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暗河

盡管傀儡師一再勸告克維爾頓不要插手血族的內鬥,但她不聽。

于是,水玫瑰黨終于也維持不住表面的平和了,剛剛平和的貴族三黨,局勢又開始慢慢變化。

“何必呢?”傀儡師冷眼旁觀。

“你在嘲笑我麽?”

“是的。”

“我不會後悔,這個世界值得我克制的東西,已經不多了。”

“我不是嘲笑你失去的多少。”傀儡師說,“我在嘲笑你的命運。”

歲月流逝,侍從官泰寧深感自己的老去,因為他一手帶大的那個小混血已經拔了苗似的往上長,克維爾頓沒有領養他,傀儡師給的建議是“如果給我,那不如殺了”……泰寧只能将他帶回自己的居處,還給他取了個名字:特剛多。

特剛多是依布烏海的名字,意思是“幸存的”。

也許是因為孕育他的母親是人類的緣故,特剛多比起克維爾頓,更偏向于人類,有着跟人類一樣的耳朵,并不非常懼光,眼瞳的紅色也比較淺,在光芒下偏向橙色。這些特點為隐瞞他的血統提供了很多便利,并且在他十二歲的時候,泰寧讓他在學習之餘學着做一些聖職工作,大概是想讓這個孩子以後接手侍從官職務。

不過特剛多很抗拒,不止一次跟泰寧提過:“叔叔,我不喜歡克維爾頓一世。”

平時他根本接觸不到教皇,泰寧很奇怪他為什麽會有這麽主觀的意向,就聽見他說:“我覺得她很危險,就像蠍子一樣,根本不是什麽神的光明化身,而且她不笑。”

泰寧搖搖頭:“特剛多,別議論冕下,她經歷過的事情,是你不曾知道的。”

“就是不喜歡,而且你看看她都在做什麽?”特剛多越說越激憤,“每年耗費那麽多財力人力,就是在西铎凡亞國挖一個沒用的遺跡!這是一個教皇能做出來的事麽?不光如此,還無故取消了好多次禱告會和彌撒,我覺得她有……唔唔!”

泰寧一手捂住了他的嘴:“別說了,吃飯吧。”

好不容易等泰寧松了手,特剛多還是一臉憤憤不平:“我覺得,我當上教皇,都比她好得多,哼。”

泰寧終于放下了叉子:“你是不是獨立期到了?”

特剛多愣了一下:“獨立期是什麽?”

泰寧本身是個人類,雖然進入血族世界多年,然而某些知識依然一知半解,頓了頓,只能先略過去,含糊其辭說:“這跟你父親有關,至于你父親是誰,等你見到冕下,如果她願意,她會跟你說的。”

十二年過去,石雕群的遺跡被開采大半,然而傀儡師前去仔細查看了一番,沒有找到任何文字之類的消息。

為克維爾頓每月換血的醫師,每次都是欲言又止,人類的壽命短暫,能供血的親緣的次代越來越往下,這使得血液斑駁,能用的部分越來越少,克維爾頓身體的抗性也越大。

“殿下,如果身體還有不适,請務必召見我。”醫師依照慣例将藥瓶放下,準備退下。

“等等。”克維爾頓叫住他,“再留下一瓶藥吧。”

醫師點了點頭,将一瓶備用的藥也放下了,整理了自己的東西後,無聲地離開。

克維爾頓往嘴裏倒了十片藥,嚼碎了咽下去,手指輪流敲擊着桌子,剛換過血的身體會有幾個小時的疲憊感,蒼白的皮膚中流淌着灼熱的人血,表皮都開始微微緊皺,克維爾頓安靜地看着自己的手,它開始變得不那麽柔軟彈性,按一下手背,仿佛按在了泥土上。

我多少歲了?她默默地想。

血族永遠不會想這個問題,他們只要記住自己的生日和紀元就好了,克維爾頓之前也沒想過這個,她覺得自己一直在長大,但當她意識到開始人類的蒼老時,腦子裏突然蹦出了這個疑問。

她突然感到了茫然,她覺得自己還不該老去,時間出了錯,她還有那麽多事要做,所有因為蒼老而帶來的疾病、疼痛、力不從心都應該離她遠去。

“克萊茵。”

一聲輕輕的呼喚将她驚醒回神,不知道什麽時候茜柯皇女又從華特堡跑了出來,在行宮外面走過,她早已成年,穿着長長的拖裙,頭發打着卷垂在背後,只有眼瞳還是當年的模樣,她的記憶永遠維持在當下,但嘴裏還叫着那一個早就被大多數人遺忘的名字。

在巴羅伊五世威名赫赫的時候,她什麽都不記得;等前任教皇的一切都煙消雲散,卻只有她一個人還執着地念着。

茜柯漸漸走遠了,也許是看見了前來找她的管家,牽起裙子跑了過去。

克維爾頓慢慢撐住額頭,她忽然想起,克萊茵·巴羅伊在度過二十五歲之前,發覺自己的衰老比別人提前了那麽多,會是怎樣的感覺?

而二十五歲之後,一點點變回年輕,他是否是迷茫又開心的呢?

