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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線索

諾丹羅爾,第九紀元三十三年。

聖堂後殿的行宮中都挂上純白或海藍色的窗簾,這也許是上任教皇的喜好,行走在這裏,就像身處無邊無際的大海,波浪洶湧,可以去任何一個有水的角落。

克維爾頓一世正坐在窗邊看書,她的肩頭停留着一只夜莺。

那夜莺安然自得地梳理羽毛,可以看出必然是某處養殖園培育出的鳥兒,有很多學院裏都有這樣的養殖園,給貴族子弟弄些新奇的寵物,因此養殖園裏的動物都不懼人。

克維爾頓沒養過寵物,這只是烏塞伽迪爾送的。

自從一年前烏塞伽迪爾失去了蹤跡,克維爾頓就知道他已經秘密回了家族。黃金獅黨冷酷嚴密,不同于新月亮黨遍地開花,尤其是皮德薩家族的內部核心,幾乎沒有隐私,任何信件物什都必須查檢,出行必須報備有人跟随,互相監督,如同監牢。

唯一能确信對方存在就是那個約定,烏塞伽迪爾在一月份的某一天,必然會經過咔莎莊園,也許放下什麽東西,也許進去坐一坐。

一年一度的約定到來時,克維爾頓在清晨時分就出城來到咔莎莊園,坐在葡萄架後面翻着一本書,直到兩天後的下午,才有一隊身穿繡金黑衣的人馬經過,領頭一人擡了擡下巴,身旁的一個人立刻下馬,将拴在馬鞍上的一個金絲籠子拎了下來,挂在了莊園門口。

“大人,就放在這裏?”

一道清亮的聲音傳來:“小心點,別讓它摔了。”

“是待人來取?需不需留個字條?”

“路上差點被馬吞過一次,還帶它回家族?走吧。”

侍從颔首:“是。”随即上馬,一聲喝令,這隊人馬逐漸跑遠,揚起一路煙塵。

半個小時過去後,克維爾頓才合上書,從葡萄架後的躺椅上站起來,走到了門口,那裏挂着一個籠子,裏面是一只背羽灰褐肚腹卻純白的鳥雀,正撲着翅膀。

克維爾頓打開了籠子,将手指伸到鳥雀的腳邊,它傷了腳,在她手指上站的不穩,爪子緊緊抓住她的皮手套保持平衡,小頭顱一刻不停地左顧右盼,顯得機靈又可愛,瞧見克維爾頓的大拇指時,啄了一下。

克維爾頓沉默地看了它一會,兩只手籠着撲騰起來的鳥雀,将它放到了自己的肩上。

這一年間,随着波因爾家族的繼承人去世,水玫瑰黨很少露面;月黨與獅黨也因此解除了盟約,以往的矛盾爆發,開始了貴族內部的無硝煙戰争。

克維爾頓開始提拔身邊的人,經過層層考核,選擇了自己的侍從官與貼身聖騎士,并在烏塞伽迪爾的舊部之中,為喬奇軍營長擔任總軍長一職寫了推薦信。

表面上的諾丹羅爾漸漸和平,克維爾頓已經讀完一本《阿弗瑟德一世傳記》,這是阿弗瑟德聖戰的大統領後來撰寫的,一字一句,毫無偏頗。她讀完後靜坐很久,忽然找來了紙筆,在稿子的第一行寫出标題:依布烏海修沃斯王傳記。

想了想,她又塗掉了“傳記”二字,換成了“禮贊”。

“在諾丹羅爾最遙遠的西方,跨越海峽,攀過山脈,會看見只存在故事中的,名為依布烏海的寬廣大地……”

接着,她一點點将自己記得的事情寫了下來,歲月久遠,很多事都已模糊,唯有那份溫柔留存,他俯身親吻自己額頭時的剎那美好。

克維爾頓推遲了下午的一場彌撒,一直寫到了深夜,侍從官泰寧前來為她換上新的人魚燭,臨走時低聲禀報:“冕下,有人請求觐見。”

侍從官泰寧曾經是血仆的身份,在這個時候要求觐見的,必然是血族的來客。克維爾頓頓了一下筆尖:“波因爾家族的麽?”

“不是,是魚尾之墓的守墓人。”

“讓他進來吧。”

對于傀儡師,大多數人都以“守墓人”的身份稱呼他,因為他很少離開魚尾之墓。克維爾頓上次見到他時,他正乘船駛向大海,沒想到他竟然會在這個時候來到聖城。

行宮內僅有幾根人魚燭,一個黑影像是憑空浮現,面部籠罩淡淡的白汽,像是一塊冰放到了夏天。

克維爾頓翻了一頁書,漫不經心拿了一只蘋果遞到肩上,夜莺伸着腦袋一點點啄,可鳥喙太嫩,半天都啄不了一個坑,撇過頭又打瞌睡。

她握着蘋果,慢慢看向了傀儡師,直截了當問:“海族會撒謊麽?”

傀儡師說:“你是說克萊茵·巴羅伊的直覺預言?”

“是,我想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我該怎麽做。”

傀儡師慢慢地坐在沙發上,然後躺下,像是進棺材一樣雙手交握放到腹部,看向天花板:“我過來,是有一件事想告訴你……你想不想聽?”

“不想,回答我的問題。”

“就當它是真的吧,因為再沒有海族了。”

克維爾頓皺了皺眉。

“我離開依布烏海的那一天……我記得,我坐在胡桃船裏,見到了海女,她們幫助我度過了風浪。”克維爾頓說,“她們不老不死,如果藏在深海,應該可以活得很久吧?”

