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十月份的時候, 《異客》的拍攝漸入尾聲，金縷獎的入圍名單新鮮出爐。
蘇陌一早到片場，正打算召集人開個小會，就見到冉飛過來。
“蘇導, 早上好。”冉飛說。
“早，你今天要殺青了。”蘇陌說。
冉飛的眼神閃爍了一下, 勉強笑了笑：“嗯, 有點舍不得呢。”
“下次還有機會合作的。”蘇陌說，“找我有事嗎？”
“以後還能合作嗎？”冉飛的神色突然被點亮了, 有些期待地看着蘇陌。
“只要還在這個圈子裏，總有機會的。”蘇陌道，“今天這場戲比較重, 我安排了一整天，你不用緊張。”
“嗯……我還是有點拿不準。”冉飛道。
“過會兒拍之前先排練幾遍。”蘇陌翻着劇本, 今天要拍的是關尋自殺的戲份，也是全劇中關尋這個角色的情感爆發點，很重要的一場戲。
“蘇導，我看到金縷獎的入圍名單了。”冉飛沉默了一會兒, 突然又說。
蘇陌看了會兒劇本，走神了，還以為冉飛已經走了, 他突然又說話，蘇陌有些發懵：“嗯？”
“蘇導不會還沒看吧？你入圍了最佳男演員呢，恭喜你。”冉飛笑, 他的氣質中總是帶了點憂郁，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心情好，笑起來也有了幾分燦爛的味道。
“謝謝。”蘇陌前世已經拿過影帝，現在到非常淡定，禮貌地道謝。
“蘇導不高興？”冉飛敏銳地感到蘇陌興致不高。
“沒，挺好的。你先去休息，到了副導會來叫你。”蘇陌說。這幾個月在劇組，冉飛雖然很有分寸，但蘇陌也不遲鈍，時而能感覺到對方對自己有些不一樣的感情。
那感情像剛出土的小芽，還很鮮嫩，卻非常得堅強，即使蘇陌刻意保持距離，他依然不急不躁地生長着。
——這樣，好像不太好。
蘇陌想着，索性已經快殺青了，以後少招惹他，應該就沒事了。
《異客》中，呂毅和蘇向前不打不相識，後來呂毅要求蘇向前負責他品牌的所有外包裝設計，倆人的羁絆越來越深。趙一飾演的戚家航在酒吧遇到關尋後，也慢慢熟識。戚家航和蘇向前本來就是好友，一來二去，四個人都認識了。
在影片的中間，有一幕是四個人一起吃火鍋，這時候蘇向前和呂毅的感情還朦朦胧胧，關尋還對愛情抱持着希望，戚家航還以為生活會越變越好，然而在幸福的高點之後，他們的命運急轉直下。
呂毅的品牌遭遇惡性競争，導致銷售量滑坡。蘇向前接到調令，公司希望他能到西南地區的新辦公點任職。
戚家航的母親傳來病重消息，昏迷中仍不忘要他結婚生子。關尋在不久後拿到了體檢報告，被确症艾滋。
蘇向前在機場見到來送他的呂毅，倆人即将道別的時候，蘇向前突然明白了自己不想離開呂毅的心思，毅然放棄工作，來到呂毅的公司幫他共度難關。
戚家航一邊抵抗着家裏的壓力，一邊來回奔波。病重的母親需要他，因得艾滋而陷入抑郁的關尋更需要他。
然而，如果要繼續照顧關尋，便只能違背母親的意願。戚家航陷入兩難。
今天要拍攝的一幕，可以說是戚家航和關尋的結局。這兩個人的關系始終處于暧昧，關尋依賴戚家航，戚家航也在意關尋，可是兩人始終沒有談過愛情。
“戚家航從頭到尾就是一直男，只是比一般直男自戀而已。”說到戚家航，冉飛難得露出尖刻的一面。
“我不同意，一個直男怎麽會喜歡在gay吧跳豔舞？而且還對關尋那麽體貼。”趙一拿着劇本，端坐在椅子上，扶了扶眼鏡說。
