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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人生重啓

“你明明……和我一樣, 可是為什麽, 你沒有被懲罰呢?”

隔着小桌子,手腳都被束縛住的嘉莉疑惑又怯懦地問。

審訊室這一邊, 一直沉默且緊緊盯着嘉莉懷特動靜的布魯斯下颌猛地抽緊,坐在桌上的康斯坦丁則是抽了一大口煙,翻了個白眼。

審訊室這一邊, 直面女孩這狼狽、畏縮的小臉,尤朵拉深深看了嘉莉一眼:

“我們什麽地方一樣了?為什麽我要被懲罰?”

嘉莉又不說話了。

女孩緊緊地攥住自己的手指, 不安地搓揉了好一會兒,在尤朵拉平靜的注視下, 鼓起勇氣顫聲道:

“……因為、因為我們, 都是魔女啊。”

而魔女, 本來就是應該下地獄、遭到最嚴峻的懲罰的。

嘉莉.懷特覺得自己是個魔女。

她的這種扭曲思想,來源于她的母親,可以說,她這一生所有的悲劇, 都來源于母親。

尤朵拉在走進這間房間之前, 就看過了這個可憐姑娘生前的資料。

根據蝙蝠俠和BAU的調查,他們發現嘉莉.懷特的母親瑪格麗特.懷特是一個病态且瘋狂的原教旨主義者, 她認為女性天生就有罪。

懷孕是罪、和異性接觸也是罪, 甚至女孩的生理期也是上帝血的詛咒,而未婚先孕而生下的孩子, 則是生來污穢的孽種。

有這麽個病态的控制狂母親, 嘉莉.懷特從小到大遭受了什麽, 就可想而知了。

更何況,她本來就是一個擁有意念控物能力的變種人,這種能力一旦展現出來,就更加印證了瑪格麗特的信仰,讓母親更加堅信嘉莉就是一個魔女。

顯然,在瑪格麗特長期以往的教育下,嘉莉的世界觀也逐漸扭曲,她從莉莉安那裏知道了尤朵拉的家庭,又通過瘋帽匠知曉了尤朵拉的能力,顯然是陷入了極端的困惑之中。

她想不明白。

明明,她們都是母親未婚先孕生下來的女孩。

明明,她們都擁有邪惡的魔力。

明明,她們都被學校裏的同學們敵視。

可是,為什麽,就會不一樣呢?

悲傷和絕望一齊撞擊心髒,嘉莉雙眸呆滞地看着尤朵拉,像是在求助,又像是在無聲痛哭,她的雙手緊緊地攥成拳頭,指甲用力刺進掌心,鮮血淋漓。

一雙很溫暖的手突然緊緊地握住了幽靈如冰塊般的手指,将她的拳頭一點點掰開。

“對,我和你是一樣的。”

伸出手用力地握住嘉莉攥得發白的手指,阻止她的自殘行為,尤朵拉幹脆順着嘉莉的話,心态沉重地反問:

“我們都一樣,我既然可以這樣活着,為什麽你不能呢?”

“不!你不是我!”

就好像被尤朵拉的溫度燙到了一般,嘉莉瑟縮着抽回了自己的手,整個人跌跌撞撞地摔到在了地上,一邊掙紮一邊蜷縮到了牆角。

“不要靠近我!”

她害怕地尖叫起來,身體內的魔力再度不穩定地浮動起來,在這股魔力的作用下,屋子裏的所有家具和擺設都開始不穩定地晃動顫抖起來。

嘉莉.懷特害怕極了,她的靈魂仿佛被痛苦地一分為二,一半在包含希望地求助,另一半則在卑微而絕望地忏悔。

“你不明白,尤朵拉,就算是你,也不明白……”

幽靈語無倫次地說,她瑟瑟發抖地縮在牆角,周圍隐隐地泛起了一股血色的光,她的周邊所有的牆壁、地板都開始出現了“咔咔”的裂縫。

屋子內的特殊警報突然響了起來。

“尤朵拉,回來!”

