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阮眠沒跟着阮春走, 也沒回forest, 他直接去找了林夢曉。
兩人坐在河邊的階梯上,有一下沒一下的揪着磚縫裏長出來的草葉。
阮眠知道曠工不對, 不過好在下午已經沒什麽工作了,主要內容就是跟着伍萌看圖而已,還要完成路嶼森布置的作業。這幾天路嶼森叫他學習用灰卡, 通過視覺來判斷白平衡。
他現在不想回去,哥哥打電話也沒有接——因為他也不想去哥哥那裏。
“我覺得吧。”林夢曉看他的表情, 小心翼翼的說, “其實也沒你說的那麽嚴重?或許他只是想開個玩笑, 不是耍你。”
阮眠搖頭:“他、他裝。”
裝自己不認識路嶼森,裝自己恰好也在活動現場,還裝自己不知道阮眠喜歡他。
阮眠只要一想到自己那些花癡般的言辭,就恨不得立時消失。
“有時候也不會是惡意的啊。”林夢曉說,“你們在網上認識那麽久, 又一下子在現實中遇上, 其實你應該很了解他了吧。”
說到這個, 阮眠想起了哥哥給他看的路嶼森, 他發現自己從來沒了解過真正的路嶼森。
或許像周圍的人說的那樣,路嶼森真的不是個好人——幾年前混亂的男女關系、不良的精神狀态,很難說現在路嶼森是不是把他當成笑話在看待。尤其是魏千九的事情,它像一顆定時炸-彈埋在阮眠的內心深處,無法忽視。試問,一個厭惡同性戀, 對感情極度不認真的人,有沒有可能是在玩他?
答案是:很有可能。
“我不,不知道了。”阮眠說。
他太苦惱了。他生氣歸生氣,可是他還是喜歡路嶼森。
活到十八歲,還沒遇到過這麽複雜的情感。
“除了氣他隐瞞身份,你還有別的生氣的點嗎?”林夢曉說,“比如他的感情史什麽的。”
“沒。”阮眠老實道。
他又不會去追求路嶼森,何必在意他的感情史呢。
林夢曉點點頭:“那說起隐瞞,我還生氣呢。”
阮眠驚訝的看着她,似乎不明白。
“綿綿,你在軟件上給別人唱歌,還會寫歌,這麽重要的事你也沒告訴我啊。”林夢曉的确有點難過,“我以為我是你的好朋友,你竟然什麽也不告訴我,瞞我這麽久。”
阮眠浮現愧疚的神色,一時語塞。
“不過我男神也被你瞞了。”林夢曉自己開解自己,“他還是你親哥,應該只會比我更郁悶,想一想就平衡多了呀。哈哈。”
說得阮眠都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了。
對好友傾訴一番,他心裏已經舒服很多,只是暫時還不想回去。說不對路嶼森又會拿着小本本給他記上一筆,他此刻想起來都不覺得心疼錢了。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林夢曉不愧是七竅玲珑心的女孩子,說了一番很有用的話。
“阮眠,你不告訴我們你的事,是想把自己藏起來嗎?”她分析,“為什麽你要藏起來自己的閃光點呢?是因為自卑還是因為沒有安全感?如果是自卑,你大可不必,你比很多人都要強——至少我就不會寫歌也沒你一半好看。如果是因為沒有安全感,就更沒有必要了。你是遇到過壞蛋沒錯,可是我們都很愛你。
我認為你的問題不在于路嶼森隐瞞了身份騙你。在于你的自卑,在于你害怕他發現了你的暗戀,在于他是你目前無法割舍的人。現在你的機會就在眼前,他既然已經知道你的感情了,你為什麽不敢表白?”
阮眠吓了一跳:“表白?!”
“是啊。怕什麽。”林夢曉對他很有信心,“我不覺得直男會這樣逗你玩兒。你表白他要是接受了,就皆大歡喜。他要是不接受,你就和阮春走。就這麽簡單。”
阮眠吓都吓死了。
他現在連回去面對路嶼森的勇氣都沒有,哥哥肯定已經告訴路嶼森發生什麽事了,表白當然是不可能的。
可是到了晚上,他竟然被路嶼森找到了!找、到、了!
在餐館裏和林夢曉吃小龍蝦喝啤酒,喝到微醺,還在打算晚上找個地方住,兩個人在算哪個酒店比較實惠,冷不防一擡頭就看見路嶼森站在路旁,斜靠着車子,指間夾了一支煙。
到forest工作半年,和路嶼森在一起生活了半年,阮眠從來沒見過路嶼森抽煙。
兩人的目光透過龍蝦館的窗戶相觸,路嶼森吐出煙霧,鳳眸裏看不出是什麽情緒,嘴唇卻勾了一下。
算是個溫和的笑容。
阮眠心一時間砰砰亂跳,為了使自己冷靜一下,端着啤酒罐灌了好大一口酒。
林夢曉順着他的目光,終于也見到了活生生的路嶼森,小聲花癡道:“我靠本人真的比視頻裏好看……你上不上?你不上我去了。”
阮眠瞪大眼睛:“不準!”
