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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溫情卻亮出了三根明晃晃的銀針,叱道:“我還有更毒的你沒見識到。起來!”

魏無羨又若無其事地從藍忘機懷裏起來,抹了把嘴邊鮮血,道:“免了,最毒婦人心,我可不想見識。”

原來方才溫情那一掌不過是拍出了卡在他胸口的郁結廢血。

聞名百家、岐山第一的醫師,下手又怎麽真的會不知輕重?

藍忘機見又是惡作劇,狠狠拂袖,轉過身去,似乎是根本不想再理這種無聊的人了。

——

“我是真的很想同情魏公子的遭遇,但不知道為什麽,看到他這幅樣子,我又生不起一點同情心了。”有修士無語的道。

他身邊的修士也點頭附和,這魏無羨真是叫人一言難盡。

——

溫寧剛剛醒來,整個人反應都慢一拍,方才見魏無羨吐血也是一呆,此刻又記起魏無羨是自己神智不清時打傷的,內疚道:“公子,對不起……”

魏無羨擺手道:“行了行了,就你那一拳,還真以為我會被你怎麽樣嗎?”

溫情烏黑的眼睛瞅着那邊藍忘機的神色,道:“含光君,你請坐吧?”

魏無羨恍然大悟,心說怪不得覺得像是忘記了什麽東西,原來藍湛進來後這麽久還沒坐下。

可洞內能坐的地方只有幾張石床,而每一張上都鋪滿了奇怪的東西,旗子刀子盒子,還有擦過血的繃帶,沒吃完的水果,慘不忍睹。

——

衆修士以為,上次江澄進去的時候,已經是最亂的時候了,結果沒想到,沒有最亂,只有更亂。

江厭離心中的悲傷都被這一幕憋了回去,頭痛的捂額。

阿羨太不會收拾了。

——

魏無羨道:“不過這沒地方坐吧。”

溫情漠然道:“當然有。”說完,她便一把将一張石床上的東西全都毫不留情地掃到地上,道:“看,這不就有了。”

魏無羨震驚了:“喂!”

溫寧也道:“是啊,藍公子,坐、喝茶……”說着,将手裏的托盤往藍忘機那邊湊了湊。

托盤裏放着兩只茶杯,洗得極幹淨,然而魏無羨看了一眼,道:“這麽寒酸,給客人喝清水,連茶葉都沒有!”

溫寧道:“我剛才問過有沒有了,四叔說沒有儲備茶葉……”

魏無羨拿起一杯水喝了一口,道:“太不應該了。下次客人來要準備點啊。”說完才自覺滑稽。

哪裏來的下次,又是哪裏來的客人呢?

——

“魏兄那麽愛熱鬧的人,卻不得不龜縮在亂葬崗這個鬼地方,盼着有客人能來陪他說話,但事實上人人都懼怕他,誰敢來亂葬崗這鬼地方做客?”好不容易等來了個熟人,還是不善言辭的含光君,魏兄真是太不容易了。

藍忘機瞥了聶懷桑一眼,沒說話。

——

溫情則道:“你有臉說,幾次讓你下山采購,你都買了些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我今天讓你買的蘿蔔種子呢?”

魏無羨道:“我哪裏買了亂七八糟的東西!我都是給阿苑買好玩兒的去了,是吧阿苑。”

溫苑卻毫不配合地道:“羨哥哥撒謊。是這個哥哥給我買的。”

魏無羨大怒:“豈有此理!”

伏魔洞內正一片笑語,誰知,藍忘機忽然一語不發地轉身朝洞外走去。

溫情溫寧皆是一怔,魏無羨道:“藍湛?”

藍忘機腳步頓了頓,聲音裏聽不出什麽情緒,道:“我該回去了。”

他頭也不回地出了伏魔洞。

魏無羨心中的喜悅散去大半,溫苑急了,喊着哥哥要追上去,魏無羨一把将他抓起夾進胳膊底下,道:“你們在這裏等我。”

他三步并作兩步,趕上藍忘機,道:“你走了?我送你。”

藍忘機沉默不語。

——

“忘機,下次可以多呆一會兒,不打緊的。”藍曦臣溫言道。

藍啓仁臉色一黑,但也沒說話。

藍忘機點點頭,“嗯。”

——

溫苑在魏無羨胳膊底下,仰臉望他,道:“哥哥不在我們這裏吃飯嗎?”

藍忘機看他一眼,伸出一手,緩緩摸了摸他的頭。

溫苑以為他要留,臉現喜色,小聲道:“阿苑偷聽到一個秘密,他們說,今天有很多好吃的……”

魏無羨道:“這個哥哥家裏有飯吃,不留啦。”

溫苑“哦”了一聲,失望之情溢于言表,耷拉下腦袋,不再說話。

二人夾着一個孩子安靜地走了一路,至亂葬崗腳下,不約而同地頓住了腳步,也沒有說話。

下山這一路上,魏無羨都在想,藍湛或許是因為他之前的态度生氣了。

他想了想,心裏泛着苦,望着遠方,話是對藍湛說的,卻像是在問自己。

“藍湛,你剛才問我,難道就打算一直這樣?”

