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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1)

聶懷桑若有所思的搖着扇子道,“這倒也不奇怪,金光善費盡心機想要得到陰虎符,為的什麽不言而喻,鬼将軍這麽厲害的殺器他又如何舍得将其銷毀?估計上金麟臺的溫情姐弟,被挫骨揚灰的,只有溫情。”

沒有人發表意見,但他們都是贊同聶懷桑猜測的。

石壁上的畫面漸漸消散,幾個小輩也終于可以說話,但剛剛旁觀了魏無羨所經歷的人生最後三個月,他們一時間竟不知道說什麽。

未來被獻舍歸來的魏無羨,從未在他們這些小輩面前流露出一點點的傷感,但魏無羨真的不難過不傷心嗎?

看魏無羨不夜天發狂的樣子就知道,不可能的!

他只是将所有的傷心,一切的過去都埋葬在心底,成為他不可觸碰的傷痕。

金淩更是想起魏無羨曾在清河的時候,對他說,對不起和謝謝你。

他當初并沒有很大的觸動,但見到這六個字的起源,他心裏難受得要命。

那個家夥,到底是懷着怎樣的心情,對他說那些話的?

藍思追雖然想起了一些小時候的舊事,但畢竟當時他堪堪三歲有餘,即便他沒有失憶,長到這麽大,能記得的也不多了。

對于魏無羨的很多事情,都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

藍景儀就沒藍思追和金淩的感慨多了。

歸墟殿內忽然間陷入死寂。

“咳咳!”過了一會兒,聶懷桑清了清嗓子,道,“我們……要怎麽出去啊?”

金光瑤也回過神,看了他一眼,搖搖頭,“我們這次遭遇的事件,皆緣起于魏公子,解鈴還須系鈴人,我們若要從這個地方出去,恐怕還得靠魏公子。”

“魏兄?”聶懷桑撓了撓頭,苦惱道,“魏兄現在在哪兒都不知道呢!”

此言一出,歸墟殿又陷入了一片死寂。

這次共情和旁觀,接收的信息量過大,其實到現在為止,他們都還未完全的将其消化。

最重要的是,魏無羨的未來太慘,連帶因為魏無羨所引發的後果,也極其慘烈,堪稱兩敗俱傷。

誰都不願意見到魏無羨再經歷一次,更不願意見到不夜天那一場屠殺再次發生。

就在這個時候,石壁上忽然亮起白色的光。

衆人頓時被這亮起的光吸引了過去。

“從之前的畫面來看,魏兄已經……”聶懷桑把話咽下去,話鋒一轉,“難不成我們之中,還有人可以引發這個石壁投影出未來要發生的事?”

沒有人回答他。

石壁上開始顯出畫面,歸墟殿內也響起了一道陌生的聲音。

——

“魏無羨死了。大快人心!”

顯然,這是亂葬崗大圍剿剛剛結束。

“好好好,果然是大快人心!手刃這夷陵老祖的是哪位名士英豪?”

“還能是誰。他師弟小江宗主江澄呗,雲夢江氏、蘭陵金氏、姑蘇藍氏、清河聶氏四大家族打頭陣,大義滅親,把魏無羨那老巢‘亂葬崗’一鍋端了。”

“我得說句公道話:殺得好。”

立即有人撫掌亮聲應和:“不錯,殺得好!要不是雲夢江氏收養他栽培他,他魏嬰這輩子就是個混跡鄉野市井的庸徒……還談什麽別的。原先的江宗主可是把他當親兒子在養,他倒好,公然叛逃,與百家為敵,丢盡了雲夢江氏的臉,還害得江家幾乎滿門慘死。什麽叫忘恩負義白眼狼?這就是!”

