作的意思,茫然地看着他,又望了一眼黑色侍衛強制清場的學院大門,找出自己的懷表看了看。

沉默了片刻後,站在一旁的格洛歐才意識到關鍵問題,在尴尬的氣氛中壓着聲音道:“克爾殿下,我的父親想向您行吻手禮,請問您是否接受?”

克維爾頓愣了會,才回魂一般将手遞給波因爾公爵,公爵微笑地掂起她的指節,俯身在她手背上輕輕碰了一下。

雖然在依布烏海曾經遠遠看過幾眼随行在修沃斯王身後的諾丹羅爾總督,但真正面對時,克維爾頓莫名地緊張。她從來沒有被當成有繼承權的王女嚴格對待過,就算在國王身邊能潛移默化貴族氣質,但那份手握權力的淡然從容無法輕易模仿。

波因爾公爵看出她的不知所措,溫和地笑了一下:“殿下,我此次前來,是想親自見證血冕之戒的存在,希望您能允許。”

克維爾頓立刻看向了格洛歐:“你說的?”

格洛歐還未開口,公爵輕巧地截住了話頭:“殿下,您的憂慮實在有些過甚,血冕之戒的所有權是獨屬于王的,您不必擔心我會奪取,因為我并非原始血脈,實在沒有那個本事。”他微不可察地側身,以一種護犢的姿态遮住自己的女兒,“您也不必遷怒于格洛歐,畢竟有些秘密對于父親,不算秘密。”

克維爾頓怔了一下,分辯道:“我沒有說你怎麽樣……”

“殿下,我在諾丹羅爾留駐了四個紀元,數以萬計的明槍暗戰應該鍛煉了我揣摩思想的能力與準确度,您不必反駁我,我對此太有自信了。”波因爾公爵說,“同樣,您也不必懷疑我對王的忠誠,如果沒有王的祝福,我無法熬過周旋于人類陰謀詭計的那段歲月。”

梧桐樹葉飛旋,薔薇香味彌漫學院銅門,黑鐵馬車間的王女與公爵默默對視,最終克維爾頓從層層疊疊的繁複衣裙中再次伸出了手,拇指上佩戴着一枚血玫瑰色的貴重戒指,縱然光澤黯淡,依然威儀如故。

波因爾公爵的眼神一瞬間透着飄零哀傷,他額前淺白色的碎發灑落,馥郁的香氣也掩蓋不了那股突如其來的瑟瑟寒冷。

“王……”

他深深低頭行禮,如同上個紀元他臨危受命于綻放殿堂,這枚戒指的君主曾經溫柔撫過他的肩,最後一次給予他祝福。

… …

拿掉波因爾家徽的黑鐵馬車平穩地在梧桐樹遮蔭下離開,卷起一地薔薇,留下的格洛歐一身黑色,抱着胳膊對克維爾頓說:“從現在開始,我是你的随行官,或者說是貼身臣屬。我們面前的學院并不是一個有學術氛圍的地方,它是一個充斥硝煙的預備戰場,勝者繼續游戲,敗者出局,對于你而言會有些無所适從,但我會随時提醒你,必要時刻我需要你跟着我的計劃而不是問為什麽要這麽做,或者說這樣做違背了我的原則所以不能,原則這個東西越多,就越是你的軟肋,聽懂了麽?”

克維爾頓神游了一會,才看向格洛歐:“哦,你爸挺帥的。”

格洛歐:“……”

我他媽有在跟你說這個?

克維爾頓猶不自覺,接着自己的話題繼續說:“還很有禮貌……”

格洛歐很沒禮貌打斷她:“是的,他就算想把你大卸八塊時都很有禮貌。這是上流交際圈必要的做态,所以說你就算對某個人很敵對也別露出警惕的眼神了,更別咬人,懂了麽?”

克維爾頓:“……不過修沃斯更好看一點,你覺得呢?”

格洛歐:“……”

克維爾頓:“你怎麽不說話了?”

格洛歐呵呵了兩聲:“你還指望我跟你探讨誰爸更帥的弱智問題嗎?”

“這個倒不用。”

“知道就……”

“因為肯定是修沃斯。”克維爾頓說,“而且他不是我爸爸。”

“……”

格洛歐第一次走入這所皇家學院時,聰慧冷靜,滿懷鬥志,所向披靡。當她再次踏進學院大門,身後是比前次更壯闊堅硬的後盾和更謹慎睿智的頭腦,無論對手是否如狼似虎都應該可以徹底碾壓。

美中不足的是,多了一個豬隊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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