守在審訊室這邊的布魯斯沉聲警告,康斯坦丁直接一腳踹碎了連接兩邊房間的單面玻璃,闖了過去。

玻璃碎裂的聲音炸開來,兩個男人的出現更是加重了嘉莉的害怕,她越發驚恐地尖叫了起來。

在這股堪稱可怕的尖叫聲中,距離嘉莉最近的尤朵拉只覺得嘉莉周身的那股紅光迎面朝着她撲來,整個世界頓時就陷入了一片黑暗和安靜之中。

仿佛是一個世紀之久。

又仿佛就是在一瞬間。

耳邊所有的聲音全都消失了,等到再度周圍的黑暗消失,尤朵拉重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陌生的房間內。

這間屋子擺設陳舊,明顯是一個女孩的卧室,貼着碎花的壁紙,窗簾厚厚地蓋住了窗戶,屋內只有一盞昏黃的吊燈,顯得極為晦暗,在一邊的書架上,擺着一摞高中的教材課本,以及一本厚厚的聖經。

哪怕是莫名其妙地來到了這樣一個陌生的環境下,尤朵拉依舊冷靜無比。

她站在原地深呼吸了幾下,狐疑地打量了一下周圍,很快就發現了自己的不對勁。

——她現在,肯定不是“尤朵拉.哈代”。

雖說依舊能聯系到拳頭1號,但是她目前操縱的身體,不管從哪個角度來說,都不是她自己的身體,根據她的判斷,這具身體甚至只有十一二歲。

閉塞的屋子裏沒有鏡子,也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照片相冊之類的玩意兒,尤朵拉剛想試探性地打開這間卧室的門,木門就從外面被反推開來了。

尤朵拉剛做出防備的動作,一個身材高挑、打扮端莊的中年女人出現在了門口,她表情很嚴肅,漫不經心地吩咐尤朵拉:

“垃圾車要來了,去把所有的垃圾都收拾好,準時送過去。”

這句話一出,尤朵拉尚且沒有回答,一股強烈的畏懼之情,就猛地從這具身體中浮現出來。尤朵拉甚至都沒有來得及控制住自己,就聽見“自己”在說:

“好的,母親。”

說罷,這具身體就好像是有另外一個意識在操縱一般,機械地走出了卧室,把整個屋子裏所有的垃圾都打包清理好,送去外面。

在經過走廊的時候,尤朵拉終于從走廊附近唯一的鏡子裏看見了“自己”的全貌。

厚重破舊的衣服、蓬亂的金發、瘦削的臉、陰郁的雙眼。

……這是小時候的嘉莉.懷特。

愣愣地任由“自己”把所有垃圾送到門外,尤朵拉站在家門前的路口那裏等待垃圾車,心情複雜了好半天,才接受了這個事實。

這裏是嘉莉.懷特的精神世界。

剛才的那陣紅光,就是直接把她拉了進來,走進了她的回憶之中。

誰說嘉莉.懷特只有意念操控這一個能力的啊?

剛才嘉莉身上的浮現出的那陣紅光,居然能将她帶入到她的精神世界中,并成為“嘉莉.懷特”??

總算是搞明白了自己現在就是十二歲時的“嘉莉.懷特”,尤朵拉嘴角抽搐了半天,猛地想起了這個女孩在失控的時候朝着自己絕望大喊出來的話。

先不說到底怎麽才能離開這裏的問題,她現在出現在這裏,以“嘉莉.懷特”的身份重新經歷一次她的人生,或許就是嘉莉想要自己能夠理解她的人生?

這樣一想,尤朵拉就暫時放下了離開這具身體、回到現實的念頭(有拳頭1號和解控裝備在還是比較容易的),轉而開始認認真真地扮演起了“嘉莉.懷特”。

也是在她心态轉變的一瞬間,這具原本完全不能操控的身體,突然就變得能夠由尤朵拉自己來随意控制了。

尤朵拉:……

看樣子,她還猜對了!

嘉莉和母親居住的這棟住宅位于哥譚郊區,距離市區比較遠,雖說地方比較偏僻,但是好在還比較安靜,生活秩序也比較标準。

尤朵拉沒等多久,就迎來了一輛垃圾車,她把所有的垃圾送過去,目送垃圾車遠去之後,忽然看見馬路對面的街道上站着一個和現在的她差不多大的男孩。

此刻,這個男孩看着她的表情就好像在看一個動物園裏跑出了籠子的動物一般稀奇,甚至隐約還帶上了一絲疑惑。

注意到這個男孩的打量,尤朵拉就很自然地擡起頭,和這個男孩對視了一眼。

“不要!”

就在尤朵拉擡頭的瞬間,十九歲的嘉莉.懷特的聲音突然在尤朵拉的耳邊響起,“不要擡頭看他!”