“江澄居然就讓這厮嚣張了這麽久,換了是我,當初魏某人叛逃時就不是只捅他一刀,而是直接清理門戶,否則他也沒機會做出後來那些喪心病狂之事。對這種人,還講什麽同門同修青梅竹馬的情面。”

“可我聽到的不是這樣的啊?魏嬰不是因為自己修煉邪術遭受反噬、受手下鬼将撕咬蠶食而死的嗎?聽說活活被咬碎成了齑粉呢。”

“哈哈哈哈……這就叫現世報。我早就想說了,他養的那批鬼将就像一群沒拴好的瘋狗到處咬人,最後咬死自己,活該!”

“話雖如此,可此次圍剿亂葬崗,若不是小江宗主依夷陵老祖的弱點拟定計劃,成功與否還難說呢。你們可別忘了魏無羨手上有什麽東西,當初一晚上三千多個成名修士是怎麽全軍覆沒的。”

“不是五千嗎?”

“三千五千都差不多。我覺得五千更有可能。”

“果真喪心病狂……”

“他死之前毀掉了陰虎符,倒也算積了點陰德,否則留下那鬼東西繼續贻害人間,更加罪孽深重喽。”

“陰虎符”三字一出,忽然一陣靜默,似乎都在顧忌着什麽。

片刻之後,一人慨嘆道:

“哎……要說這魏無羨,當年也是仙門之中極富盛名的世家公子,并非不曾有過佳跡。年少成名,何等風光恣意……究竟他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

話題轉移,議論聲又紛紛然起來。

“由此可見,修煉終歸是非走正統路子不可。邪魔歪道,一時風光無限,好像很嚣張很了不起?嘿,最後是什麽下場?”

擲地有聲:“死無全屍!”

“也不全是修煉之道害的,歸根結底還是魏無羨此人人品太差,天怒人怨啊。所謂善惡終有報,天道好輪回……”

——

“這些人,簡直厚顏無恥!”聶懷桑氣道。

字字句句,全都是颠倒是非黑白。

金淩三個小輩的臉色也極其不好看,他們可以說,是聽着魏無羨的各種傳聞長大的,反正在所有傳聞裏,魏無羨都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邪惡大魔頭。

“這些人!才統統都該死!”金淩恨聲道。

親眼見到父親和母親慘死的真相,金淩對這些嚼舌根,颠倒是非黑白的人,恨得牙根癢。

聶懷桑搖着扇子,嘿了一聲,道,“金小公子,你還真別說,這些人還真有可能死的差不多了。”

金淩聞言一怔,“這麽多人,死得差不多了?誰幹的?”他滿臉悚然。

聶懷桑好心解釋道,“你們三個還未來之前,我們還有這仙門正道數萬的修士,都在共情魏兄的一生,魏兄可真是太慘了,那些個成日裏在背後嚼舌根的人,不知道背後有多肮髒,魏兄經歷的那些痛苦,他們跟着共情,竟有數萬修士都沒撐過去,直接就灰飛煙滅了,剩下來的修士,怕是再也不敢說魏兄半句不是。”

但凡進入共情的人,都不免會想,是不是共情前說了太多魏無羨的壞話,才會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讓所有人共情魏無羨,甚至後果極其嚴重,直接灰飛煙滅。

從此以後,怕是再也不會有人敢信口胡說了。

而此番共情,說是共情,對于這些修士而言,完全可以說,是天譴。

三個小輩目瞪口呆,沒想到他們進來之前,還發生過一場共情。

“何人如此大的手筆,數萬修士都被拉進來一起共情?”金淩震驚的道。

聶懷桑搖頭,“這就不知道了,我們現在還一頭霧水,不知道怎麽出去呢。”頓了頓,又道,“不過……按照我們之前的觀察,此次事件的中心一直都是魏兄。雖然很不想這麽說,但從剛才這些人的言語裏,可以聽出,魏兄是真的已經死了。既然魏兄已經死了,為何石壁還在放這些畫面呢?莫非……魏兄會奪舍歸來?”

