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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1)

魏無羨站在一側打量着這間屋子,可以說一貧如洗,啥也沒有,加上剛才還被人打砸了一通,更是亂七八糟。

’魏無羨‘本想洗把臉,瞻仰一番這位身主的遺容,然而屋子裏沒有水,喝的洗的都沒有。

唯一的盆狀物,’魏無羨‘猜測應該是出恭用,而非洗漱用。

推門,從外邊被闩住了,估計是怕他出去亂跑。

沒有一件事讓他稍微感受到了重生的喜悅!

魏無羨聽到自己的心聲,也不禁苦笑。

——

“魏兄真是太慘了。”聶懷桑嘆道。

在場的人,即便是在青樓長大的金光瑤,都不曾如此的凄慘過。

——

’魏無羨‘見出不去,又沒水,幹脆坐在地上打坐,這一坐,就是一整天。

魏無羨現在是魂體,按理說是能出去的,但他卻好像被困在這個屋子裏一樣,根本出不去。

無奈之下,也只好打坐。

不知過去多久,睜開眼時,有陽光從門縫窗隙漏入屋中。

魏無羨見自己站起身,便也跟着起來,本來他也沒覺得有什麽不對,但他卻聽到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這莫玄羽修為低得那點靈力可以忽略不計,沒道理我駕馭不了這具肉身,怎麽這般不好使?】

魏無羨也納悶,獻舍雖然是邪術,但既然是施術者自願獻出自己的身體,就沒道理駕馭不了這具身體啊?

恰在這時,’魏無羨‘腹中傳來異響,’魏無羨‘恍然。

【原來根本不關修為靈力的事,這具身體沒有辟谷,不好使是因為……餓極了沒力氣,我要是再不出去覓食,說不定就要成為有史以來頭一位剛被人請上身,就立刻活活餓死的厲鬼邪神。】

魏無羨聞言,自己都無語了。

’魏無羨‘提氣擡腳,剛準備踹門而出,突然一陣腳步聲靠近,有人踢了踢門,不耐煩地道:“吃飯了!”

話是這麽喊,門卻沒有被打開的意思。

’魏無羨‘低頭一看,這扇門下方打開了一扇更小的門,剛好能看到一只小碗被重重放在門前。

外面那家仆又道:“快點兒的!磨蹭什麽,吃完了把碗拿出來!”

小門跟比狗洞還小一些,不能容人出入,卻能把碗拿進來。

兩菜一飯,賣相奇差。

’魏無羨‘攪了攪插在米飯裏的兩根筷子,略為傷感。

夷陵老祖剛重返人間,就被人踹了一腳臭罵一通。

給他接風洗塵的第一頓,就是這種殘羹冷剩。

腥風血雨呢?雞犬不留呢?滿門滅絕呢?

說出去有誰信。

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龍游淺水遭蝦戲,拔了毛的鳳凰不如雞。

——

“魏兄真是……連自己都不放過。”聶懷桑嘴角抽搐道。

江澄眉頭緊蹙,盯着石壁,有些恍惚。

這樣的魏無羨竟讓他找到幾分熟悉的感覺。

——

這時,門外那名家仆又出聲了,這次卻是笑嘻嘻的猶如換了一個人:“阿丁!你過來。”

另一個嬌脆脆的女聲遠遠應道:“阿童,又來給裏邊那個送飯?”

阿童啐道:“不然我來這晦氣院子做什麽!”