這個聲音一出,尤朵拉差點沒被嘉莉給吓死,她全身一抖,立刻下意識地低下了頭,驚疑不定地看了一眼聲音發出的方向:

“嘉莉?”

她的身邊空空如也,一個人影都沒有,只有嘉莉.懷特的聲音繼續在她的耳邊回蕩,無比焦急地說:

“不要去看那個男孩了,也不要和他對視!快回去!快回去!”

光是這一句話,尤朵拉就知道,在這個精神世界中,嘉莉一直在看着她。

她在心裏無奈地嘆了口氣,只好不去理會男孩的打量,轉身就朝着屋裏走,一邊走還一邊問身邊的嘉莉:

“為什麽不能去看別人?為什麽不能和剛才那個男孩對視?你們倆有仇?”

嘉莉沒有回答。

尤朵拉帶着滿腦袋問號地回到“家”,才關上門,就看見了站在窗戶邊、面色依舊嚴肅的“母親”瑪格麗特。

……下一秒,尤朵拉終于知道為什麽嘉莉剛才會那麽驚慌失措地阻止她了。

因為這位看起來好像正常無比、端莊賢淑的“母親”,在看見她關門的瞬間,突然變了一副臉。

霎時之間,瑪格麗特看向尤朵拉的神色變得極為猙獰,滿臉都透露着厭惡和惡感,就好像是看見了什麽肮髒的東西一樣,她不知道從哪裏拿來了晾衣服的鐵架子,瘋了一般朝着尤朵拉撲了過來,擡手就用鐵架子拼命打她。

尤朵拉:!!?

搞什麽啊?

她就是出門丢個垃圾,和一個男孩子對視了一眼,甚至都不到半秒!

結果回家就慘遭暴打?

纖細又堅硬的衣架毫不留情地落在了小女孩的脊背、胳膊和大腿上,帶起一連串的血痕。

瑪格麗特甚至還會用高跟鞋用力踹女孩的小腿和腹部,她一邊瘋了一般地毆打自己的女兒,一邊尖聲咒罵了起來:

“光是出門的那麽一小會兒,你就敢去勾搭一個男人?你這種不潔的存在,為什麽還要接着犯錯?上帝不會原諒你的!”

換言而之,就是她瑪格麗特在代表上帝的意志懲罰“不潔的存在”。

因為身處嘉莉的精神世界,尤朵拉當然不可能用自己的能力,加之她現在又沒打算離開嘉莉的精神世界,結果就這麽莫名其妙地被瑪格麗特給打了一頓。

頂着一句比一句兇狠的咒罵,身上浮現出一道道傷口,尤朵拉能夠清晰地感覺到某種來自于靈魂的畏懼和痛苦。

——顯然,嘉莉對于母親的敬畏已經被她刻在了骨子裏,怎麽都擺脫不去。

“快抱住你的頭。”

此時,嘉莉.懷特的聲音又在尤朵拉的耳邊響了起來,她磕磕巴巴、焦急無比地重複了好幾遍:

“實在受不了就認錯吧!要不然她、她會一直打你,還會把你關在祈禱室裏。”

面對這句勸告,尤朵拉非但沒有執行,反倒立刻抓住了重點。

“你小的時候經常被你的母親這樣暴打過?她不僅打你,還把你關在祈禱室裏?”

聞言,嘉莉的聲音陡然一卡,她支支吾吾了起來。

“其實……母親也不是一直這樣對我的!”

嘉莉勉強想要為瑪格麗特辯解,“是我不對,是我忘記告訴你了,不要随随便便出門,就算出門,也不要和男人接觸,我本來就是不潔的魔女,我不能再犯下這種淫穢之罪了。”

和男人接觸,就是犯罪?

随随便便出門,就是觸犯規則?

一個十二歲的小女孩,光是和隔壁家的男孩子對視了一眼,就要被這樣暴打?

尤朵拉頓時一口熊熊怒火憋在心頭,整個人都快氣炸了。

在嘉莉不斷的勸阻下,尤朵拉不僅沒有和瑪格麗特道歉,反倒頂着瑪格麗特暴風驟雨般的暴打,一個驢打滾就靈活地逃了出來。

嘉莉:!!

如果這個幽靈現在有形體的話,尤朵拉就能清清楚楚地看見嘉莉.懷特臉上目瞪口呆、驚訝到了極點的表情。

原來……在母親的懲罰下,還能逃跑的嗎?

可是這樣一來,母親不是更生氣了嗎?