想到魏無羨死前的憤怒,還有之前大開殺戒,誰都說不好魏無羨現在的心性到底會不會奪舍歸來。

“不會!”藍忘機忽然出聲。

聶懷桑一怔,旋即幹笑,“我只是這麽猜而已,”頓了頓,看了看三個小輩,“主要是,之前那位藍景儀小公子明顯對魏兄很是熟悉的樣子,又口口聲聲說魏兄跟含光君一直在一起,想來魏兄後來,是真的重生歸來了,不過應該不是奪舍。”

不然之前藍景儀也不會生氣的瞪他。

石壁上還在放那些修士的各種有關夷陵老祖的傳聞,內容大同小異,偶爾也會冒出一些‘異聲’,但也微弱的很,在大勢之下,立刻就被壓了下去。

對此,聶懷桑搖頭嘆息。

然後石壁上還在放,這些修士并沒有因為魏無羨死了,就放過他。

試圖将魏無羨的魂魄召來,但卻沒有任何反應,便有人猜測,魏無羨的魂魄,也許是在被萬鬼吞噬之時,被一同分食了,又或許是逃走了,若是前者,那自然是皆大歡喜普天同慶。

但是,傳言夷陵老祖有翻天滅地、移山倒海之能他若要抗拒召魂,也不是什麽難事。一旦他來日元神複位,奪舍重生,屆時,玄門百家甚至整個人間必将迎來更加喪心病狂的報複和詛咒,陷入暗無天日和腥風血雨之中。

“真是小人之心!”聶懷桑嗤笑,經過之前的共情,聶懷桑現在對那些修士,百般看不上眼。

其他人沒說話,但明顯也是贊同的。

本以為招不到魏無羨的魂,就算完了,但沒想到,還有更毒的。

這些人在亂葬崗鎮了一百二十座鎮山石獸,各大家族頻繁的進行招魂儀式,嚴查奪舍,搜集各地異相,全力警戒。

“哇,這也……”太狠絕了吧?

聶懷桑驚呆了,魏無羨這大概是有史以來第一個被仙門百家戒備到這種地步的人了吧?

即便是昔日的溫若寒,可都沒有受到這樣的待遇。

太慘了!

江澄緊緊抿唇,不置一詞。

江厭離和金子軒神情黯然,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他們倆可以說,是把魏無羨推到絕境的人。但偏偏,他們倆比魏無羨死的還早。

金光瑤面上帶着淡淡的淺笑,神情平靜,似乎早已料到這幅局面。

聶明玦臉色鐵青,如果霸下在手,他能将這些人全部一刀劈死。

藍曦臣和藍啓仁臉色一個比一個差,但大多是因為藍忘機對魏無羨的感情。

溫情姐弟,因為知道藍思追就是溫苑,他們現在情緒倒還算穩定,只是溫情眼中帶着嘲諷,這就是仙門,這就是正道,可笑!

聶懷桑搖頭嘆息,同情魏無羨的遭遇,但他也幫不上忙。

藍忘機臉色發白,即便知道魏無羨未來可能又活了,但看到這些人如此對待魏嬰,他還是心如刀割。

三個小輩臉色也是一個比一個難看。

這時,畫面一黑,上面開始浮現一條一條的字。

——

第一年,風平浪靜。

第二年,風平浪靜。

第三年,風平浪靜。

……

第十三年,依然風平浪靜。

至此,終于越來越多的人相信,也許魏無羨也沒那麽了不起,也許他真的神魂俱滅了。

縱使曾經翻手為雲覆手雨,也終歸有一日成為被翻覆的那一個。

沒有人會被永遠奉在神壇之上,傳說也僅僅只是傳說而已。

——

“十三年?”聶懷桑挑眉,“為什麽是十三年,這個時間難道很特殊?”

藍景儀和藍思追幾乎立刻想起他們和魏無羨重生後的初見,表情頓時有些奇怪起來。

“想來,就是這第十三年,魏公子又回來了。”金光瑤想了想,道,“十三年……莫不是轉世了?也不對,即便轉世,也已經不再是魏無羨,”頓了頓,金光瑤看向三個小輩,“三位小公子,可否為我等解惑?”