阿丁的聲音近了許多,來到門前:“你一天只給他送一次飯,時不時偷懶也沒人說你,這麽清閑你還嫌晦氣。你看看我,活兒多得連出去玩也不行。”

阿童抱怨道:“我又不是只給他送飯!這陣子你還敢出去玩?這麽多走屍,誰家不是把門關得嚴嚴實實。”

’魏無羨‘蹲地靠門,端碗扒拉着兩根長短不一的筷子,邊吃邊聽。

看來這莫家莊近來不大太平。走屍,意如其字,即為走路的死人,一種較為低等也十分常見的屍變者。一般目光呆滞,行走緩慢,殺傷力并不強,但也夠平常人擔驚受怕的了,光是那股腐臭就夠吐一壺。

然而,對魏無羨而言,它們是最容易驅使、也最順從的傀儡,乍然聽到,還有些親切。

——

“诶對了,思追小公子,我記得你之前說,接到莫家莊的委托,前去除祟?”聶懷桑想起什麽,轉過頭問道。

藍思追算是三個小輩裏最乖巧的了,簡直是有問必答。

“不錯!”

聶懷桑若有所思,“這莫家二娘子若是……那位的相好,想來莫家莊位處蘭陵地界,姑蘇藍氏即便為人除祟,也不該接到蘭陵地界的委托吧?”

藍思追聞言微微一怔,下意識看了眼金光瑤。

聶懷桑注意到這點,便問了,“诶……你看我三哥做什麽?”

藍思追微微一怔,看了眼金淩,正好金淩也在看着他,見他看過來,當即沒好氣的道,“看我做什麽?”

雖然金淩的口吻不怎麽好,但藍思追早已經摸清了金淩的脾性,微微一笑,轉過頭回答聶懷桑的問題,“聶公子,是這樣的,斂芳尊說服仙門百家在偏遠之地設立了瞭望臺,多達三千之數,百家子弟都會派遣弟子在瞭望臺駐守,我和景儀是在瞭望臺接到委托,才前去除祟的。”

“瞭望臺?”聶懷桑疑惑的問道,“瞭望臺是什麽?”

“大大小小的玄門世家星羅棋布,多居于四通八達的繁華之都,或是山清水秀的靈地,然而一些偏僻貧瘠之地是沒有家族願意駐鎮的,有道行的散修也極少雲游到那裏。因此,當這些地方出現妖魔邪祟作亂,當地平民往往苦不堪言,求助無門。聽說蘭陵金氏上任家主金光善尚在時,斂芳尊曾對此提出過想法,但因消耗巨大,未受到重視,不了了之。”

金光瑤聞言怔愣,“瞭望臺,真的成功了?”

早在射日之征結束後沒多久,他便提出過這樣的想法,但金光善對此根本毫不在乎,因此不了了之。

雖然如今傳聞中,這位斂芳尊受萬人唾罵,但藍思追卻不得不敬佩這位斂芳尊,他私德為人且不提那麽多,但他設立的瞭望臺,當真是惠及天下所有百姓,這是有史以來第一位真正為百姓做了實事的仙督,值得他尊敬。

六殺聽起來駭人聽聞,但其中有多少內情,誰又知道?

就像當初的魏前輩,誰不說他害死了江楓眠夫婦,害死了金子軒江厭離?可事實如何,在場的人誰不清楚?

饒是如此,那些玄門世家還是對魏前輩極盡貶低之語。

總的來說,這位斂芳尊是個毀譽參半的人物。

“是,成功了。”藍思追瞥見金淩微紅的眼眶,心下恻然,雖然金淩知道了真相,但對這位照顧他長大的小叔叔,依然是很在乎的。

感情豈是那麽輕易就能清除幹淨的?能做到的大抵都是真正的狼心狗肺之徒。

“斂芳尊繼任家主,登位仙督之後,便開始從各家召集和調配人力物力,着手推行當初的設想。”

金光瑤眉頭微蹙,“我繼任家主?做了仙督?”太蹊跷了。

別說金光善根本就沒想過讓他接任家主之位,就仙督之位而言,前有盛譽在外的澤蕪君,後有威名赫赫的赤鋒尊,他即便有殺了溫若寒的功績在手,單憑他的出身,就不可能坐上仙督之位。

這其中怕是大有文章。

藍思追并不知道金光瑤僅憑這麽簡單的一句話裏分析出這麽多,只點頭道,“是的,澤蕪君很支持斂芳尊的。”

“我大哥同意了?”聶懷桑錯愕,“金光善不止一次提起過設立仙督一事,我大哥每次都當面駁回……”即便換成金光瑤,他大哥也不會同意設立仙督的。

藍思追頓時有些語塞,他該怎麽說,說出真相?

