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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面

差5分9點,林小雅和秦雲被領進宏圖置業19樓大會議室,裏面已經坐了很多人,坐定後,小雅打開自帶的本本,展開A0圖紙。宏圖置業派了兩個建築工程師和技術總監來,其餘都是宏圖置業的中層。簡短的寒暄後,進入正題,會審會進行了兩個小時,滿足甲方要求前提下以最少的改動敲定方案,但成本還要進一步核算,方案也要發回美國設計所審核。

“不愧是在美國深造的建築師啊,這麽棘手的問題都迎刃而解了。”技術總監是個四十開外的瘦男人,文绉绉的。

“哪裏的話,闫總監才是學富五車。”秦雲附和道。

林小雅面無表情地收拾着手裏的圖紙。這時嘈雜的會議室突然安靜了,然後從門口傳來細且恭敬的聲音,“丁總!”“丁總!”“丁總!”

“丁總,”進來的兩個人朝闫總監點了點頭,闫總監轉頭介紹到,“丁總,這就是美國AOC設計公司的建築師秦工、林工。這是我們的總經理,丁總。”

丁總看上去三十出頭,英俊灑脫,風流倜傥,眉宇間有股渾然天成的英氣和出身世家的貴氣。“你好,秦工……你好,林工。”丁總依次和他倆握手。

林小雅挂着儀式化的笑容,卻驚訝于丁總身後的老者,慈眉善目,意味深長地盯着自己,“蘇總?”

在場的人都驚訝起來,蘇總上前握住小雅的手,“五六年沒見了吧,志成說你去美國了我還不信呢。恩——比以前漂亮了,也洋氣的很啊。”

小雅嘴角一撇,用本地的方言道,“蘇總——恁是說俺以前土得掉渣?”

“哈哈……”一句話逗的老者大笑,其他人也都跟着傻樂。

一間小會客室,林小雅和蘇總對坐,有人送來茶就退出去了。安靜下來,倆人一時無話,似都在回憶曾經一起奮鬥的時光。

“如果不是那件事,現在俊海的位置就是你的,或許你比他做的更好。”

小雅投出詢問的眼神。

“哦——看我老糊塗了,就是你剛才見的丁總,丁俊海,我外甥,剛從英國回來一年。我老了,幹不動了,很多事不能親力親為,本想着把他從英國叫回來幫我,這小子太嫩了,從小嬌生慣養,來了一年,下面的人還鎮不住,哪天我要是一撤攤,他啊——”

“您幹嗎要想着撤呢?您還年輕,再幹十年也沒問題。”蘇總笑着搖頭,“丁總也是年輕有為,您多費點心就是了。那會兒您都能容忍我那麽多錯誤,我相信丁總肯定比我強多了。”

“比你當年是強一點,可就差那股拼勁。這幾年你都沒回來過?”

“回來過一兩次。”

“還沒去看志成吧?”

“昨天才到,還沒顧上就來您這報道了。”

“別跟我打哈哈,你根本就不想去。”小雅握着瓷杯失神,“都過去這麽久了,你還過不去這個坎啊。你可以不看志成,總要去看看孩子吧。小家夥跟我家小孫子玩的可好了,比俺孫子大一歲多,可有個哥哥樣了……”

聽着蘇總絮絮叨叨說了一通,小雅無言以對,她怎能不想孩子?那是她十月懷胎艱難生下的,是她身上掉下的肉,是她遭遇巨變仍用心守護的生命,是她“狠心”送給他的報恩禮物,是她在大洋彼岸日夜的牽挂,是她永遠的痛……

進來一個秘書,低頭跟蘇總耳語了幾句。蘇總站起來,“有事不能聊了,改天我做東,林工一定要賞臉哦?”

林小雅也站起來了,“蘇總這樣說,我可不敢赴您的鴻門宴啦。”

“哈哈……”走了兩步,低頭小聲對小雅說,“最後兩句,金水灣的項目經理我給你留着,去看看志成吧,上個星期已經下了病危。”

看着蘇總匆匆離去的背影,小雅握緊了拳頭,極力克制自己,腦子裏滿是“病危”。

住院部22樓ICU外走廊裏,林小雅撲過去緊緊抱住一個身材矮小的老太太,“吳媽——”

吳媽推開小雅的身子,抹了一把老淚,“你可回來了,你還知道回來了!”

小雅扶着吳媽坐下,5年不見,吳媽已經滿頭銀發,臉上深刻的皺紋,烏黑的眼圈,暗紅的雙唇,走了兩步,顫顫巍巍的,怎樣的歲月才能把一個精神抖擻的小老太太摧殘至此?小雅不忍再看,扭頭對旁邊的男人道,“崔叔,您還好吧?”