“斂芳尊……”藍景儀有些猶疑的看着他,小心的看了金淩一眼。

觀音廟事件後,金光瑤已經取代了魏無羨,成為了新一任被喊打喊殺惡名昭彰的惡魔。

六殺真的是令人震駭,便是昔日的魏無羨,都沒有達成這種成就。

金光瑤其實早就注意到三個小輩對他的态度有些古怪,隐約也有些猜測,但猜測終歸只是猜測,做不得準。

金淩看着金光瑤,有些恍惚,“小叔叔……”

“我可以……喚你阿淩嗎?”金光瑤微笑道。

金淩心思可以說很單純了,能感覺到金光瑤沒有惡意,抿抿唇,點頭。

“好,阿淩,你可不可以告訴我,魏公子是怎麽回來的?”

金淩撓撓頭,道,“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到底是怎麽回事,那日在金麟臺,魏無羨拔*出了随便,身份就暴露了,不過,他不是奪舍,他剛回來沒多久,在大梵山就被舅舅用紫電抽了一鞭子,若他是奪舍,早就被舅舅一鞭子抽死了。”

所有人看向江澄,誰也沒想到,魏無羨剛回來,就挨了江澄一記紫電。

江澄的臉色不是很好看,但也沒有說話。

“不是奪舍……”金光瑤若有所思,“那他怎麽活過來的?”

借屍還魂?

“是獻舍!”藍思追道,“魏前輩在亂葬崗時,研究了不少東西,其中有一種叫做‘獻舍”的邪術,是以自己的魂魄與肉身為代價,召喚厲鬼邪靈為己複仇。江宗主就是用紫電再抽魏前輩一百鞭子,也是驗證不出來的。因為是施術者心甘情願獻出身軀的,根本就不算奪舍!”

藍啓仁一聽是邪術,召的又是厲鬼邪神,當即黑了臉。

藍曦臣也有些尴尬,雖然他們知道魏無羨也是受害者,但……在那樣的情況下,魏無羨只怕是當世最盛名的厲鬼邪靈了。

還沒有來得及說什麽,石壁上又開始顯出畫面。

一張白得出奇的面孔出現在石壁中,兩坨大紅不均勻也不對稱地坨在面頰一左一右,只要伸出一條鮮紅的長舌,活活就是個吊死鬼。

聶懷桑抽了抽嘴角,“這……是什麽啊?”

話音剛落下,就見這個奇葩身邊顯出了魏無羨的身影,魏無羨站在旁邊,雙目緊閉。

就在所有人都驚詫的時候,魏無羨睜開了眼。

——

魏無羨一睜眼,畫面就擴展到整個屋子。

一只腳當胸踹到那吊死鬼胸前,後腦着地,仰面朝天。

伴随着的還有一道大喝,“你裝什麽死?!”

魏無羨還懵着呢,就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敢踹本老祖,膽子不小。】

魏無羨:???

——

聶懷桑滿臉黑線,“這……這奇葩,該不會就是那個獻舍給魏兄的人吧?要真是這樣,魏兄也太慘了。”

世家公子榜,排名第四的美男子啊!

被這麽個奇葩獻舍,換了他,別說給人報仇,他當場就了結自己!

藍思追和藍景儀閉上眼,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

一個年輕的公鴨嗓在屋子裏回蕩:“也不想想,你現在住的是誰家的地、吃的是誰家的米、花的是誰家的錢!拿你幾樣東西怎麽了?本來就該都是我的!”

緊接着,四周傳來翻箱倒櫃、摔天砸地的哐當之聲。

魏無羨回過神來,終于意識到,自己似乎已經出了亂葬崗?

不過,那是誰?

一張眉梢倒吊眼珠發綠的臉孔正在那倒在地上的人前站着,唾沫橫飛:“你還敢去告狀!你以為我真的怕你去告,你以為這家裏真的有人會為你做主?”