但他隐約覺得,若是說出真相,只怕他會大禍臨頭。對于在場除了景儀、金淩還有他之外的人而言,他們三個從未來出現在這裏的三個人,說出口的話怕是都要負責任,一旦洩露不該洩露的天機,恐要遭天譴。

“大哥這裏且不提,即便大哥同意了,玄門世家也不可能同意吧?”關于未來的事,他只能從這幾個小輩口中的只言片語裏摸索,但能得到的信息終究有限的很,根本不足以讓他拼湊出多少未來的大事。

藍思追聽到金光瑤的疑問,就像得到了臺階,直接忽略了聶懷桑的疑問,回答金光瑤的話,“最初反對之聲高漲,更有不少人質疑蘭陵金氏借此得利,中飽私囊。聽澤蕪君說,是斂芳尊頂着一張笑臉,足足磨了五年,五年中和無數人結了盟,也和無數人翻了臉,軟硬兼施,用盡手段,才終于硬生生磨了下來,建成一千二百餘座瞭望臺。”

“我就知道沒那麽容易的……”金光瑤苦笑,也不知道未來的他付出了多大的代價才做成這件事。

“這些瞭望臺分布于偏遠貧瘠之地,每一座都分配有從各家調來的門生,如有意象便立即行動,解決不了再迅速發出通報,尋求其他家族或散修的幫助。如前來施援的修士要求報酬,當地人無力負擔,蘭陵金氏每年所籌集的也足夠支撐應付了。魏前輩獻舍歸來的時候,金麟臺正在籌備第二批修建瞭望臺,擴增到三千,覆蓋範圍更廣。雖然這批瞭望臺落成之後,效用顯著,廣受好評,但質疑嘲諷的聲音從未止歇。”

藍啓仁真是沒料到,金光瑤竟然有如此本事。

素來不喜金光瑤用心機手段的聶明玦都有些懵了,他最看不慣這些上不得臺面的手段,但偏偏就是金光瑤,建成了惠及天下百姓的瞭望臺,僅憑藍思追對金光瑤的态度便可看出,這瞭望臺真的是極好的設想。

“三哥,你真是太厲害了。”聶懷桑驚嘆道。

金光瑤搖搖頭,失笑,“厲害的哪裏是我,是未來那個斂芳尊。”如今金光善沒了,金子軒還在,家主之位肯定輪不到他,更不必提仙督之位了。

他們說這些話的時候,魏無羨已經踢開門,從屋裏出來了。

——

阿童方才叫得比阿丁還尖,定神一看,見是那人人可欺的瘋子,膽子又大了,自覺要挽回剛才失的面子,跳過去斥狗一般地邊揮手邊斥道:“去,去!回去!你出來幹什麽!”

哪怕是對待乞丐或是蒼蠅,也不會更難看了。

這些家仆過往多半平時就是這麽對莫玄羽的,他也從不反抗,才讓他們這般肆無忌憚。

’魏無羨‘輕輕一腳把阿童踢了個跟鬥,笑道:“你以為你在作踐誰呢。”

踢完,順着嘈雜聲往東邊走去。

東院東堂裏裏外外圍着不少人,’魏無羨‘一腳踩進院子,便有個婦人高出旁人一截的聲音傳出來:“……我們家中有個小輩,也是個曾有仙緣的……”

肯定是那莫夫人又在想方設法和修仙世家牽橋搭線了。

’魏無羨‘不等她說完,忙不疊擠開人群鑽進廳堂,熱烈地揮手道:“來了來了,在這在這!”

