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木桃
白衣人若是知道自己醒來天天被別人要債, 怕是怎麽也不願醒來了。
每日身邊都會有個蒼蠅在身邊哼哼,要金子,要銀子,要大元寶。只是那個蒼蠅的耐性不是很好, 見幾次三番都要不來大元寶, 下了狠心, 手握匕首威脅他:“喂,你若再不交貢,我可對你不客氣了。”
大病初愈的那人,有些懵懂, 實在不知,自己這貢稅都是從何而來, 只能不斷搖頭。
而那小子手快無比,落刀無聲。刀鋒紮在白衣人手背之上,疼的他臉色霎時變的慘白一片。
“你……”
又一次拔起刀,上面還殘留着鮮血, 臭小子見他變了臉色,不覺無語……
“有那麽疼嗎?我才戳了一個小洞而已。你是大姑娘家?”
白衣人再看他時,淚眼汪汪。臭小子還想罵出的話就這麽硬生生的咽了回去,他撓了撓自己的腦袋,暗自無語:“還真跟個姑娘一樣……”
村子裏屠夫多, 土匪多,強盜多。
姑娘嘛,不少。
像姑娘的男人吧, 沒有。
被他那委屈的模樣弄的不知所措,臭小子只好認命的乖乖又去給他包紮。何必呢,多紮那一刀。
他低着頭,蹙眉。有些不耐煩的一圈圈纏繞,白衣人看了他一眼,方才開口:“你救了我,若要錢,待我病好了,我回去給你拿元寶,你要多少有多少。”
一聽有元寶,臭小子眼睛晶晶亮,擡頭問道:“真的?”
“嗯!絕無虛言。”
“我如何信你?”他扯開嘴角,匕首從白衣人嘴角間滑落,帶出一股冰涼惡意。
“你拿了我腰上的飾物,就當是信物好了,到時你就用它來尋,我是無邪的太子,我叫韓風。”
一聽此名,本在一邊打瞌睡的執骨驟然坐了起來。
似是以為自己聽錯了般,他扭頭去看韓棧衣。見韓棧衣神色如常,執骨順而站起身走到他身前:“你聽清了?”
“嗯。”韓棧衣答。
“他叫韓風。”笑了聲,執骨插着腰,伸出左手的大拇指往後指了指:“還真是冤家路窄啊。韓風?呵呵呵。”
“韓風……”臭小子低聲念了幾句,然後擡起那窩稻草般的發,在雜亂的頭發中,能看見黑白分明的雙眼。他嘿嘿兩聲:“我叫無厭。”
“無厭?”韓風略感詫異,這是何名。似懂他的疑惑,無厭道:“他們都讨厭我,我就叫無厭,偏跟他們反着來,嘿嘿。”
韓風一時無語,原來還有這樣起名的啊。
“那,我叫你阿厭?”白衣人對他笑了笑,表示友好,見阿厭帶着審視的目光瞧他,又慌忙道:“我不讨厭你。”
“随你。”阿厭玩着手裏的匕首,玩笑似的看他。
韓風問:“你要那麽多銀子作甚?”