“嚣張,太嚣張了!”魏無羨搖搖頭道。

這種人,通常都不會有什麽好下場。

一旁圍過來兩個家仆模樣的壯漢,道:“公子,都砸完了!”

公鴨嗓少年道:“怎麽這麽快?”

家仆道:“這破屋子,東西本來沒有多少。”

公鴨嗓少年大為滿意,轉向臉上抹滿了白*粉的人,食指恨不得把他的鼻子戳進腦門裏:“有膽子去告狀,現在裝死給誰看?好像誰稀罕你這些破銅爛鐵廢紙片似的,我都給你砸幹淨了,看你今後拿什麽告狀!去過幾年仙門世家很了不起?還不是一條喪家犬一樣被人趕回來!”

魏無羨看着那滿臉白*粉的人,又想:這又是誰?

剛冒出這個想法,又聽到自己的聲音。

【本人作古多年,真的不是裝。這誰?這哪??他什麽時候幹過奪舍這種事???】

魏無羨頓時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躺着的那個奇葩,恨不得吐血三升。

這個人腦子裏裝的什麽啊?兩坨大紅不均勻也不對稱地坨在面頰一左一右,只要伸出一條鮮紅的長舌,活活就是個吊死鬼。

還有,奪舍?這……這人是未來的他?

也不對,他明明想的是什麽時候幹過奪舍的事,那就是說,不是奪舍,既然如此,這是什麽情況?

——

“還……還真是魏兄啊?”聶懷桑嘴角抽搐,無言以對,對魏無羨真是百般同情。

藍思追還好些,藍景儀和金淩看慣了魏無羨現在的模樣,雖然覺得莫玄羽那張臉沒有魏無羨英俊潇灑,但也足夠漂亮……就是太像個小白臉了。

金淩想起莫玄羽,忍不住表情扭曲,這個瘋子!

——

這名公鴨嗓少年人也踹了,屋也砸了,出夠了氣,帶着兩名家仆大搖大擺邁出門去,摔門高聲命令:“看牢了,別讓他出來丢人現眼!”

門外家仆連聲應是。

待到人走遠了,屋裏屋外都靜了下來,’魏無羨‘便想坐起,然而肢體不聽使喚,又躺了回去。

他只得翻了個身,看着陌生的環境和這滿地狼藉,繼續頭昏眼花。

一旁有一面被擲地的銅鏡,’魏無羨‘順手摸來一看,一張白得出奇的面孔出現在鏡中,兩坨大紅不均勻也不對稱地坨在面頰一左一右,只要伸出一條鮮紅的長舌,活活就是個吊死鬼。

’魏無羨‘有點無法接受地扔開鏡子,一抹臉,抹下一手白|粉。

【萬幸,這具身體并非天生樣貌清奇,只是品味清奇。一個大男人,居然塗了滿臉的胭脂粉黛,關鍵是還塗得如此之醜。】

魏無羨:“……”

受此一驚,驚回了點力氣,’魏無羨‘總算坐起了身,這才注意到,身下有一個圓環咒陣。

魏無羨見自己坐起來,也才注意到他身下那個圓環咒陣,不禁一驚。

環陣猩紅,圓形不規,似乎是以血為媒、以手畫就,還濕漉漉的散發着腥氣,陣中繪着一些扭曲狂亂的咒文,被他的身體擦去少許,餘下的圖形和文字邪氣中透着陰森。

魏無羨好歹也被人叫了這麽多年無上邪尊啦、魔道祖師啦之類的稱號,這種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麽好東西的陣法,他自然了如指掌。

他不是奪了別人的舍——而是被人獻舍了!

——

看了一會兒,也算适應了魏無羨現在的妝容,聶懷桑若有所思的道,“魏兄這一遭獻舍重生,情緒竟然還挺好?我還以為他若是被獻舍回來,會發狂呢。”

畢竟魏無羨死前的慘狀,依然歷歷在目。

別說是個心神受損的人,哪怕是個正常人,那樣的死法,再活過來,恐怕都會有些問題。

不過,魏無羨倒是……挺正常?

