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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偷竊

荊棘剝落似紙,黑土化墨水,活靈活現的木偶都慢慢僵硬,小風笛哀哀的長鳴中,從劇院上方垂下了帶着鈎子的線,縛住了它們的手腳。

傀儡師起身,揚手之時似乎抛出了幾根線,收手時,手中赫然出現了一只木偶,披風上赫然繡着郁金香的紋路。他将木偶遞給了坐着不動的少女:“借來一用的郁金香王子,這應該是它最後一次演出了。”

克維爾頓怔忪地擡頭,剛剛的劇本景色瞬間興起,又瞬間而逝,萬古荒原浸染鮮血,百年榮光頃刻覆滅,恍惚得就像一場大夢。

她有一剎那的遲疑,自己究竟是夢醒,還是依舊困頓夢中,噤聲旁觀世間風雨。

黑影默默伫立,他的身側端坐着雕塑般的少女,腰背筆直,雙手交握,冰冷的光投影到她身上,鋪上了一層玉石的朦胧之色。她的神情無喜無悲,落滿雨水的瞳仁中卻透着翻越千山萬水粉身碎骨,也将歸于故土的決然。

但依布烏海那麽遙遠,原始血脈又盛極而衰,修沃斯王肩負重任等待了四個紀元,都等不來一位真正的繼承者。

區區一個混血……傀儡師忽然有些期待,是否歷史又以悲劇收場。

“我不熟悉郁金香王子,你能給我換另一個嗎?”石頭一樣的克維爾頓動了,她說,“我想要銀厥王子,摩西雅應該認識他。”

傀儡師:“你跟我讨價還價?”雖是這麽說,然而黑色鬥篷下一根線挑了起來,調換了一個再遞給克維爾頓。

“謝謝。”

傀儡師看她道謝後轉身的背影,問了一句:“你讨厭芬可拉姆麽?”

克維爾頓對于這個名字仿佛失去了喜惡:“不讨厭。”

傀儡師點頭:“嗯,不讨厭。”他的聲音漸漸遙遠,“因為他的過去像你,你的未來也會像他。”

管風琴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燈光暗淡,劇院的幕簾降下,整片座位空無一人,傀儡師垂下眼眸,若有若無地笑了一下。

… …

為了不使血族同胞暴露身份,克維爾頓決定冒險,把軍團長烏塞伽迪爾交上去的那份軍務報告偷回來。

至于烏塞伽迪爾會證實他自己的懷疑,克維爾頓先開始還忌憚,但現在不管了。

克維爾頓學着格洛歐的樣子,找來一疊稿紙,蘸了墨水開始寫計劃和标明注意事項,長時間練出的速記能力此刻物盡其用,手速幾乎與思維同速,頃刻用兩種語言記滿了三張稿紙。克維爾頓停了一會,喝了一杯稀釋過的血液,然後接着塗改。

憑着記憶和手邊的資料,将路線與時間都計算清楚,她才略微放松了一點,扔開筆,出去買了一些必需品,回來将計劃背了一遍,等天黑後走出了門。

軍務報告必然要遞交于總軍長的總務廳,但之前會經過秘書廳的抄寫員之手,因為需要備案與分級。總軍長親手送出的軍務報告顯然分量很重,處理速度會非常快。但以防萬一,克維爾頓還是去了秘書廳晃蕩了一圈,在忙碌的抄寫員中走動,漫不經心地套話,最後确認軍務報告的确是送出去了。

克維爾頓默不作聲地找到了備份,面對門口狐疑的騎士,她不動聲色用一只手揉碎了那張封起來的信函,眯着眼睛扔到了腳邊的蠟燭罩子裏,确認燒完後,雙手插在袋裏走了出去。

“十二團傳令官閣下?”門口的守衛騎士還是攔了一下。

克維爾頓點頭:“是我。”

“請問您有帶走任何信件或文書麽?這是禁止的,我們需要搜身,請見諒。”

克維爾頓将手從口袋裏拿出來:“好。”

秘書廳進出容易,但總務廳憑她的軍銜進不去,克維爾頓悄悄繞到了總務廳的後方,踮着腳握住了窗沿的雕花鐵杆,猛地使勁,整個人向後蕩開翻了上去,輕巧踩在牆面上,另一只手順勢握住上一層的窗沿。

這個時間段,總務廳很少有人,克維爾頓沖窗框上的鎖眼就咬了一口,尖齒崩壞鎖眼,她慢慢拉開了窗,閃身進去。

整個第二層都是處理文件的地方,亂七八糟,克維爾頓小心地一桌桌翻看,翻了一個整夜,直到聽到下面有人說話的聲音,克維爾頓嘆了口氣,趁黎明還沒到來,原路返回。

之後的三個夜晚,克維爾頓都這麽度過,為了拖延總務廳的處理效率,她還偷偷弄了幾個惡作劇。第四天的晚上,她筋疲力盡,同時也意識到,軍務報告很可能已經被總軍長閱覽過了,畢竟這種重要的信件不可能拖延太長時間。

克維爾頓破罐子破摔,偷跑到了三層的總軍長閱覽室,心裏一涼,果然在盛放信件的托盤上看到了第十二團的蠟印,已經被打開過,克維爾頓捂着額頭,一時間惶恐至極。

半晌後,她顫抖着拿過了那封信,想看看裏面究竟寫了什麽,究竟可不可以反駁。

她看了一眼,呆了。

這的确是一份軍務報告,她知道,烏塞伽迪爾的字寫得很醜,她也知道。

但是……卧槽這個字比平時醜了一倍不止!