“噗。”林夢曉笑出聲,“他怎麽找到你的?”
阮眠想了想,好像是去米剌市那次,路嶼森為了怕走散,給大家都安裝了一個定位軟件,他回來a市就忘記卸載了。
兩人正說着,路嶼森已經将煙頭扔進了垃圾桶,邁着長腿走了進來。
他先去櫃臺給他們結了賬,這才走過來說:“吃得差不多了吧。”
兩人确實已經吃好了,看來路嶼森已經在外面等了很久。
林夢曉看見路嶼森付賬了,便有點羞澀地打招呼:“路、路老師,我是阮眠的朋友。謝謝您請我們吃飯。”
“客氣。”路嶼森不以為意,看了眼阮眠。
阮眠都不敢擡頭看他,低着頭認真剝着最後一只蝦。
林夢曉說:“您來接綿綿的吧。”
路嶼森點頭:“辛苦你陪他一個下午。”
“不辛苦不辛苦,那既然您來了我就先走了。”林夢曉拿起包,全然不顧好友瞬間僵硬的樣子,從善如流的把他賣了。
等林夢曉走了,路嶼森才對努力把最後一只蝦吃上一個小時的阮眠說:“這麽好吃嗎?需不需要再來一份?”
阮眠沒說話。
他其實有點鬧脾氣,路嶼森卻用什麽都沒發生過的口吻說話。
他不信路嶼森還不知道自己掉馬的事。
其實路嶼森真的冤枉。他真的不知道。
和阮春大眼瞪小眼半天,一個要帶人走,一個不放人,争得面紅耳赤。
阮春為了保全弟弟的自尊,根本不可能講出他的暗戀,順帶也就沒有講帶弟弟參觀了好友的過去。後來阮春實在忍不住了只是說了一句話。
“阮眠還小,可能會為了一時安逸不願意去奮鬥。”阮春說,“他性格內向,以前我不知道他還有別的愛好也就算了,現在我知道了,我作為親哥哥,難道沒有權力安排?我弟弟的未來,由我負責。”
路嶼森一下子就沒了要争奪的理由。
他想了一個下午,知道阮眠在哪裏,卻沒有去找他。
他希望阮眠可以自己想清楚。
“對不起。”路嶼森在他旁邊坐下,“沒有告訴你阮春今天會來。”
阮眠:“……”
“還生我氣呢。”路嶼森終于又撸到了羊毛,在他頭上連摸了好幾下。又軟又順的卷毛手感極好,他內心那暴躁感也奇異的被抹平了。
真的好想……對他做點什麽。
阮眠心想,當然生你的氣,你道歉還沒道到點子上。
路嶼森順着他的腦袋,摸到了他的耳朵。
耳朵紅紅的,也很軟,看起來像可口的食物,摸起來也很舒服。
可惜不是這個小朋友不是他的,不然他也能像阮春一樣正大光明、理所當然的搶走了。現在路嶼森心情就像是挖到一個寶貝,卻發現這個寶貝有名有姓,從來就不屬于他。
他存了一點僥幸心思,誘拐着:“你如果不想去阮春那裏,我會幫你跟他說,從我手上搶人沒那麽——”
“想!”阮眠掙開他摸自己耳朵的手,想也不想,氣呼呼地脫口而出。
路嶼森怔了一瞬。
阮眠已經有了點報複的快意,路嶼森越詫異他越高興,哼,他才不會繼續被耍呢!
“我想去哥哥那裏,我不要做你的助理了!”阮眠噼裏啪啦一股腦兒講了一大堆,“音樂是我的愛好,我可喜歡音樂了,我的夢想是做制作人、作曲人,才不是做攝影師!”