藍忘機看着魏無羨,眼睛眨也不眨。

——

“獻舍”的本質是一種詛咒,發陣施術者以兇器自殘,在身上割出傷口,用自己的血畫出陣法和咒文,坐于環陣中央,以肉身獻給邪靈、魂魄歸于大地為代價,召喚一位十惡不赦的厲鬼邪神,祈求邪靈上身完成自己的願望。

這便是與“奪舍”截然相反的“獻舍”。

它們都是名聲不好的禁術,只是後者沒有前者實用和受歡迎,畢竟很少有願望能強烈到讓一個活人心甘情願獻出自己的一切,因此鮮少有人實施,百年下來近乎失傳。

古書所載的例子,有證可靠的千百年來不過三四人,這三四人的願望無一例外都是複仇,召來的厲鬼都完美地以殘忍血腥的方式為他們實現了願望。

魏無羨心中不服。

他怎麽就被劃分成“十惡不赦的厲鬼邪神”了?

雖說他名聲是比較差,死狀又非常慘烈,但一不作祟,二不複仇,他敢發誓上天入地絕對找不到一個比他更安良本分的孤魂野鬼!

可棘手的是,獻舍是以施術者意願為先的,就算他再不服……上都上身了,這便默認雙方達成契約,他必須為施術者實現願望,否則詛咒就會反噬,附身者将元神俱滅,永世不得超生。

——

所有人臉色微變,永世不得超生?

果然是邪術!

看藍景儀他之前的說法,魏無羨明顯還活着,難道他真的實現了獻舍那個人的願望?能用到這樣的邪術,必然是極大的仇怨,千百年來但凡成功獻舍的人,召來的厲鬼都完美的以殘忍血腥的方式為獻舍的人實現了願望。

他們真的不願意見到魏無羨也變成這樣的人。

“魏前輩沒有殺人!”藍思追看前輩們臉色都不好,連忙解釋。

藍思追雖然是溫家人,但是在藍家長大的,耳目濡染,絕不會撒謊,他既然說沒有,定然沒有。

不過……

聶懷桑好奇的道,“你又怎麽知道魏兄沒有殺人?魏兄被獻舍你們藍家難道還能未蔔先知?”

“并非如此,”藍思追道,“當時我們接到莫家莊的委托,便前去除祟,因此遇到了獻舍重生的魏前輩,我和景儀還有幾名藍氏子弟都在莫家莊,可以證明,魏前輩真的沒有殺人。”

聶懷桑若有所思,“哦……”

魏無羨沒有殺人,但是莫家莊的人肯定都死了,而且都算在了魏無羨的頭上,否則獻舍就不算成功,魏無羨會元神俱滅的。

可既然魏無羨還活着,就證明獻舍者的願望達成了。

到底是怎麽回事?想不通啊!

聶懷桑不禁将注意力放在石壁上,或許很快就能有答案呢?

——

’魏無羨‘扯開衣帶,又舉手察看,果然,他兩腕都交錯着數道利器劃過的猙獰傷痕。

傷口的血雖已止住,可魏無羨清楚這些不是普通的傷,如果不為身主完成願望,這些傷口便無法愈合。

拖得越久越嚴重,超過期限,就會讓接收這具身體的他連人帶魂活活地被撕裂。

再三确認無誤,魏無羨心中連說了十聲“豈有此理!”,終于勉強扶牆起身。

這間屋子大是大,卻空蕩又寒酸,床罩棉被不知多少日沒有換洗了,散發着一股黴味。

牆角有一只竹簍,本是用來扔廢物的,方才被踢倒,髒物廢紙滾落滿地。

’魏無羨‘見紙團上似乎有墨痕,随手拾起一只,展開一看,果然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他忙把地上所有紙團都收集起來。