“不要這樣了,母親真的會生氣的!”

看着瑪格麗特臉上越發扭曲的怒容,嘉莉顯然害怕極了,“她會把你關起來的!她會一直把你關起來的!”

從嘉莉很小的時候開始,只要她一有反抗瑪格麗特的想法,瑪格麗特就會把她縮在屋子裏那間狹小的、沒有燈的祈禱室裏,不給她飯、不給她水。

她每次都要一邊哭一邊拼命地背誦禱告詞,直到聲音沙啞到完全說不出話來,母親才會勉強把她放出來。

久而久之,嘉莉就再也不敢有反抗瑪格麗特的想法了,她怕再被關起來。

從嘉莉斷斷續續的勸告中得知了她小時候遭受過的非人虐待,尤朵拉深吸一口氣,冷冷地瞪了瑪格麗特一眼。

在心中,她難得肅然了語氣,一字一頓地對已經快哭了的嘉莉說:

“如果她要把你關起來,那你就更應該跑出去啊!”

說罷,尤朵拉也不管嘉莉到底是如何想的,憑借着多年跑路經驗和訓練技巧,在躲開瑪格麗特暴打的同時,她邁動着小短腿,借着客廳內沙發和茶幾的阻攔,開始有意識地跟瑪格麗特繞起了圈子。

仗着小孩子身材嬌小,她一會兒竄到沙發後面,一會兒把落地燈打翻在地,一會兒又鑽到茶幾下面,硬是憑借着出彩的走位,讓瑪格麗特怎麽都追不上。

尤朵拉:看我秦王繞柱走!

我起了,我走了,我就是讓你打不着,你拿我有什麽法?

打不着,就是打不着,略略略,氣死你!

嘉莉:……

瑪格麗特:……

嘉莉.懷特是怯懦的,是膽小的,是卑微的,在母親長期以往的教導下,她過着一種極端壓抑的生活,她不敢反抗,只能一步步地走進深淵。

但是,尤朵拉不是嘉莉。

“現在我是你了,對嗎?”

一邊靈活地把瑪格麗特溜來溜去,一邊在整個屋子裏上蹿下跳,尤朵拉甚至還有精力對看呆了的嘉莉說:

“你當時問我,為什麽我們兩個會不一樣……這就是我的回答。”

如果是我,我就會這麽幹。

——幹她娘的!

估計是從來沒想過“嘉莉.懷特”也可以如此堅決且異常地反抗母親,目睹了這一場面的嘉莉.懷特吶吶無言,震撼無比,而母親瑪格麗特則可以說是暴怒了。

“果然、你果然被邪崇附體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拿着鐵衣架的中年女人死死地盯着完全不對勁的“嘉莉”,蒼白着一張臉,自言自語了半天,突然一把丢掉鐵衣架,轉而去廚房抽了把菜刀出來。

刀刃的寒光反射到了瑪格麗特面無表情的臉上,透露出一股詭異的猙獰,她揮舞着手中尖利的刀,對準了客廳中的尤朵拉。

“不怕,嘉莉,沒關系啊,你這是被惡魔蠱惑了。”

女人的臉上浮現出了古怪的溫柔微笑,配着她癡狂的語氣和拿刀的動作,活脫脫是一個偏執的瘋子:

“不要害怕,你過來,媽媽會幫助你的,媽媽會祛除你身上所有的魔鬼的。”

一股來自于靈魂的、刻在骨子裏的巨大恐懼頓時從尤朵拉操縱的這具“身體”中迸發出來。

此時此刻,拿着刀、溫柔微笑的瑪格麗特仿佛牽扯出了嘉莉.懷特此生最痛苦、最難以釋懷的回憶,她全身上下的每個細胞都在顫栗,每一寸心神都在尖叫哀嚎。

“快、快跑——”

帶着哭腔,嘉莉大聲尖叫起來,尤朵拉甚至一度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喘不上氣來了,肺部疼得吓人,一股腥甜的血意從喉嚨那裏浮現出來。

“她會殺了你的,她真的會殺了你的!她會用刀重重地刺穿你——那樣會很痛。”