“其實我也想問人。如果不這樣,我還能怎樣。”

“棄鬼道不修嗎?那這山上的人該怎麽辦。放棄他們嗎?我做不到。我相信換了是你,你也做不到。”

魏無羨雖然面上笑嘻嘻的,但心裏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但他這一刻,卻在藍湛面前,撕開了自己的防備。

“有沒有人能給我一條好走的陽關道。一條就算不用修鬼道,也可以保護自己想保護的人的路。”

藍忘機望着他,沒有回答,但他們心中都清楚答案。

沒有這樣的路。

無解。

——

藍忘機狠狠閉上眼,魏嬰……

他當時應該留下來的。

——

魏無羨緩緩地道:“謝謝你今天陪我,也謝謝你告訴我我師姐成親的消息。不過,是非在己,毀譽由人,得失不論。該怎麽做,我自己心裏有數。我也相信我自己控制得住。”

像是早已預料到了他的态度,藍忘機微微側首,閉上了眼。

就此別過。

——

衆修士相繼默然。

“是非在己,毀譽由人,得失不論。”藍啓仁的神情有些怔愣,說出這十二個字,他竟有些無顏面對魏無羨。

——

返回山上的路上,魏無羨才發覺,說好是他請藍忘機吃飯的,最後兩人卻在不怎麽輕松的氛圍中分道揚镳。

他也理所當然地,忘記付賬了。

魏無羨心道:“哎,反正藍湛那麽有錢,讓他再付一次賬也沒什麽。話說他身上應該還有錢吧,不至于買了點小孩子的玩具就花光了。大不了下回我再請他好了……哪來的下回啊。”

想一想,他跟藍忘機幾乎每一次見面都會因為這樣或那樣的原因,落得不歡而散的下場。

大概是真的不适合做朋友吧。

不過,今後也沒什麽試圖做的機會了。

——

藍忘機怔然不語。

——

溫苑左手牽他,右手拿着小木劍,把草織蝴蝶頂在頭上,道:“羨哥哥,有錢哥哥還會再來嗎?”

魏無羨噴了,道:“有錢哥哥是什麽?”

溫苑認真地道:“有錢的哥哥,就是有錢哥哥。”

魏無羨道:“那我呢?”

果然,溫苑道:“你是羨哥哥。沒錢哥哥。”

魏無羨看他一眼,突然一把奪了蝴蝶,道:“怎麽,他有錢你就喜歡他啊?”

溫苑踮起腳來搶,急道:“還給我……那是給我買的!”

魏無羨這人也是無聊,跟個小孩子使壞都能來勁兒,把蝴蝶放在自己頭上,道:“就不還。你還管他叫阿爹,管我叫什麽?只叫過哥哥,平白地就比他矮了一輩!”

溫苑跳道:“我沒有叫他阿爹!”

魏無羨道:“我聽到你叫了。我不管,我要做比哥哥和阿爹更高輩的,你該叫我什麽?”

溫苑委委屈屈地道:“可是……可是阿苑……不想叫你阿娘啊……好奇怪……”

——

溫情捂額,阿苑……

虛無之境內的修士表情很是精彩。

“這個阿苑喚含光君阿爹,又喚夷陵老祖阿娘,真是太厲害了……”

“你倒是膽子大,也不怕被含光君聽見,一劍劈了你。”

——

魏無羨又噴了:“誰讓你叫阿娘了?比哥哥和阿爹更高輩的是阿爺,這都不知道?你真的這麽喜歡他,早說啊,早說剛才我就讓他把你帶走了。他家裏雖然有錢,但是可恐怖。把你帶回去關在屋子裏,從早抄書抄到晚,怕不怕!”

溫苑趕緊搖頭,小聲道:“……我不走……我還要外婆。”

魏無羨步步緊逼:“要外婆,不要我?”

溫苑讨好道:“要的。也要羨哥哥。”他掰着手指,一個一個數道:“還要有錢哥哥,還要阿情姐姐,寧哥哥,四叔,六叔……”

魏無羨把蝴蝶又扔到他頭頂上,道:“夠了夠了。把我淹沒在人堆裏了。”

溫苑趕緊把草織蝴蝶收進兜裏,生怕他再搶走,又追問道:“有錢哥哥到底還會不會來呀?”

魏無羨一直笑着。

過了一陣,他才道:“應該不會再來了。”

溫苑失望地道:“為什麽啊?”

魏無羨道:“不為什麽。這世上每個人都有各自的事要做,有各自的路要走。自己家裏就夠忙活了,哪有空總是圍着別人轉?”

終究非是同路人。

——

“魏公子……其實是希望含光君能理解他的吧?”金光瑤若有所思的道。

這兩個人,也是奇了。

前者說是個木魚腦袋,但事關含光君時,他總是格外在意,甚至出言解釋,換個人可得不到這待遇。

後者就更奇了,明明心悅前者,卻偏偏憋在心裏,甚至所言所行,都讓心悅之人以為自己被讨厭了……

真是好笑!