這紙上的字應當是這具身體的主人苦悶之時寫來發洩的東西。

有些段落語無倫次、颠三倒四,焦慮緊張透過扭曲的字跡透紙撲面而來。

’魏無羨‘耐着性子一張張看過,越看越是覺得,太不對勁。

而魏無羨也站在一旁将這些紙團看了個清清楚楚。

連蒙帶猜,大致捋清了一些東西。

首先,此身主人名叫莫玄羽,此地名為莫家莊。

莫玄羽的外公是本地大戶,族中人丁稀薄,命中無兒,勤懇耕耘多年也只得兩個女兒。

二女名諱并未提及,反正大女是正室夫人所出,招的是入贅夫君。

二女雖相貌出衆,卻是家奴所出,因此原本莫家打算随便打發她嫁出去,誰知她另有奇遇,十六歲時,有一位大家主路過此地,對她一見傾心,兩人把莫家莊當成私會之地,一年後莫二娘子誕下一子,便是莫玄羽了。

莫家莊的人原本對這種事是頗為不齒的,可時人崇仙,修仙問道的玄門世家在世人眼裏是被上天眷顧之人,神秘而高貴,那名大家主又時不時提攜幫襯外宅一家,風向便截然不同了。

非但莫家以此為榮,旁人也羨慕至極。

——

這種行事作風,實在太令人熟悉了。

金光瑤嘴角一抽,深深吸了一口氣,揉了揉額角。

雖然這個莫玄羽也挺慘,但……好歹金光善偶爾還去,并且陪他到四歲。

他可是從出生就沒見過金光善呢!

如此一比較,金光瑤心裏難免不平。

金光瑤心裏是不平,金子軒心裏就是難堪了。

他知道父親在外頭不幹淨,但沒想到,私生子一個接一個,他在外面到底有多少私生子女?

——

然好景不長,那位家主貪一時新鮮打了野食,沒吃兩年便吃膩了,來的次數越來越少。

莫玄羽四歲之後,就再也沒來過。

這幾年裏,莫家莊的口風又變了,原先的不齒和譏嘲重回,還加上了帶着不屑的憐憫。

莫二娘子雖然不甘,卻堅信那位大家主不會對親生兒子不聞不問。

果然,莫玄羽長到十四歲時,那家主便派了許多人,鄭重地将這名少年接了回去。

——

“接回去?”聶懷桑挑眉,“看來是金公子死後,被接回去的。”

金光瑤臉色有些不好看,即便是金子軒死了,金光善都沒想過把金家傳給他,他知道自己出身不好,不及莫玄羽,但是論才能智謀他比誰差了?憑什麽他就不行?還巴巴接了個十四歲的少年回去!!

就因為他母親?他母親哪裏對不起金光善了,金光善憑什麽看不起他母親?

金光瑤心中陡然湧起一陣邪火,金光善死的真是太便宜了!

若是他還活着,必叫他死在自己手裏!

——

莫二娘子的頭又揚起來了,雖然她不能跟去,但一掃先前憋屈,揚眉吐氣,逢人便驕傲地宣揚她兒子将來一定會做玄門仙首、飛黃騰達光宗耀祖。

于是,莫家莊的人第三次議論紛紛,态度轉變。

然而,尚未等到莫玄羽修仙有成、繼承他父親的家業,他就被趕了回來。

而且是被極其難看地趕了回來。

因為莫玄羽是個斷袖,還膽大包天地騷擾糾纏同門,這醜事被當衆捅破,再加上天資平平,修為無所建樹,也就沒有讓他繼續留在家族中的理由了。

——

“咦?”聶懷桑驚異的道,“這莫玄羽居然是個斷袖啊!還騷擾同門?不過……就算他騷擾同門,天資平平,也不至于被趕回來啊,他不是那位的兒子嗎?”看當時的情況,明顯是當繼承人培養的。

這事情,有些蹊跷啊!