“所以我說他比一般的直男自戀。”冉飛吃了塊香瓜，說，“而且他再體貼，之後還不是扔下關尋走了？關尋明明那麽喜歡他。”
“你這樣說有失偏頗。”趙一說，語氣仿佛在做學術研究一般，“戚家航內心一直很糾結，如果他陪着關尋，勢必不能結婚生子，滿足母親的願望。但是如果關尋離開了他，又有可能會因為抑郁症而自殺。最後他母親的死是一個催化劑，讓他心懷內疚，不得不選擇遵從母親的遺願。”
“關尋死了他就不內疚？一個是已經死了的人，一個是即将死的，你說該救哪個？”冉飛問。
“這……”趙一卡殼。
“當然應該救即将死的。”冉飛又吃了一塊瓜，這塊切得比較大，他一口吃下去嘴裏撐得鼓鼓的。
趙一想了想，冉飛說得有道理，一個已經死了，一個是即将死的，放下個人情感來說，當然應該去救即将死的，而放下已經過世的。
畢竟，人死不能複生。
“所以說，戚家航渣男一枚，什麽為了完成母親遺願去結婚？明明就是撐不下去了，所以逃走了。”冉飛義憤填膺，狠狠咬下叉子上的香瓜。
“……”趙一無法反駁，劇本裏的結局就是這樣，沒有了戚家航在身邊的關尋絕望自殺。
“你說戚家航渣，那關尋呢？他也從來沒有表示過自己喜歡戚家航，只是一味享受他的好。”謝易梵從休息室出來，也在他們這兒坐下，拿叉子叉了塊香瓜。
“……可是關尋喜歡戚家航，蘇向前都看出來了啊。”冉飛說。
“別人看出來有什麽用？戚家航那種遲鈍到死的僞直男能看出來嗎？”謝易梵又叉了一塊瓜，轉着叉子，一邊咬個一小口，把小香瓜咬得坑坑窪窪。
他說這話的時候，伍澤钊剛好到場，謝易梵看都不看他一眼，伍澤钊的臉色黑成了平底鍋。
“給我讓個位。”伍澤钊瞪着謝易梵。
“你自己再去拿一個。”謝易梵繼續吃瓜，自己坐一個位置，劇本還要霸占一個。冉飛想站起來讓位，被謝易梵一把拽住，“你坐你的，讓他自己再搬一個。”
趙一坐在一旁，沉默吃瓜。
蘇陌路過，聽見謝易梵的話就知道，伍澤钊多半又得罪他了。
蘇陌同情地看了一眼伍澤钊，追謝易梵真是個苦差事，雖然他看起來追得挺樂呵。他不怎麽八卦，不過伍謝兩人的事跡，他還是很願意分享給秦皓的。
——憶苦思甜嘛，讓秦皓知道自己有多麽省心，要好好珍惜。
“冉飛，趙一，準備一下，馬上開拍。”蘇陌說。
今天已經排練了很多遍，布景和燈光也調試到了最佳，全都準備就緒。
布景是已經搭好的關尋的家裏，這一幕中，戚家航剛剛接到家裏的電話，母親不治身亡。他走進關尋的卧室裏，關尋正在睡覺，戚家航把他叫醒，跟他說出了自己的決定。
“我打算回去。”
趙一坐在冉飛的床邊，特寫鏡頭對準了趙一的臉，為了拍出憔悴的感覺，他已經兩天沒有刮胡子了。
“什麽時候回來？”冉飛還有點迷糊，他抓起趙一的手，這是關尋的小習慣，每當內心感到不安的時候，就喜歡玩戚家航的手指。
“不回來了。”趙一說。
趙一的目光落在冉飛身上，好像要把他的每一個小動作都印到心裏。
“不回來了？”冉飛的手一停住，他難以置信地擡起眼，又問，“不回來了……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我要遵守我媽的遺願，結婚。”趙一說。
“結婚？跟誰？你不是彎的嗎？”冉飛的手突然收緊，死死拉住趙一，“你說過你會陪着我的，你說過的！”
“對，我說過！”趙一猛地甩開冉飛，站起來，背對着他，“可是我不能讓我媽死不瞑目，況且……我們也只是……朋友而已。”
“朋……”冉飛哽咽，眼淚毫無征兆地留下。
他想起戚家航曾跟他開過玩笑：“要不咱倆湊合一下得了。”