堂上坐着一名中年婦人,保養得當,衣着貴麗,正是莫夫人,坐在她下面的才是她那入贅丈夫。

對面則坐着幾名背劍的白衣少年。

人群之中突然冒出來一個蓬頭垢面的怪人,所有聲音戛然而止,’魏無羨‘卻仿佛對凝滞的場面渾然不覺,觍着臉道:“剛才是誰叫我?有仙緣的,那可不就是我嗎!”

粉抹的太多,一笑就裂,撲簌簌往下落。

有一名白衣少年“噗”的險些笑出聲來了,被一旁似乎是為首的少年不贊同地看了一眼,當即正色。

——

“咦,思追和景儀出來了。”聶懷桑搖着扇子,虛點了景儀兩下,笑道,“你當真是藍家的?真是沒看出來啊。”

藍景儀臉色有些不好看,哼了一聲,想說什麽,卻見藍思追不贊同的看了他一眼,他只好閉上嘴。

——

’魏無羨‘循聲随眼一掃,略吃了一驚。

他本以為是沒見識的家仆誇大其詞,誰知來的竟然真是“顯赫家族”的仙門子弟。

這幾名少年襟袖輕盈,緩帶輕飄,仙氣淩然,甚為美觀,那身校服一瞧就知道是從姑蘇藍氏來的。

而且是有藍家血統的親眷子弟,因為他們額上都佩着一條一指寬的卷雲紋白抹額。

姑蘇藍氏家訓為“雅正”,這條抹額意喻“規束自我”,卷雲紋正是藍家家紋。

客卿或者門生這種依附于大家族的外姓修士,佩戴的抹額則是沒有家紋的。

’魏無羨‘見了藍家的人就牙疼,上輩子常常腹诽他家校服是“披麻戴孝”,因此絕不會認錯。

魏無羨跟着自己來到了廳堂,見到藍家人,也有些恍惚。

忽然間想起什麽,一個勁盯着藍家的人。

【阿苑……阿苑會不會在這裏?】魏無羨剛這麽想,立刻就自嘲起來,【魏無羨啊魏無羨,你想得倒是美,阿苑是被藍湛帶走了,但畢竟是溫家人,仙門百家對我恨之入骨,藍湛能保住阿苑的命就不錯了,還想奢求阿苑成為藍家親眷子弟,你是不是瘋了?】

——

藍思追聽到魏無羨的心聲,眼眶都紅了。

羨哥哥……

——

莫夫人許久未見這個侄子,好一會兒才從驚愕中緩過勁,認出這個濃妝豔抹之人,心中着惱,又不好立刻發火失态,壓低嗓子沖丈夫道:“誰放他出來的,把他弄回去!”

她丈夫忙賠笑應聲,一臉晦氣地起身要揪人,’魏無羨‘卻突然躺到了地上,四肢牢牢黏住地面,他連推帶拖都拽不動,叫了幾名家仆進來拖也于事無補,要不是礙着外人在他早就用腳踹了。

觑莫夫人臉色越來越難看,他也是滿頭大汗,罵道:“你這死瘋子!再不回去,看我怎麽收拾你!”

雖然莫家莊人人皆知莫家有個害了瘋病的公子,但莫玄羽已有數年縮在他那陰暗的屋子裏不敢見人,見他妝容舉止都如妖魔鬼怪一般,當下竊竊私語起來,只怕沒有好戲看。

魏無羨一臉慘不忍睹的表情,心道:我這麽不要臉的嗎?

——

聶懷桑嘴角抽搐,魏兄啊魏兄,你何時要過臉這種東西?

倒是江厭離見魏無羨重生歸來,性子也沒有多大的變化,還挺欣慰的。

——

’魏無羨‘道:“要我回去也行。”

他直指莫子淵:“你叫他先把偷了我的東西還回來。”

莫子淵萬萬沒料到這瘋子有這個膽子,昨天才被他教訓,今天還敢捅到這裏來,赤白着臉道:“你胡說八道!我什麽時候偷過你的東西?我還用得着偷你的東西?”

’魏無羨‘道:“對對對!你沒偷,你是搶!”