阿厭湊近去,那雙眼睛危險又銳利,他呵了一聲:“不告訴你。”
韓風陰差陽錯在雞棚旁住下了。他還是有些不習慣這風餐露宿的日子,好幾次都小心問道:“那個,要不,你就拿一塊銀子出來,我們打個店吧。”
阿厭兇他:“滾!誰也別想動我的銀子。”
只能眼巴巴的瞅着坑裏的銀子,又眼巴巴的見他數完然後用稻草蓋上,摸摸餓扁了的肚子,委屈極了。他這麽金貴的身子,什麽時候受過這罪。無奈看天,心想:蔔哥哥什麽時候能找到我呢。
為了元寶,二人奇怪的相處的還不錯。
阿厭吃粥他吃粥,阿厭吃草他吃草,有時夥食好了就是些野兔子肉,反正雞棚裏的雞是不讓動的。眼睜睜的看他又瘦了一圈下去了。
韓風敢怒不敢言,自己又沒什麽力氣,不會什麽武功,這時才後悔當初為何不多跟着蔔哥哥一起多學些本事,也不至于這般受制于人。
慢慢的,日子一天天過,在熟悉了這種生活方式後,韓風居然還長了些肉回來,而最近幾日,阿厭就有些神出鬼沒了。
這天夜晚,當韓風睜開眼時,就看見阿厭鬼鬼祟祟的離開了水鏡村。
心下好奇,他也随着一同去了。
走了很遠,到了鄰村,見阿厭去翻一家人的籬笆牆,韓風小心翼翼的緊跟而上,從另一面牆上伸頭去望。
屋子裏沒有其他人,只有兩位老人。
沒有見到什麽稀奇玩意兒,就沒那麽精神了。正準備離開,便聽屋中人咳了幾聲,阿婆緩緩道:“又是六月十六了,唉,阿蛋兒不知現在過的怎麽樣,吃不吃的飽……咳咳。”
老爺爺嘆了口氣:“別說啦,這都多少年了,阿蛋兒他當初自己偷偷離開,就是不想咱們挂念,今兒是他的生辰,咱們別那麽垂頭喪氣。也許他現在過的好着呢,沒了咱們兩個老拖油瓶,他一定生活的很好。”
阿蛋兒?韓風想了想,是誰?
老人眼神不好使,韓風卻看見另一扇窗上微微浮動的半個腦袋頂。是阿厭!
如此!阿厭就是阿蛋兒?
一想至此,韓風豎起了耳朵。
“唉,是啊。阿蛋兒當初被咱們看見時,就躺在萬屍坑裏。他娘死無全屍,自己還被挑斷了手腳筋,是個苦命的孩子啊。他懂事,從來不給我們添麻煩,有什麽好東西都第一時間想到咱們兩個老的。可是他十歲的時候,怎麽就腦子不好使離開了呢。”說着說着,阿婆就擡手揉了揉發紅的眼眶。
她的面容已是溝壑縱橫,哀傷之中,眼角的淚珠被她拭去。
然而這話,聽在韓風耳中,卻是如雷轟頂。
他自幼活在無邪的皇宮中,不愁吃穿,從來不見醜惡,更不知世間險惡。本以為阿厭只是性格怪異,獨自一人來往慣了,卻不知道他還有這段過往。
這些時日對他來說已是難忍至極,阿厭他卻……曾斷了手腳筋,亦失了母親。
韓風自幼心地善良,時常感性,這麽一代入,內心的同情開始無限泛濫。也沒想那麽多,他蹭蹭的扭頭就跑,繞着房子轉了個彎站在阿厭的面前,那張臉上哭的滿是淚痕。
阿厭正在打開窗戶将那一包金銀塞進窗戶,見着風一般跑過來的韓風,差點吓的沒抓住包袱。
快速的放好,然後扯着韓風迅速的跑開。
“誰要你跟來的!”阿厭兇他,兇的特別厲害:“你知不知道這麽晚有多危險!”
韓風卻是哭的厲害極了,他突然伸手抱住阿厭,嘴裏嗚咽:“嗚啊!你怎麽那麽可憐啊。你要多少元寶我都給你!都給你!”
阿厭被哭的一愣,一掌推開他,怪異的對他上下瞅了瞅:“哭什麽哭,我這不好好的。”
“我聽見婆婆說的話了,說她撿到你時,你,你手腳筋全斷了,你的阿娘也……”
“閉嘴!”阿厭又兇他:“別說了。”
他扭過身,往前走了幾步,又小聲道:“都過去了。”
“嗚啊!——”韓風哭的更厲害了。
那一晚,他倆深一腳淺一腳的回了雞棚,阿厭走在前面,韓風跟在後面。
後來天太黑,阿厭怕他摔着,只好牽着他的手,領着他回家。
只是讓阿厭感到奇怪的,是從那天之後,韓風就對他特別好。
有時,韓風會消失一會兒,再等他出現時,就像最初那幾日一樣,變着戲法似的拿出各種元寶,笑呵呵的塞給他。
捧着那麽一大堆金燦燦,阿厭覺得自己當真撿回來了個聚寶盆。
不僅如此,甚至他還會帶來很多吃的,層出不窮,應有盡有。阿厭想:原來他不僅會變元寶,還能變這麽多好吃的!