“還好。”男人淡淡地回答,眼睛沒有從吳媽身上移開。

小雅還沒開口,吳媽就急了,“你就是再恨志成,也不能這樣對他啊?5年了——一點消息都沒有,還是你翟姨偶爾過來,我們才知道你去了美國,中間你還回來兩次看新磊,那為什麽不能回來看看志成呢?你不想見他,也能看看孩子啊?你這當娘的心咋就這麽狠?5年了,連個電話都沒有?孩子整天問我,媽媽什麽時候從美國回來,哎——孩子還小,還好哄,只要有的吃有的玩就扭頭就忘了,大人呢?志成怎麽辦?他現在成了現在這樣,誰都知道是想你想的,可你——已經下了兩次病危了,你要是再不回來,恐怕就……”吳媽說不下去了,又開始抹淚。

小雅不知道這次回來是這樣的情景,前兩次回來都是匆匆去療養院看看新磊就走,她不是不想去看志成,而是不敢。“吳媽,您別急了,志成的身體你最清楚了,以前好幾次都下過病危,不也都挺過來了嗎?沒事的,一會我找程大夫問問,您先別自己吓唬自己了。”小雅柔聲勸着老太太。

“這次不一樣,——你還是快進去看看他吧,他要知道你回來了一定高興。”

小雅點點頭,站了起來,又跟崔叔對看了一眼才放心進去。

穿上隔離服,帶上隔離帽,洗手消毒,這一套程序對小雅并不陌生,幾次下病危,幾次進ICU,有個身體不好的丈夫讓小雅熟悉并習慣醫院的一切。走近病床,看着白色枕頭上那張蒼白的臉,小雅吓的深吸了一口氣,怎麽成這樣了?5年沒見,床上這個男人還是徐志成嗎?小雅不由地擡頭看看床頭卡,确認姓名和出生年月。再低頭看這個男人,比5年前瘦了兩圈都不止,裝在寬大的病號服裏更顯得瘦弱,露在外的小臂青筋突兀,打着點滴的左手骨瘦如柴、關節突出、手背黑青;青灰稀疏的頭發散落在雪白的枕頭上,咯的小雅眼疼;原來的國字臉成了瓜子臉,下巴上美人溝還隐約可見,面頰塌了,只剩高而寬的額頭。“志成——志成——”叫了兩聲沒反應,小雅無奈的坐下來,捧出他的右手,從掌根到指尖一點點輕柔的按摩着……

進ICU已經兩周了吧?程大夫每次來都只是嘆氣搖頭,拖着破身子到現在也該結束了,我還在等什麽?她在地球的那一邊,恨我之深,就要以最徹底的逃離來報複我。冰冷的病房,冰冷的床,連監視器的“滴滴……”聲都讓我顫栗,還要等下去嗎?等着在這千年冰窖中滅亡,讓那顆心也徹底的腐爛。——是什麽?一股暖流在右手指間游走,像冬日的陽光,那麽微弱,卻讓人歡喜無比。那陽光照在臉上也是暖暖的,還帶着熟悉的桂花香,我想迎着這縷陽光奔跑起來,這樣離開也是不錯的吧?突然,烏雲密布,再也找不到那縷暖暖的陽光,我又掉進了無盡的冰冷。為什麽要這麽殘忍?為什麽?……小雅……小雅,我好冷,來救救我……

林小雅剛在他面頰上落下一個輕吻,呼吸面罩上就糊上了團團白霧,他的胸腔也開始大幅度起伏。“志成——志成——”小雅用力推着他,“你睜開眼睛看看啊,是我,你的丫頭,你別怕,我回來了……志成——”

眼睛緩緩睜開,松弛的雙眼皮略顯萎靡,深邃的眼神還像第一次把小雅牢牢的吸引住,顯然認出是誰了,情緒更激動起來,監視器的“滴滴……”聲也變的急促。“是我,是我,你別急,別這麽激動,放松點,我不走,我就在這兒……你再這樣就把護士招來了,他們肯定會把我攆出去的。”還是這句管用,他慢慢地舒緩了情緒,直直地盯着小雅,生怕一眨眼就消失了。

小雅握着他的右手,輕柔的摩挲,“我剛回來兩天,這邊有個項目,出差幾天,昨天見蘇總了……怎麽成這樣了?自己的身體都不愛惜,你還能愛惜誰啊?還指望你照顧孩子呢?”

他搖着頭,一臉的不甘心,擡起左手要拉下呼吸面罩,小雅趕緊擋住,“跟你說着玩呢,進了ICU,腦子怎麽都不好使了?”說完,調皮的笑笑。

又能看見她笑了,那麽淺,那麽輕,還在恨我吧?

志成的嘴角向上挑挑,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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