——

溫苑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看上去失落落的。

魏無羨一把将他撈起,夾在手臂下,哼哼道:“……管他熙熙攘攘陽關道,偏要那一條獨木橋走到黑……走!到!……走到黑?”

哼唱到“黑”字,他忽然發現,一點都不黑。

以往走到黑的山頂,今夜,在他回來的時候,卻很是不一樣。

那幾間小棚屋附近都被掃得幹幹淨淨,連雜草都拔去了不少。一旁樹林裏挂着幾個紅紅的燈籠。

燈籠都是手工做的,挑在枝頭,圓圓的雖然簡陋,卻透出暖暖的光,照亮了黑魆魆的山林。

往常這個時候,那五十餘人早已吃完了飯,各自在各自的破木屋裏熄燈窩着,今天卻都聚在最寬闊的那一間棚子裏。

這棚子就是用八根木樁撐住一片屋頂,能容下所有人,旁邊那間小屋就是“廚房”,因此它就做了飯堂。

魏無羨心中奇怪,夾着溫苑走過去道:“今天怎麽都在?不睡了?這麽多燈這麽亮。”

溫情從一旁的廚房裏走了出來,端着一只盤子,道:“給你老人家挂的,明日多做幾個挂山道上。成天摸黑趕趟不好好走路,指不定哪天滑一跤摔斷骨頭。”

魏無羨道:“摔斷骨頭不還有你嘛。”

溫情道:“我可不想多幹活,又沒錢拿。你要是摔斷了,你不要怪我接的時候挫你的骨頭。”

魏無羨打個寒噤,趕緊溜了。

走進棚子裏,衆人紛紛給他騰位置,三張桌子,每張桌上都擺着七八個盤子,盤子裏是熱氣騰騰的菜。

魏無羨道:“怎麽,都沒吃飯啊?”

溫情道:“沒呢。都等着你。”

魏無羨道:“等我幹什麽?我在外面吃了。”

剛說完他就發現壞事了。

果然,溫情把盤子往桌上重重一放,菜上的紅辣椒都齊齊一蹦。

她怒道:“怪不得什麽都沒買,下館子吃光了是吧?我總共就那麽點錢,都給了你,你花的好潇灑啊!”

魏無羨道:“沒有!我沒……”

——

“外頭把魏無羨傳得神乎其神,這麽看,其實就是個普通的年輕人,常人有的心思他都有。”

“可惜了魏公子,若非沒了金丹,哪怕被丢進亂葬崗,他未必找不到別的方法出來……”

“作死吧?還逮着這事兒說,人魏無羨都不想提,我勸你還是別老挂在嘴邊了,小心被紫電抽得魂飛魄散。”

“呵——”

——

這時,溫婆婆也一手杵着拐杖,一手端着盤子,顫顫巍巍地從廚房出來了。

溫苑扭了幾扭,從他胳膊肘底扭下來,奔過去道:“外婆!”

溫情轉身去幫忙,嘴上埋怨:“說了讓你不要拿,不用幫忙坐着就好,裏面煙火氣重。你腿不好手又不穩,摔了就沒幾個盤子了。運一趟這些瓷器上山不容易……”

其他的溫家修士擺筷子的擺筷子,倒茶的倒茶,把主席給他騰出來了。

如此,魏無羨倒是有些難以安然受之了。

過往,他并非看不出來,這些溫家的人,其實都是有些害怕他的。

這些人都聽過他在射日之征中的兇名狂跡,聽過他廣為流傳的堪稱兇殘邪惡的發洩手段,也親眼看過他縱屍殺傷人命的模樣。

最初一段時日,溫老太太見了他那雙腿就直打哆嗦,溫苑也是躲在她身後,過了好些天才敢慢慢靠近他。

然而,此時此刻,五十多雙眼睛都看着他,這些目光之中,雖然還是有畏的成分,但是,是敬畏的畏,也帶着點讨好,帶着點小心翼翼。更多的,則是和溫家姐弟眼中一樣的感激和善意。

溫情低聲道:“這些日子來,辛苦你了。”

魏無羨道:“你……突然這樣好好跟我說話,我有點受驚?”

溫情的五指骨節似乎喀的響了一下,魏無羨立刻閉嘴。

溫情卻繼續低聲說下去了。

“……其實他們一直都想和你一起吃頓飯,跟你說謝謝。但你不是上蹿下跳到處亂跑,就是關在伏魔洞裏幾天幾夜不出來,還不讓人打擾,他們怕耽誤你做事,惹你心煩,還以為你不喜歡和人打交道,不想理他們,所以不好意思找你多說話。今天阿寧醒了,四叔說無論如何也要跟你湊一桌……就算你今天在外面吃得撐死了,也坐下來吧。不吃也行,坐着聊聊天,喝喝酒就行。”

魏無羨一怔,眼睛都亮了:“喝酒?這山上有酒?”

——

“魏無羨還真是個嗜酒之人,但凡手裏有錢,他手裏就沒缺過酒。”

“愛喝酒又不是什麽大毛病,有什麽好說的?”

耳邊是修士們的議論,藍忘機卻想,什麽時候能從這裏出去,他想見魏嬰。

作者有話要說:

emmm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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