到最後,當他捕魚回來看見那金燦燦做成的雞棚後,差點驚掉了自己的牙。
哦,原來房子也是可以變出來的。
時日一久,他終于忍不住問:“韓風,這些東西你都是從哪兒弄來的。”
“拿的啊。”韓風笑笑:“要多少有多少。”
“找誰拿的?”他問。
“我的下屬。”韓風絲毫不避諱。
“哦。”他差點忘了,他是個小太子啊。
一間金屋子,一張暖暖和和的床。深夜時分,向來驚雷四起依舊我行我睡的無厭第一次失了眠。他無語望蒼天的瞪着天花板,感受着身上沉甸甸的那個人,才後知後覺的有些害臊。
兩個大男人躺在一張床上,韓風已經睡得沉了,還偏偏趴在他身上睡着。
将他趕下去,他自己就會爬上來。
一而再再而三,阿厭也懶得趕人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睡不着,也許是睡慣了雞棚,再睡這好床,就不習慣了吧。
呵呵,活該他就沒那個享福的命。
之後很多天,韓風都會突然消失,然後隔着長短不同的時間再出現,不變的就是他一身泥濘,像只在泥巴堆裏滾出的小猴子。笑着對他跑過來,那一身白衣,早就黑不溜秋了。
也是睡了多日後,當他醒來,就着晨起的陽光時,他才發現,韓風的眼角下有顆痣。
捂起那顆痣,不想讓它出現。
因為他聽說過,淚痣不是個好福相,聽說長了淚痣的人,一生悲苦。
食指按在小小的淚痣上,阿厭才放松了眉頭。他安靜的看着沉睡的韓風,手指下觸及的肌膚,溫暖柔滑。
不知不覺間,就輕輕觸了上去,那唇也不知怎麽就從那顆痣滑去了唇角,再由着唇角,滑入了舌尖。
而擡眼時,剛巧發現,那誰,也一樣望着他。
韓風對他笑着,甜甜的。
時間匆忙而過,早不知是多少日子了。
盡管阿厭還是會擺着臭臭的臉,還是會不客氣的兇他,還是會傲嬌的嫌棄他。但是卻再不會推開他。
時間很奇妙,情感更是奇妙。
阿厭從來不知道自己會這樣,會看着一個人,就飄忽了神思,會看着一個人笑,就跟着傻笑。
他總是罵自己越來越像個傻子,可是卻怎麽也控制不住。
韓風的笑容是那樣純真,阿厭卻有了退縮的心思。
他不是什麽好人,他什麽壞事都做過。從小他就知道,自己配不上什麽人喜歡。其實莫說喜歡,就是不讨厭他,都不太容易。
然而這麽多時日下來,他才發現自己心裏有什麽在悄然改變。
他想逃,韓風卻不讓他逃。
韓風跨在他身上,倔強的瞪他:“你不許逃!我要吃了你!”
“我阿娘說過,煮熟的米,就生不了了!”
後來,米似乎真就熟了,而阿厭,也逃不掉了。
方才目睹了一場活春|宮的執骨那臉上的神色當真是妙不可言。
韓棧衣出了屋子,他覺得好奇,留在屋內準備欣賞。
結果看了一半,他自己也受不住的逃之夭夭了。
出了屋子見韓棧衣站在那兒,執骨也挂不住臉,走過去裝模作樣咳了咳。
“看完了?”
“還沒。”
韓棧衣笑了笑:“不好看?”
“不是。”
“那怎麽不看了。”
執骨摸了摸鼻子:“雖然我很想知道韓風是怎麽吃了他的,但他畢竟是你爹嘛。”
作者有話要說: 多年後,
棧衣:“那時你為什麽不看?現場教學,很不錯的。”
骨頭:“我是個好孩子,少兒不宜的畫面我不看。”
棧衣:“從來沒看過?”
骨頭乖巧點點頭:“是呀!”
棧衣看着某人:“那你是無師自通了?”
骨頭:“咳咳……本能,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