路嶼森驚呆了。
一方面是驚于阮眠竟然真的毫不猶豫就要走,另一方面是驚于他的語速,雖然知道他結巴不是天生的,但路嶼森還是第一次聽見阮眠講這麽一句完整的話。
阮眠還不知道自己的異常,接着說:“你其實不用來接我的。我本來就要去找哥哥了。”
路嶼森算是明白了,他這是忘記自己結巴了。
不過,他說的話可是句句紮心。
一下午的煙都白抽了,不是自己的終究留不住,路嶼森失落的想,心猛地一疼。
“你是不是講氣話?”他問,氣他叫來阮春。
“沒有。”阮眠鎮定了許多,裝得很像那麽回事,“我現在就想去找哥哥。”
曾經在路嶼森的詢問下,多次說過“我只想做你的助理”,他像故意遺忘了一樣,表現得和其他那些十七八歲的少年人一樣,對自己講過的話可以輕易反悔,以前說的承諾、堅持的東西也會朝令夕改。
“我送你。”路嶼森道,“他們今天住哈森酒店,我送你過去。”
說着,他拿起了阮眠放在椅子背上的外套。
阮眠率先往外面走,走到了車邊,他沒有像以前一樣坐副駕,而是拉開了後座們,把路嶼森當“司機”。
車子裏面也有一股煙味。
阮眠聞着很不舒服,就打開了車窗。
路上路嶼森給阮春打了一個電話,說自己要送阮眠過去。阮春顯然沒想到這麽快,他很驚訝于弟弟的及時醒悟,語氣裏掩不住的輕松,路嶼森聽了真想打人。
好虐。他想,自己的東西拱手送人,還要親自送上門。
阮春住的是套房,助理住了一間,阮眠過去就只有和他一起睡。路嶼森知道兄弟倆睡一張床很正常,但還是微妙的不爽,尤其是阮春約好了第二天叫助理去他家裏拿東西。
一切就這麽說定了。
路嶼森苦笑一下,早知道他今天就把阮眠藏起來了。
不過他還是希望阮眠能好的,便以一個哥哥的身份說:“你過去可以先接觸一下阮春安排的老師,不合适就及時換。其實明年可以重新報考專業院校,如果國內不合适的話,去國外也不錯。國外我認識很多人,可能比阮春要廣,到時候我會幫你安排。還有,forest也有很多人可以做我的助理,不用擔心丢下爛攤子,你不用自責。”
說完這句,才發現阮眠一直沒有反應。
他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發現阮眠把頭趴在窗戶上,以一個別扭的姿勢面向窗外。先前他以為是車裏味道熏的,現在才覺得阮眠似乎從上車起就沒換過位置。
“綿綿。”他喊了一聲。
阮眠不答應。
路嶼森又喊了一聲,終于覺得不對勁,他靠邊停了車,打開車門下去看阮眠。
阮眠立刻把自己的臉藏了起來。
路嶼森覺得好笑,這小朋友鬧脾氣也這麽可愛,他便故意要去看。
一個人拉,一個人躲,阮眠喝了酒,人也要小一圈,力氣當然比不過。
路嶼森将他雙臂拉開單手捏住,一只手強迫性的擡起他的臉,一看之下心疼得無以複加——阮眠雙眼通紅,面帶怒容,眼淚還挂在臉上。
原來他不是睡着了,是在無聲的哭泣。
“放開我。”阮眠掙紮。
他只覺得丢臉,一個男人竟然會因為這麽一點事情忍不住眼淚,他鄙視自己。
都怪那啤酒,酒精害人!
“你不想去阮春那裏是不是?”路嶼森眉頭緊鎖,目光灼灼。
“才不是。”阮眠惱羞成怒,“我是不想給你打反光板、不想給你遞鏡頭、不想給你架三腳架、也不想給你泡咖啡,給你做蛋糕!這些事我統統都不想做!誰稀罕就誰去做吧,反正forest有很多人等着當你的助理,他們一定很樂意!一定比我做得好!”
他要走得遠遠地,再也不要看到路嶼森了!
路嶼森沉默了片刻,卻并沒有放開他的手:“真的嗎?”
“比珍珠還真。”阮眠說。
路嶼森低笑,陰霾一掃而空。
他又不傻,當然知道阮眠說的是反話。少年人內心脆弱,嘴巴卻要強,心口不一這種事簡直是十幾歲才有的專利。阮眠說得越細致,越表示看重,越表示他不想去阮春那裏。
路嶼森內心在狂喜,很久沒感受到這種驚喜的沖擊了,沒人能給他帶來這樣的感覺。
他以前沒喜歡過誰,一直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對阮眠不一樣,現在他确定、肯定以及篤定,他喜歡阮眠。
喜歡這個單純的小朋友。
喜歡到想把他一口吃掉。
既然阮眠不想走,他也不想再忍。
“綿綿,你上次說的那個喜歡的人,還喜歡嗎?”路嶼森問。如果阮眠不喜歡那個人,他就不客氣了。
阮眠卻以為他意有所指,當然不會承認:“一點也不喜歡了!早就不喜歡了!”
路嶼森按捺住自己:“那你有沒有什麽喜歡的類型呢?”
他會試着靠近一下。
“我沒有喜歡的類型!”阮眠偏要反着來,說完他頭偏向窗外,再也不看路嶼森。
他發誓,一定會忘記這段關系,一定會強大起來,再也不要做沒用的軟綿綿!
“沒有喜歡的類型?”誰知路嶼森卻順着他的話講,“那你現在想不想馬上有一個?”
阮眠詫異回頭,瞳孔微微放大,滿臉的不可置信,連生氣都忘記了。
“比如……我這麽帥的。”路嶼森嗓音低沉,“承蒙關照,我順利的彎了呢。”
阮眠腦回路異于常人,第一反應是他從來沒撩過路嶼森,他沒有責任!
“不、不關,不關我的事!”他結結巴巴,急忙撇清。
直男掰彎這種事他才不做!
路嶼森,吐血。
二十八歲和十八歲,難道真的有代溝?!
作者有話要說:有點短小,頂鍋蓋。
按我以往的尿性,我不讓他們虐十章才怪。
現在我金盆洗手了,一心只想甜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