這下莫夫人瞧出來了,莫玄羽分明有備而來,腦子清醒得很,存心要叫他們丢這個人,忍不住又驚又恨:“你今天是存心來這裏鬧事的,是不是?!”

’魏無羨‘茫然道:“他偷搶我的東西,我來讨回,這也叫鬧事嗎?”

莫夫人尚未答話,莫子淵卻急了,飛起一腳就要踢。

一名背劍的白衣少年微動手指,莫子淵腳下不穩,腳擦着他踢了個虛,自己摔了。

’魏無羨‘卻滾了一圈,仿佛真的被他踢翻了似的,還扯開了衣襟,胸口正正的就是昨天被莫子淵踹出的那個腳印。

——

動手腳的明顯是藍思追,衆人不禁看了他一眼,真是沒想到,藍思追看着挺乖巧,居然還會暗搓搓幫忙?

聶懷桑拿扇子敲擊着手心,“思追啊,你這也太厲害了,莫不是這一個照面,你就從認出他是魏兄了?”

這吊死鬼的妝容,哪怕換了江澄來認,怕是都認不出來啊!

藍思追赧然的道,“我……我沒有認出魏前輩,就是……就是覺得……”覺得不該讓他被打。

聶懷桑笑了笑,“我懂,我懂!”

——

莫家莊的鎮民們看戲看得津津有味、激動不已:這腳印總不可能是莫玄羽自己踹的,再怎麽說他也是莫家的血脈,這家人也太狠了,當初剛回來時分明還沒瘋的這麽厲害,八成是被越逼越瘋的。不管怎麽說,有熱鬧看就行了,反正打不到他們,這熱鬧真是比仙門來使還好看!

這麽多雙雙眼睛盯着,打不得又趕不走,莫夫人一口惡氣卡在喉中,只得強行圓場,淡淡地道:“什麽偷,什麽搶?說得這樣難聽,自家人和自家人,不過是借來看看罷了。阿淵是你的弟弟,拿你幾樣東西又怎麽了?為人兄長,難道便這般小氣?一點小事還發小孩子脾氣鬧笑話,又不是不還你。”

那幾名白衣少年面面相觑,一名正在飲茶的少年險些嗆到。在姑蘇藍氏長大的子弟,耳濡目染皆是雪月風花,大約從來沒見過這種鬧劇,更沒聽過這等高見,今天怕是讓他們長了見識。

’魏無羨‘心中狂笑,伸手道:“那你還吧。”

莫子淵當然還不出來,早扔的扔、拆的拆了,就算能還也不甘心還。

他臉色鐵青地叫了一聲:“阿娘!”用眼色沖她發威:你就讓他這樣欺辱我?

莫夫人瞪他一眼,要他別把場面攪得越發難看。

誰知,’魏無羨‘又道:“說起來,他不光不該偷我的東西,更不該夜半三更去偷。誰不知道,本公子可是喜歡男人的,他不知道害臊,我還知道瓜田李下呢。”

魏無羨驚呆了,低聲罵道:“卧槽,這要是我自己,我都認不出來我自己!太……不要臉了!”

——

“哈哈哈哈!!”聶懷桑終是忍不住笑了出來,“魏兄真是太好笑了,我本來想同情他的遭遇,但是……但是我實在忍不住啊!”

其他人也都或多或少的抿唇,唯有藍湛目光一直落在魏無羨身上。

——

莫夫人倒吸一口冷氣,大聲道:“鄉親父老面前說什麽話!真是不要臉,阿淵可是你表弟!”

論起撒野,’魏無羨‘乃是一把好手。

從前撒也要撒得顧及體面,不能讓人家說他沒家教,可如今反正他是個瘋子,還要什麽臉,直接撒潑便是了,怎麽痛快怎麽來,梗着脖子理直氣壯道:“他明知道自己是我表弟還不避嫌,究竟是誰更不要臉?!你自己不要就算了,可別壞了我的清白!我還要找個好男人的!!!”