傀儡師搖頭:“幾百年前海女被屠殺,海中僅存的數目不足十條。我帶女王去依布烏海,她懇求血族之王,讓他将海女的命運與依布烏海鏈接在一起,但誰也沒有想到,依布烏海有一天,也會隕落。”

“所以說……”克維爾頓盯着他。

傀儡師點頭:“是的,海女的滅族,已被注定。”

不知過去了多久,克維爾頓緊繃的手背突然放松下來,她無力地向後靠去,驚飛了夜莺,她輕輕地說:“一個種族,就這麽被輕而易舉抹去了,你從中察覺到什麽了?”

“也許是一場洗牌。”

“怎麽說?”

“這個時間停止的局面,會無限循環下去,三個種族在不同的地方共存,就會有各種意外又在命運之間的事情維持‘永遠不動的時間’。但如果三個種族混合在一起了呢?更何況其中兩族還是捕食關系,就像油遇到了水,必然将推動靜止的時間。”

克維爾頓沉默了一會:“現在海族已經不存在了。”

傀儡師吐出一口寒冷氣息:“是的,海族被淘汰了。她們跟人類與血族都不存在任何食物鏈上的關系,不老不死,又有着看透命運的能力……就像一根繩子,繩子的這一頭是諾丹羅爾,那一頭是依布烏海,阻止我們兩族更進一步的接近。”

“所以,你認為人類與血族必有一戰?”

“也許沒有,畢竟時間,不是用戰争推動的。”

克維爾頓終于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克萊茵曾經說過,第九紀元無法持續整九百年,那麽你認為,依布烏海會在這個紀元複蘇麽?”

傀儡師的回答依然不明不白:“或許吧,我又不是海族,我無法斷言。”

什麽都是未知,克維爾頓狠狠地按住自己的額頭,心情罕見波動,只覺得煩透了,随手将蘋果掼到了地上:“為了這個聖座,死了多少人?就給我一個虛無的預言?”

“淡然一點,別還像個長不大的孩子,只有你見到的越多,才知道這個世界很大,大到你可以安然面對。”傀儡師輕聲說,“你還有很多時間,急什麽呢?”

“諾丹羅爾是一個總是失去的地方,坐在這個聖座之上的人,想的都不是如何改善這片土地,所有人都在争權奪利,信仰這個東西,是用來賣的。”

傀儡師忽然笑了:“你已經是教皇了,你是諾丹羅爾的信仰之身。”

克維爾頓沉默良久,合上眼眸:“一個連信仰都是用金錢與屍骨衡量的地方,我無能為力。”

“怎麽,沒想過如何讓它變得更好麽?”

“為了抵達這個位置,我的愛已耗盡。”

傀儡師不再說話,他躺在沙發上,維持着那個沉睡的姿勢,像是已經入睡。

克維爾頓也蓋滅了蠟燭,返回了自己的寝殿,只是聖城中的燈火過于明亮,拉上了窗簾還是依稀看到。她毫無困意,坐在床頭點燃了一根人魚燭,借光随手翻閱一本書。

看的依然是《阿弗瑟德一世傳記》,看到有關“月輝教皇”的記載片段,她皺了皺眉,忽然感到了一絲不對勁,但細細想來,又沒覺得什麽。

半睡半醒地度過一晚,清晨醒來時她只覺得溫度驟降,睜開眼才發覺傀儡師正站在她旁邊,克維爾頓看了他一眼,因為光線又閉上酸澀的眼睛:“離開寫張字條就可以了,不用特意過來告別。”

“下次會的。”傀儡師忽然伸手拍了一下她的臉,将她冰得一個哆嗦,“起來,你在這書上劃線的地方,讓我想起了一件事,怕忘記了,現在跟你說。”

“什麽?”

“月輝教皇這個地方,你劃了很多條線。”傀儡師說,“這個稱號,我記得第一紀元有個人也用了,月輝聖女,那是個與王并駕齊驅的女人。”

傀儡師口中的“王”只可能是黛布安王,克維爾頓點頭表示自己聽見了:“所以?”

“月輝聖女只在血族歷史記載中出現過,在諾丹羅爾,她被胡蒂教皇殺了之後,所有相關的資料都被燒毀了。這個阿弗瑟德一世自稱月輝教皇,要麽是巧合,要麽……”傀儡師停了一下,才說,“她發現到了一些與衆不同的東西。”

這時候克維爾頓才逐漸清醒,想到這裏突然一個激靈:“對,我昨天……”她猛地看向傀儡師,“你覺得阿弗瑟德會跟血族有關?”

“阿弗瑟德一世是人類,這一點我确定,我的意思是,她也許找到了什麽當年王留在諾丹羅爾的東西,記載着歷史,那些東西藏得很隐秘,胡蒂教皇根本不知道。”傀儡師說,“王在建立依布烏海的同時,返回過諾丹羅爾很多次,卻沒有制造任何事端戰争……不知道她做什麽,但我敢肯定,她是對原始血脈了解最為透徹的王,她能鍛造出血冕之戒,我想也應該留下更有意義的東西。”

“依布烏海沒有黛布安王的某些手稿之類的東西嗎?歐柏圖書館呢?我記得那裏有最全的藏書。”

“很早失傳了,甚至連王的死因也不明。”傀儡師說,“她的一生,有太多秘密。”

過了一會,克維爾頓撐着手臂從床上坐起來:“好,我會将阿弗瑟德的事跡都收集完整,找出有關黛布安王的遺跡。”

“阿弗瑟德一世身處第六紀元,現在已經第九紀元,你确定還能找到麽?”

“找不到,那就把諾丹羅爾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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