金光瑤自己了解自己,猜想必然是他自己的手筆。

——

雪上加霜的是,莫玄羽不知受了什麽刺激,回來之後整個人都瘋瘋癫癫的,時好時壞,似乎被吓傻了。

看到這裏,魏無羨眉毛抽了兩下。

斷袖也就罷了,還是瘋子。

難怪滿臉脂粉塗成老吊爺,難怪地上這麽大一個鮮血淋漓的陣法剛才也沒人覺得不對勁。

只怕莫玄羽就算把整間屋子從地磚到牆壁到房頂都塗滿鮮血,在別人看來也見怪不怪。

因為人人都知道他腦子有病!

莫玄羽回老家之後,嘲諷鋪天蓋地而來,這次,似乎再也沒有轉圜餘地了。

莫二娘子承受不了這種打擊,一口惡氣悶在胸口出不來,活活噎死了。

此時莫玄羽外公已故去,莫大娘子掌家。

這位莫夫人大概從小見不得妹妹,對妹妹的私生子更是諸般白眼。

她有一根獨苗,便是剛才進來洗劫的那個,叫莫子淵。

莫玄羽被風風光光接走時,莫大娘子自覺怎麽也算能跟仙門扯上一點親戚關系,指望來接人的仙門使者捎帶着把莫子淵也送去修仙。

當然,被拒絕了,或說被無視了。

廢話。

這又不是賣白菜可以讨價還價,買一顆送一顆!

也不知道這家人是哪來的自信,都有一個奇怪的想法,堅信莫子淵肯定有仙骨、有天資,如果當初去的是他,一定會被仙家賞識,不會像表哥這麽不争氣。

莫玄羽走時,莫子淵雖然年紀尚小,但從小被反複灌輸此類毫無道理的念頭,也對此深信不疑,三天兩頭逮着莫玄羽羞辱一通,罵他搶了自己的求仙路,卻對那些從仙門帶回來的符篆、丹藥、小法器愛不釋手,全都當成自己囊中之物,愛拿就拿愛拆就拆。

莫玄羽雖然腦子時常犯病,卻也知道自己在被人欺辱,忍了又忍,莫子淵卻變本加厲,幾乎把他整個屋子搬空。

莫玄羽終于忍無可忍到姨父姨母面前結結巴巴告了一狀。

于是,今天莫子淵便鬧上門了。

紙上字又小又密,魏無羨看得眼珠子疼,心道這他媽過的是什麽鬼日子。

難怪莫玄羽寧可獻舍也要請厲鬼邪神上身為自己複仇。

——

歸墟殿內,沒有人知道莫玄羽遭受過什麽,即便是去莫家莊除祟的藍思追和藍景儀,他們知道的也不多,頂多知道莫家莊幾個主事的都對莫玄羽不是很好,但也沒想到,能到這種地步,簡直太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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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無羨在一旁看着那個被獻舍的自己,自己都為自己頭疼。

照理說,發陣時施術者要在心中默念願望,作為被召喚的邪靈,魏無羨應該可以聽到他的詳細要求。

可這禁術怕是莫玄羽從哪裏偷偷摘錄回來的殘本,學得不全,漏過了這一步。

雖然魏無羨猜出來他大概是想報複莫家人,但究竟該怎麽報複?

做到什麽程度?

搶回被奪走的東西?

毆打莫家人?

還是……滅門?

多半是滅門吧!

畢竟只要混過修真界,都該知道評價魏無羨用得最多的是哪些詞:忘恩負義,喪心病狂,還有比他更符合“兇神惡煞”的人選嗎?

既然敢點名召喚他,必然不會許什麽能輕易打發的願望。

’魏無羨‘無奈道:“你找錯人了啊……”

魏無羨聽着自己的心聲,也不由苦笑,“看來……我這剛被獻舍活過來,又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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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無羨給自己下的定語,讓衆人瞳孔一縮,哪怕知道魏無羨沒有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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