… …

第九紀元的第五十一年,石雕群遺跡挖掘完成,其恢弘震驚了諾丹羅爾。

教皇克維爾頓一世抵達西铎凡亞盟國時,第一眼就看見了傀儡師,他說:“找到了阿弗瑟德一世的親筆信。”

後半句他沒有說出來,怕打擊克維爾頓的興致——那就是這份信過了三四個紀元,模糊不清,根本看不出這位第一任女教皇在說什麽。

遺跡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克維爾頓從上俯視下方,沒有了刻意鋪下的石板,用力踏了一下泥土,堅實有力,這條道路仿佛永無止境,沿途有斷裂的大理石柱子,嵌在了泥土岩石中,仿佛是一道歲月剝落的長河,渾濁的空氣中有鏽蝕的味道。

她一步步跨越每一座穹形的柱廊,越往後越完整,空間越巨大,光怪陸離的石雕坐落在不同的地方:渾身雪白的龍仰天長嘶、孩子捧起聖水澆在自己頭頂、一截小臂伸出牆壁仿若邀請,華貴的王冠深陷血色泥潭……

初始紀元的遺留物不是沒有,但這麽大規模的,實屬罕見。

傀儡師的指點下,她将人魚燭湊近了溶洞頂部,一寸寸查看,不出意外找到了一行字,很長的一段諾丹羅爾文字。克維爾頓直接照到最後,落款也糊了,勉強猜出來是“阿弗瑟德”這幾個字。

“這個石雕群,有線索麽?”克維爾頓扭過頭問。

“沒有任何文字,至于它們本身表達的意義,太抽象了,沒法猜。”

“那阿弗瑟德一世是怎麽知道月輝聖女的歷史?”克維爾頓的手指将人魚燭捏出了指印,“你不是會用木偶演戲劇麽?這麽多形态各異的石雕,就沒想出什麽故事?”

傀儡師沉默了一下:“我不寫劇本,至今為止我的所有劇本,署名都是公爵潘。”

半晌寂靜,在上面的泰寧忍不住出聲,以便于确認下面的兩位大人是否沒事。克維爾頓重新将人魚燭貼近溶洞的邊界,湊過去瞧:“你先上去吧,我一個人仔細找找。”

傀儡師:“好。”

正當他轉身,克維爾頓突然又叫住他:“我不知道諾丹羅爾的學院有沒有《遺跡探尋》這門課,有些東西我需要幾個有經驗的人來看一下,我不太确定。”

傀儡師蹙眉:“怎麽了?”

“我覺得這是河床的痕跡。”她說,“這裏曾經有一條暗河。”

經過三天的勘測确認,曾經這的确是一條地下暗河,由于地質變化溶洞坍塌,泥土将之掩埋,如果要還原曾經阿弗瑟德一世看見的東西,需要足以淹沒溶洞的流動水。

克維爾頓得到這樣的答案後,決定挖一道水渠,從咔莎河将水引過來。

然而在她正要給這份命令蓋上印章時,傀儡師一只手按在了紙上:“你是認真的?”

連泰寧臉色都有些難看,低着頭很長時間,最後鼓起勇氣勸阻:“冕下……不如就算了吧。”

克維爾頓慢慢擡頭看向他們。

“如果是明面上的河流,還能騙民衆可以改善某些地區的幹旱或是運輸,你下命令挖一條暗河,要耗費多少東西,你算過麽?”

克維爾頓冷笑:“我成為教皇,就是為了可以肆無忌憚朝着依布烏海歸去,把手拿開。”

傀儡師收回了手,默默看着她在那份荒唐的命令上摁下印章,半晌忽然說:“克爾,你的那本《依布烏海修沃斯王禮贊》撰寫完了麽?”

“完成了。”

“給我吧,我想,是時候為你做一個木偶了。”

克維爾頓擡了一下眼睛:“什麽意思?在你的字典裏,你為誰做木偶就是意味着不好的事情麽?”

“不,只是快要看完一個劇本,總要把人物都刻畫出來了。”

… …

果不其然,教皇繼挖掘遺跡後,又頒布了挖掘暗河的指令,讓原以為可以停歇這種無意義行為的人們哀鳴不已,紛紛指責克維爾頓一世的失責。

十多年的休養生息,月黨也恢複了力氣,借着這股民怨蠢蠢欲動,水玫瑰黨還沒表态的時候,一直很安分的獅黨,突然起了異動。

聽聞黃金獅黨的消息,克維爾頓忽然沒端穩一只杯子,玻璃摔在她的冕服上,血漿濕了一片白色的長袍。

距離那一次的離別十幾年過去,每一年的一月之約都風雨無阻,就算不曾見面,也會在咔莎莊園的信箱裏找到那個小侏儒留下的一些小物件,證明他曾來過,證明他還安康。

他從來不會爽約。

這年一月的最後一天,克維爾頓再一次獨自來到了咔莎莊園,摸過空空如也的信箱,坐到院子裏葡萄架後的椅子上。她默默坐了一天一夜,最後站起來,返回了聖城,背影寂寥。

陪伴她多年的烏塞伽迪爾也還是沒有熬過時間。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