頂着耳邊不斷的尖叫聲,感受着整具身體因為過分的恐懼而導致的手腳僵硬,尤朵拉非但沒有半點兒逃跑的意思,反倒下意識地沖着瑪格麗特的方向沖了過去。

在千鈞一發之際,她靈活地躲開了即将落在她背部的尖刀,腳步一扭,直接掠過瑪格麗特,沖向了二樓,左右張望了一瞬,就朝着那個狹小的祈禱室的方向沖了過去。

瑪格麗特緊随其後,她舉起刀,也跟着尤朵拉的腳步撲向那間狹小的祈禱室。

就在這個瘋女人來到尤朵拉面前的一瞬,早就等候在這裏的尤朵拉猛地踩在一邊的臺階上跳起來,抓了一把案臺上香缽裏的香灰,直接撒到瑪格麗特的眼睛裏。

緊接着,趁着滿屋子都是灰塵,瑪格麗特被香灰迷了眼的同時,尤朵拉一個箭步跳了出去,把瑪格麗特用力推進祈禱室裏,反手就把門給關了!!

“咔噠”一聲脆響,尤朵拉無視祈禱室裏掙紮的瑪格麗特,毫不客氣地把祈禱室給鎖了。

就好像是瑪格麗特之前關嘉莉那樣,這一回,尤朵拉直接把瑪格麗特給關了起來。

嘉莉:???

她徹底不知所措了。

雖然生前的時候,她在能力徹底完備的時候,也曾經利用魔鬼的能力将母親關在祈禱室裏……但是絕不是現在的瑪格麗特啊!!

現在才十二歲的她,是完全沒有任何反抗能力的!

最重要的是,母親現在還在盛怒之中,她已經确認了“嘉莉”被惡魔附體了,一旦讓她出來,那麽尤朵拉就死定了。

她們總不可能一直把母親關在祈禱室裏吧?

“你說得對。”

明顯感覺到嘉莉那股懵逼茫然的情緒,尤朵拉十分淡定地一點頭。

“我當然不可能一直把她關在裏面。”

“我們當然不能讓她一直關在祈禱室裏。”

嘉莉:“……她出來就會殺了你的。”

此刻,幽靈小姐心亂如麻,她既震驚于尤朵拉居然敢這樣大膽地反抗母親,又害怕尤朵拉真的被瑪格麗特殺死,情緒異常複雜,一時之間腦子裏一片空白。

“怎麽辦?母親她真的生氣了,現在再去認錯也來不及了!你現在沒辦法反抗她的!要不然先讓母親冷靜一下?可是她真的不會放過你了——怎麽辦?怎麽辦!”

情急之下,嘉莉手足無措地碎碎念了起來。

尤朵拉依舊十分淡定。

頂着耳邊嘉莉的碎碎念,聽着祈禱室裏瑪格麗特幾乎突破天際的咒罵和尖叫,她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一溜小跑來到客廳,然後拿起電話,深吸一口氣——報警!

“您好?請問是警察局嗎?我是嘉莉,懷特,家住XX區XX號……對,我要報警,我母親瑪格麗特.懷特剛才要殺了我,對,請你們趕快過來救救我呀!”

用盡可能無助、哭泣的語氣說完這些話,挂斷話筒之後,尤朵拉這才淡定地說:

“我怎麽可能自己去硬抗一個大人啊,這種事當然要交給專業人士來做呀!”

嘉莉:“……………………”

居然、還能、這樣搞???

常年被母親的怪異思想熏陶和教育,嘉莉連女孩子正常的生理期都不知道,更被指望什麽法律常識了。

是以,她根本就不知道,像母親這種嚴重的家暴行為,是要被判刑的。

哥譚警察雖然操蛋,但是這種小型家暴案解決起來還是挺快的,附近巡邏的警察幾乎是立刻進門,把祈禱室裏關着的、拿着刀還在叫嚣的瑪格麗特給抓了個正着。

尤朵拉身上被打出來的傷口、瑪格麗特本身的供詞……以及周圍鄰居們的口供、屋子裏的陳設,都作為了充足的證據被送上了法庭。

涉嫌家暴、虐待孩子、殺人未遂的瑪格麗特被判處了七年的監禁,因為其糟糕的精神狀态而被轉而關進了精神病院。

短短半個月的時間,嘉莉.懷特眼睜睜地看着尤朵拉從出門倒垃圾再到回家,從逃避瑪格麗特的追殺再到把母親關進祈禱室裏……然後行雲流水地報警、作證、和警察律師法官們周旋、作為證人上法庭……以一個十二歲孩子的身份争取到最大權益,最後果斷地把瑪格麗特送進了監獄。

嘉莉驚呆了。

等到一切塵埃落定,尤朵拉在幾個警察的護送下回到了這個承載了她無數痛苦的屋子裏時,看着空空蕩蕩的主卧,一直死死憋着眼淚的嘉莉.懷特終于忍不住無聲地、放肆地落淚了。

原來,當時的她,其實只要打一個電話,真的只要稍微有一點點向外界求助的勇氣,就會完全不一樣。

如果她當時也像尤朵拉這樣勇敢,如果她當時沒有逆來順受,所有的噩夢……是不是早就能結束了呢?