魏無羨臉色鐵青,但是轉瞬想起什麽,又不知道說什麽好,心裏暗道:絕對不能讓藍湛看到我這幅鬼樣子!太丢臉了!

——

“魏兄居然……也有要臉的時候!”聶懷桑撲哧一聲,轉而想起什麽,“诶?不對啊,魏兄這個時候,已經知道含光君喜歡他了吧?不能讓含光君看見?古語有言,女為悅己者容,雖然說魏兄是男子,不過……意思也差不多嘛,魏兄如此在意,看來……對含光君也是有意的。”

聶懷桑不太希望魏無羨再回到蓮花塢,他付出的已經夠多了。

跟藍二公子浪跡天涯,恩恩愛愛不好嗎?

——

莫子淵大叫一聲,掄起椅子就砸。

’魏無羨‘見他終于炸了,一骨碌爬起來就躲。

那椅子砸到地面散了架,東堂裏三層外三層圍着的閑雜人等原本都在幸災樂禍今遭莫家丢人丢大了,一砸起來盡皆作鳥獸散,生怕一不小心挂了彩。

’魏無羨‘便往藍家那幾名幾乎看呆了的少年躲過去,嚷嚷道:“都看見了吧?看見了吧?偷東西的還打人,喪盡天良啦!”

莫子淵要追過去撲打他,為首那少年忙攔下了他,道:“這位……公子有話好說。”

莫夫人見這少年有意要護這瘋子,心中忌憚,勉強笑道:“這個是我妹子的兒子,這兒、有些不好使。莫家莊人人都知道他是個瘋子,常說些怪話,不能當真的。仙師千萬……”話音未落,’魏無羨‘從這少年背後探出個頭來:“誰說我的話不能當真?誰今後再偷我的東西一下試試,偷一次我砍他一只手!”

莫子淵原本被他父親按住了,一聽又要發作。

’魏無羨‘啦啦啦着游魚一般地蹿了出去。

那少年忙擋在門口,轉移話題,滿臉嚴肅地說起正事:“那個……那今晚便借貴府西院一用。先前我所說的請千萬記住,傍晚以後,緊閉門戶,不要再出來走動,更不要靠近那間院子。”

莫夫人氣得發抖,被他擋住也不好推開,只得道:“是,是,有勞,有勞……”

莫子淵不可置信道:“媽!那瘋子在人前這樣污蔑我,就這麽算了?!你說過的,你說他不過就是個……”

莫夫人喝道:“閉嘴。有什麽話不能回去再說!”

莫子淵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的虧、丢過這樣的臉,更沒被母親這樣斥責過,滿心憤恨,咆哮道:“這瘋子今晚死定了!”

’魏無羨‘發完瘋跑出去了,但魏無羨卻還留在這裏。

一直盯着藍思追,不知道為什麽,他總覺得……這孩子看着挺合他眼緣。

可惜他說話人家聽不到,不然還挺想問一問,他叫什麽名字。

——

藍思追心中一暖。

——

魏無羨能待多久,眼前忽然一晃,就到了’魏無羨‘身邊。

想來是隔得遠了,他被拖過來的。

’魏無羨‘發完瘋出了大門,在莫家莊抛頭露面溜了一圈,驚倒路人無數,他卻樂在其中,開始體會到身為一個瘋子的樂趣,連帶對自己的吊死鬼妝也滿意起來,有些舍不得洗掉了,心道:

【反正也沒水,那就別洗了。他整整頭發,一瞥手腕,傷痕沒有任何淡化好轉的跡象。即是說,給莫玄羽出一通氣這樣輕微的報複,遠遠不夠。】

【難不成還真要他滅了莫家的門?】

【……老實說,也不是什麽難事。】

魏無羨聽着自己的心聲,眉頭一挑,畢竟都是他自己,他可不覺得自己會滅人滿門,不過……看自己這樣子,像是沒有放棄活下去的想法啊。

魏無羨跟着自己,一邊想,也不知道……有沒有機會見到藍湛,話說回來,這是我死後第幾年?