當時他想着，告白這麽随意，肯定是騙人的，于是沒有搭理。誰知道，他們就這樣做了這麽久朋友。
呵呵……朋友。
“朋友？朋友你對我這麽好幹嘛？朋友你住在我家照顧我幹嘛？朋友你管我是死是活是人是鬼？！”冉飛崩潰地大喊，淚流滿面。
趙一仍然背對着他，其中一個鏡頭記錄下他的特寫，畫面上，趙一唇角抽動，幾次想開口說話，可剛剛張開嘴，眼淚就不由自主地劃下。
兩個人誰都看不到誰的表情，卻一起紅了眼眶。
最後，趙一決然離開，冉飛崩潰地大哭，把所有趁手的東西扔向大門。
他們兩個原本可以相愛相守，卻都沒有自信、不敢開口，等所有的耐心都磨完，外界加注的壓力消食着愛意，只能夠分道揚镳。
而誰，都不知道是怎麽走到這一步的。
“卡。”蘇陌喊，場中的燈光和攝影同時停止。
冉飛在中間恸哭，身體蜷縮了起來，失控了一樣，仿佛沒有聽到蘇陌的聲音。
蘇陌走過去，蹲下查看冉飛的狀況，他淚流滿面，正捂着胸口極力阻止自己，但是眼裏的淚花撲簌撲簌滴下，止也止不住。
“結束了，冉飛？”蘇陌叫他，冉飛太入戲了，有點走不出來。
蘇陌的話說完很久，冉飛才終于有了反應，他茫然地看向蘇陌，瞳孔從渙散到聚焦，最後停在蘇陌臉上：“蘇導？”
“是我。戲結束了，別哭了。”蘇陌說，這時候不能急，一定要慢慢引導，溫和地把演員從戲裏拉出來。如果硬來，很可能會造成精神上的傷害。
冉飛的眼淚止住，他怔怔地看着蘇陌。戚家航決然離開的背影還在他腦海裏，一遍遍重複放映，好像他就是關尋，在戚家航走的那一刻，才猛然覺悟，自己透支了多少他的愛意。
“蘇導，我能抱抱你嗎？”冉飛的心一下下抽痛，不知道是心系戚家航，還是心疼劇中的關尋。
“嗯。”蘇陌拍拍他的背，像照顧小孩一樣，讓他靠在自己肩上。
簡梅站在不遠處，剛才那一幕的确夠虐，連她這個局外人也被冉飛和趙一的情緒感染了。冉飛大哭不止，趙一也好不到哪兒去，正紅着眼眶站在場邊，看神情是想去安慰冉飛，卻不知該怎麽做。
“怎麽回事？”突然有人在她耳邊說話，聲音低沉。
簡梅吓了一跳，轉過頭，居然是秦皓！不知道什麽時候，秦皓居然已經進了片場，死死盯着抱住蘇陌的冉飛。
“那個……冉飛太入戲，所以……”簡梅連忙要替蘇陌解釋。
場中間，冉飛已經好了很多，他放開蘇陌，自己站了起來。蘇陌拍拍他的肩膀，又安慰了幾句，才讓他的助理把人帶走。
有人也看到了秦皓，馬上提醒蘇陌，蘇陌轉頭，快步走了過來。
“今天這麽早？正好我們拍得很順利，可以提前收工。”蘇陌笑，看得出心情很好。
“那正好，跟我去商場。”秦皓說，他看見蘇陌肩頭濕了一塊。
“商場？買什麽？”蘇陌驚訝，今天并沒有說過要去商場，他們好像也沒有需要添置的東西。
“買戒指。”秦皓瞟了眼冉飛離開的地方，他最近思來想去，該怎麽整治蘇陌身邊的爛桃花，從貝納德到現在的冉飛，他家蘇陌實在有點太受歡迎了。
最後，他想到了買戒指。
——用最簡單粗暴的方式告訴所有人，蘇陌已經有主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理了一下大綱，這篇文差不多要進入尾聲了，最後收個尾，大概月底或月初完結吧。結婚什麽的可能會放到番外裏，初步想了想，大概有兩個關于蘇陌和秦皓的番外，不知道大大們想看另外幾對CP的番外嗎？如果想看的話可以留言～有靈感就會寫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