生前,她做夢都想擺脫母親的桎梏,然後到死都沒有成功。

臨到頭來,也只是借助了尤朵拉的力量,真的就只在這個夢裏實現了一次。

一股難以言喻的羞愧和恥辱激烈地敲打着嘉莉的神經,看着态度平靜、手段強硬的尤朵拉,想起之前她對于尤朵拉的疑問,深深的委屈、後悔和羞恥同時湧上來。

全都是她的錯。

是她太沒用了,是她太無能了。

“我是真的很沒用,朵拉。”

嘉莉喃喃地說,“如果我像你一樣……如果我在那個時候能像你一樣——”

或許,結局就完全不一樣了。

湯米不會死,蘇的孩子不會失去父親,母親……也不會被她誤殺。

“那你可就想多了。”

尤朵拉把所有的房門鎖上,嚴肅又認真地說,“我覺得真正體驗過你的生活之後,我覺得你當時說過的話是對的。”

一邊說,尤朵拉一邊很不好意思,她的手沿着嘉莉說話的方向虛空扶了上去,像是想要抓住嘉莉的靈魂一般。

“對不起啊。”

她說。

“當時我問你——為什麽不能像我這樣活着,是我錯了,我不該拿我自己的準則來要求你,我根本就不知道你遭受了什麽,對不起。”

她能夠這麽快地擺脫瑪格麗特.懷特的壓迫,能在短短半個月裏就解決掉嘉莉一生的噩夢,并不是因為她的能力有多麽強大,更不是因為她娴熟有經驗……

而是她根本就不是瑪格麗特的女兒。

女兒對媽媽的依戀和信賴,本來就是天生的,每個孩子從出生開始,最親近、最想靠近的人,永遠都是母親。

想要獲得母親的認可,在成長之中想要變成和母親一樣的人,無時無刻不在接受家庭的熏陶和教育……每個人都是這樣長大的。

只是,嘉莉的母親,不配被稱為母親。

在這樣一個病态且偏執的瘋子的熏陶和教育下,她光是健健康康長大就已經很不容易了,又怎麽能要求嘉莉自己有勇氣反抗呢?

誰也不是嘉莉,誰也不是被瑪格麗特這樣打罵壓迫着長大的,誰也不知道在他們看來這樣“普普通通”的反抗,對于嘉莉.懷特來說有多麽艱難。

換而言之,所有人都知道怎麽去幫助她,所有人或許只需要站在旁觀者的角度打一個報警電話,輕輕地那麽一推……就能拯救嘉莉了。

可偏偏,就是沒有人。

沒有人救她。

“我們是不一樣的。”

尤朵拉慚愧又難受地說,“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比你要幸運,我根本就沒有遇見過瑪格麗特這樣的母親,所以我也沒有資格來評價你。”

眼淚模糊了尤朵拉的視線,不知道是這個身體自帶的情緒,還是她本身的共情力作祟。

“對不起,那個時候,不知道你的存在。”

“沒有在你最需要幫助的時候,趕過來拉住你……真的對不起,現在,還來得及嗎?”

滾燙的淚珠,沉沉地墜落在尤朵拉高舉的手掌上。

一顆,又一顆。

随着淚珠的墜落,在空空蕩蕩的半空中,嘉莉.懷特的身形終于緩緩浮現出來。

蒼白瘦弱的女孩滿臉都是眼淚,她的臉頰依戀般地緊緊貼在尤朵拉攤開的手掌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終于等到了一個能救她的人。

這句“對不起”,在她死去以後的兩年,她終于等到了。

尤朵拉嘆息般地伸出手,嘉莉.懷特就猛地撲進了這個和她同歲的女孩的懷裏,用力地抱住對方,任由眼淚肆意地暈染在她的衣襟上。

“你的媽媽就不會這樣……對待小孩子,對嗎?”

把頭深深埋進尤朵拉的懷裏,嘉莉哭得打嗝,委屈地說。

尤朵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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