好醜啊!怎麽能醜的這麽驚天動地!!

克維爾頓默默把這張紙蓋在了臉上……

這麽醜的字總軍長能認出來就見鬼了。

克維爾頓頭一次這麽清楚地認識到,人,有時候也許沒那麽壞,但是一定會非常讨厭。

個中典範,就譬如烏塞伽迪爾。

軍務報告現在的價值比一張廢紙好不了多少,克維爾頓按原來位置放好,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

回去的路是一條比較隐蔽的小路,克維爾頓走着走着,忽然聞到了一絲血味,她皺了皺眉,順着味道走了過去,迎面一把匕首飛過來,她吓了一跳。

她悚然,卻又覺得有點熟悉,條件反射冒出了一句:“格洛歐?”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卻不是格洛歐:“克爾?”

她認出來了,心下一松:“摩西雅,是我。”

數月未見,克維爾頓輕快地走上前,摩西雅伸出一只手揉了揉她的頭發:“長高了。”

克維爾頓發覺她扶着另一個人影,仔細一看果然是格洛歐,小公爵這次吃足了苦頭,渾身都是血腥氣,手臂上被手铐磨得血肉模糊,走路都有點不利索。

波因爾公爵的信息網果然夠強,連格洛歐的關押地點都能找出來,只是無法在聖城委派太多人手,只能拜托摩西雅趁邀約舞會之際救人。克維爾頓看着格洛歐這一身傷也有點心驚膽戰:“他們……打你啊……我以為就關起來……”

格洛歐一直緊鎖着眉:“小傷。”

摩西雅淡淡對克爾說:“她臉色不好看是因為不想被救出來,但總督急得上火,我沒辦法,幸好她傷沒好全,我才能把她拖出來。”

“是我爸多管閑事。”格洛歐冷淡說,“這樣的風險太大,你應該祈禱今晚不會碰到巡夜的騎士,否則你也會被治罪。”

克維爾頓還想關心一下,只聽摩西雅聲音冷淡:“克爾,你在聖城要注意點自己,我不知道人類腦子裏都是什麽些龌蹉陰暗的東西,血族愈合能力強,但格洛歐腹部那一道口子,看痕跡也久了,到現在都沒愈合。”

克維爾頓一驚,又嗯了一聲:“我先送你們出城吧……”

“這樣的監刑,我聞所未聞。”

克維爾頓沒臉說那是在戰場上被自己刺殺的,只能搪塞過去:“是是是……”

格洛歐倒沒說什麽,只是笑了笑。

克維爾頓找了自己熟悉的路,領着摩西雅與格洛歐靠近聖城邊緣,她熟記着聖職騎士夜巡的時間表,一路過來平坦無阻,遙遙看見自己的居處時,克維爾頓掏出了鑰匙,低聲說:“我去拿點血出來,我看格洛歐有點撐不住了。”

格洛歐不耐:“多此一舉,既然出來了,就快點出城。我沒辦法打架,但走路沒問題。”

“你腳骨折了。”

“我走路沒有問題,還需要重複麽?”

克維爾頓點點頭,一副“你行你最大”的臉色,收了鑰匙,繞過了街角,再過一個狹窄街道口就是聖城的城牆,那裏有一扇側門,出去了就是席勒盟國的地盤。

… …

行走的速度算是不低,正當三人覺得有驚無險的一夜過去,突然不遠處傳來了馬蹄聲,速度極快,鐵皮摩擦的聲音竟微微凄厲,克維爾頓臉色一變:“巡夜騎士!”她一邊想讓摩西雅退到她的居處,一邊驚詫,“這裏怎麽會有巡夜騎士?格洛歐被救走的事……這麽快就暴露了?”

摩西雅反應極快,拖着格洛歐找到克維爾頓的居所,直接破門而入,看見桌上有一茶杯的血,随手遞給格洛歐。格洛歐也并未推辭,一口飲下,低頭開始掰自己錯位的腿骨。

“麻煩了。”克維爾頓站在門口,望着那一隊貌似路過的騎士團,最前面的黑馬噴着鼻息,握着缰繩的男孩神情溫和,然而眉眼卻有些冷意。

他驅策馬匹減速,随後看向了克維爾頓,微微一笑:“傳令官閣下。”

克維爾頓一副剛起床的惺忪:“軍團長大人,我起來上個廁所。”

烏塞伽迪爾伸手,做了個請的動作:“去吧。”

廁所是整片聖職人員居所共同的,克維爾頓剛想轉身鎖門,就聽見烏塞伽迪爾輕聲說:“把門打開吧。”

克維爾頓一凜,但她決定賭摩西雅的速度,烏塞伽迪爾不可能看到,只是詐她一詐……這種事他是有過前科的,就是那個軍務報告坑了她幾個晚上沒睡覺!

“大人,私生活也要接受上級管理嗎?”

“我不管,只是這幾個晚上我路過此處,你都不在,今日終于在了,不請我進去坐坐?”烏塞伽迪爾依舊挂着笑容,“何況,你那屋子的血味,一扇門是擋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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