——

“含光君,看來魏兄是開竅了,此番若是回去,你可千萬不要放手啊!”聶懷桑笑着道,“魏兄這個人啊,只要你別給他冷臉,他絕對不會離開你的。”他算是看出來了,若非藍二公子一直沒給過魏兄好臉色,魏兄怕是只要有機會見到藍湛,就會粘着人不放。

藍忘機聞言,微微一怔,想了想,淡淡的嗯了一聲。

聶懷桑沒想到藍忘機真的會回他,雖然只有一個字,但想想,藍二公子從前可是根本不搭理他的。

心下當即感嘆,愛真是個奇妙的東西,連藍二公子這樣的都逃不過被俘虜。

——

’魏無羨‘一邊尋思,一邊晃回了莫家。

點着小碎步溜過西院的時候,見那幾名藍家子弟站在屋頂和牆檐上,肅然商議着什麽,又點着小碎步溜了回來,巴巴地擡頭望着他們。

雖然圍剿他的世家裏有姑蘇藍氏一份大頭,但那時候這些小輩要麽沒出生,要麽才幾歲,根本不關他們的事。

’魏無羨‘便駐足圍觀,看看他們如何處理。看着看着,他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兒。

【怎麽那幾面立在屋頂和牆檐迎風招展的黑旗,這麽眼熟?】

魏無羨站在一邊,心道,當然眼熟了,這是他弄出來的。

這種旗子名叫“召陰旗”,如插在某個活人身上,便會把一定範圍內的陰靈、冤魂、兇屍、邪祟都吸引過去,只攻擊這名活人。

由于被插旗者仿佛變成了活生生的靶子,所以又稱“靶旗”。

也可以插房子,但房子裏必須有活人,那麽攻擊範圍就會擴大至屋子裏的所有人。

因為插旗處附近一定陰氣缭繞,仿佛黑風盤旋,也被叫做“黑風旗”。

這些少年在西院布置旗陣,并讓旁人不得靠近,必然是想将走屍引到此處,一網打盡。

至于為什麽眼熟……能不眼熟嗎。

召陰旗的制造者,正是夷陵老祖啊!

【看來玄門百家縱使對我喊打喊殺,對我做的東西卻是照用不誤的……】

魏無羨聽到心聲,不由嗤笑,那些人慣常不要面皮這種東西的,既然圍剿了亂葬崗,當然不會放棄搜刮一通。

他當時可是親眼看着這些人是如何帶着貪婪的眼神,将他的伏魔洞搜刮一空,連他的手稿都沒有放過。

——

魏無羨的心聲叫人臉皮發熱,但轉而一想,跟他們沒什麽關系。

搜刮魏無羨東西的,大多都是一些小玄門,四大家族裏,只有金家搜刮了一些東西,其他三家只有江澄拿走了陳情,聶家和藍家完全是什麽都沒碰。

——

一名站在屋檐上的弟子見他圍觀,道:“回去吧,這裏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雖然是驅趕,卻是好意,語氣也和那些家仆大為不同。

魏無羨心道:藍家的教養,果然是一等一的好。

——

“魏兄以往可沒說吐槽藍家家規森嚴,如今……”倒是誇起來了。聶懷桑話說到一半,就覺得不妙,連忙住口,饒是如此,還是被他大哥狠狠瞪了一眼。

聶懷桑讪讪,移開目光。

——

’魏無羨‘趁其不備,跳起來一把摘下一只旗子。

那名弟子大驚,跳下牆去追他:“別亂動,這不是你該拿的東西!”

’魏無羨‘邊跑邊嚷,披頭散發,手舞足蹈,真是個十足的瘋子:“不還!不還!我要這個!我要!”

那名弟子兩步便追上了他,揪着他胳膊道:“還不還?不還我打你了!”

’魏無羨‘抱着旗子死不放手,那名為首的少年本來在布置旗陣,被這邊驚動了,也輕飄飄躍下屋檐來,道:“景儀,算了,好好拿回來就是,何必跟他計較。”

藍景儀道:“思追,我又沒真打他!你看看他,他把旗陣弄得一團糟!”

拉扯間,’魏無羨‘已迅速檢查完了手裏這面召陰旗。

【紋飾畫法正确,咒文也不缺,并無錯漏,使用不會有差池。只是畫旗的人經驗不足,畫出來的紋咒只能吸引最多五裏之內的邪祟和走屍,不過,也夠用了。】

魏無羨了然,原來是檢查召陰旗,不過……這法子也太傻了吧?

——

“原來……魏前輩當時是在幫我們檢查召陰旗。”藍思追恍然。

藍景儀這會兒卻是恨不得挖個洞鑽進去,生怕被藍忘機罰。

但這個時候的藍忘機還不是未來的含光君,雖然覺得藍景儀有些失禮,但也沒說要罰他。

——

藍思追對他微笑道:“莫公子,天快黑了,這邊馬上要抓走屍了,夜裏危險,你還是快回屋去吧。”

’魏無羨‘打量這少年一番,見他斯文秀雅,儀表不俗,嘴角淺淺噙笑,是棵十分值得喝彩的好苗子,心中贊許。

【此子旗陣布置得井井有條,家教也當真不錯。不知道姑蘇藍氏那種古板紮堆的可怕地方,是誰能帶出這樣的後輩。】

聽到自己心裏所想,魏無羨也好奇起來,藍氏聽學三個月,他起初覺得很無聊,可是如今再回想,藍氏聽學那三個月,竟是他為數不多的人生裏,最美好的一段時光。

至于為什麽,大概……是因為藍湛吧。

——

“真是時時刻刻想含光君啊,這剛出現才多久啊,幹什麽都能想到含光君,魏兄真是栽咯。”聶懷桑想起當初魏無羨還跟他一起偷偷在雲深不知處看春宮圖,當時還真沒看出來魏無羨有斷袖的資質,更想不到含光君也會斷袖。

啧啧,真是世事難料啊!

——

藍思追又道:“這面旗……”

不等他說完,’魏無羨‘便把召陰旗扔到地上,哼道:“一面破旗子而已,有什麽了不起!我畫的比你們好多了!”

他扔完拔腿就跑,幾名仍倚在屋頂上看熱鬧的少年聽他大言不慚,笑得險些從屋檐上跌下來。

藍景儀也氣得笑了,撿起那面召陰旗拍了拍灰,道:“真是個瘋子!”

魏無羨盯着藍景儀,忍不住笑道,“藍家竟然還有這樣的孩子,不怕挨罰嗎?”

藍思追道:“別這麽說。快回來幫忙吧。”

’魏無羨‘那頭則繼續游手好閑地晃了兩圈,晚上才晃回莫玄羽那間小院子。門闩已斷,滿地狼藉無人收拾,他視如不見,在地上揀了塊幹淨點的地方,繼續打坐。

誰知,這一坐還沒坐到天亮,外界便有陣陣喧嘩把他從冥想狀态拉了出來。

一陣雜亂的腳步混着哭號、驚叫聲迅速靠近。

’魏無羨‘聽見幾句話反複重複:“……沖進去,直接拖出來!”“報官!”“報什麽官,蒙頭打死!”

他睜開眼,幾名家仆已闖了進來。

整個院子火光通明,有人高聲叫道:“把這個殺人的瘋子拖去大堂,讓他償命!”

魏無羨站起來,眉頭皺起,“發生什麽事了?”

——

聶懷桑直接扭頭看藍思追,“诶诶,思追小公子,發生什麽事了?”

聞言,藍思追想起莫子淵,不禁嘴角一抽,道,“聶公子,還是自己看吧。”

莫家這一家子,真是讓人一言難盡。

作者有話要說:

卡文,我真是太難了

_(:з」∠)_

這幾天更新估計不穩定了

以及,今天就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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