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甲之蜜糖
由于這位老婆婆蓬頭垢面、神志不清, 應該有老年癡呆症, 大家沒問出個所以然,不知道她家在哪裏,索性把她帶回出租房裏問問房東, 給她吃點東西或者看看醫生。
誰知道房東一看這老人, 臉色都變了。
房東把大門一關,不讓這老婆婆進門:“村尾那家, 你們送去那裏, 別從這條路過,晦氣。”
張琳琳有些氣憤:“你怎麽這樣啊,這麽說着老人家。”
房東沉着臉說:“你們非要帶她,我就不租房子給你們了!”
導演和氣的給他順了口氣,房東終于消了氣, 他冷笑了一聲:“我這樣還算好了,她呀, 造了孽,老天爺怪罪,全家死光了, 獨剩下她一個。”
這個時候, 老婆婆突然發起瘋來, 猙獰的過去掐房東:“你才死了!你死了!你全家死了!我孫子沒死!我孫子好好的!我孫子回來看我了!”
房東吐了泡口水,“吧嗒”一聲,把大門關上了。
劇組人員一陣尴尬,老婆婆還在罵罵咧咧, 導演讓人送她回家,幾個工作人員都不敢,呂夕說:“我去。”
導演:“喊幾個人陪你去。”
“聊清和我一塊去就行。”
導演:“叫上孔宣幾個人一起去吧,人多好一點。”
孔宣嫌棄道:“她臭死了,我才不去。”
張琳琳等人同仇敵忾的譴責,說孔宣冷血無情,沒有同情心,然後張琳琳自告奮勇和呂夕一塊去。
張琳琳上去扶老婆婆,卻被一把推開。
老人的指甲很久沒剪了,指甲縫裏污垢漆黑,她力氣大,指甲很鋒利,差點把張琳琳撓出血。
那老婆婆還陰冷的盯着她,聲音沙啞帶着一股刺耳的尖銳,指着她鼻子罵:“賠錢貨!晦氣!怎麽不在外面摔死!女孩子讀那麽多書有什麽用?讓你嫁你還不嫁!明天就把你放豬圈裏關一天!”
張琳琳僵在原地,她性格開朗,活潑外向,嬌生慣養長大,從來沒有被人這麽罵過,一時間差點哭了。
呂夕說:“張琳琳你回去吧。”
張琳琳咬咬牙,瞧見孔宣笑嘻嘻,覺得回去太倒面子,只有硬着頭皮和呂夕一塊送人。
呂夕按着老人的手臂,算是攙扶着人走,老婆婆看見呂夕,那臉跟翻書似的,一瞬間全然不見方才刻薄尖銳,像個慈祥善良的老人:“我孫子昨天回家看我了。”
笑呵呵很是開心,和每一個炫耀自己的孩子的老人一樣:“孩子真是孝順,都說了不要買東西,浪費錢,他非要買,他可有出息了,讀的是大學,本科,還要讀研究生呢!現在當了大領導,管好多人。”
她唠唠叨叨,細碎和藹的炫耀了一路,張琳琳跟在呂夕後邊,還有點心有餘悸,但是這老人現在如此和藹,剛才就想個間歇性發病,做不得真,她往前走了兩步,誰知道那老人一個眼神望了過來,那眼神如利刀一般,寒得人心驚膽戰,口裏吐出刻薄的話:“錢不見幾個,你還有臉回來!”
張琳琳一瞬間想罵娘,差點甩手走人,但是走都走這麽遠了,巷子七拐八拐,人生地不熟,來都來了,還是跟着呂夕算了。
老人的家在村尾,獨自一棟白牆瓦頂房,年久失修,破破爛爛,占地面積小,她年紀大,但是體格不錯,快到門口了,她的腳步如飛,撐着拐杖快走:“你們看,我孫子在門口等我!哎呦他又買了東西,都說了別買了別買了,這孩子……..”
張琳琳說:“哪裏有什麽人啊,這老婆婆腦子是不是不太好?”
呂夕眼見着那老人蹒跚背影,她家的門口站着一個人,是司雲。
她顫顫巍巍從口袋裏拿出鑰匙開門,鎖孔對了好久才對上,司雲在他身邊孤零零的立着,頭垂得很低。
“是我奶奶。”他說。
門“咯吱”一聲抖落了灰塵,開了,咯人牙齒的門聲,老婆婆撐着拐杖入了門,司雲虛虛地扶着她,沒挨着,老人轉頭慈祥笑道:“奶奶去采了你最愛吃的菱角,馬上就給你蒸。”
“好。”司雲說。
張琳琳打了個抖:“這老婆婆真是…….就像真有個什麽人似的……”
老人摸了摸口袋,竟是陸陸續續拿出十幾個菱角。
張琳琳沒見過這個,好奇的問:“這是什麽?”
“村後那個潭水邊有不少,菱角,又叫鬼角菩提,殼硬,肉好吃。”司雲說。
張琳琳聽不見司雲的話,呂夕說:“是菱角,能吃的。”
張琳琳笑道:“大自然鬼斧神工,這個果子長得跟個藝術品似的,居然還能吃。”
老人已經進了廚房,她點火、燒柴,獨自煮飯,廚房裏一股子黴味油煙味還有一股子馊味,張琳琳受不了就站在門外,呂夕在一旁看着,那個老人動作緩慢,艱難的燒火煮飯,然後把菱角洗了洗放在米飯裏一塊蒸。
她如此孤苦伶仃蓬頭垢面的獨自做飯,老無所依皺紋爬滿了臉,拿一根柴火手都在發抖,張琳琳突然又覺得她可憐,但是礙于這位老婆婆見她就罵,只能和呂夕說:“要不咱們去幫幫她?”
呂夕不為所動,看見司雲在她身後跟來跟去,老人雖然做得艱難,但是心裏歡喜,一個勁地說:“你去旁邊坐着玩,櫃子裏有糖,奶奶給你留了好多年了。”
司雲眼睛紅紅地,守在一旁和她說話。
大約過了兩個小時,這飯才熟了,菜是從壇子裏挖出的閹酸菜,蒸了幾根不知道放多久的臘腸,黑乎乎的不知道能不能吃,她拿了四個碗,顫抖着給分發下去。
張琳琳坐在擦了好幾遍的凳子上,看着桌子上的飯菜,不知道吃不吃,但是老人已經盛了飯給她。
她還在猶豫不決,一雙筷子猛的打了下來:“又搶阿雲的東西吃!喂豬了嗎!喂雞了嗎!沒大沒小還上桌吃飯!弟弟的位置都被你搶了!”
司雲尴尬的站在張琳琳身後,小聲的道了一句:“對不起。”
張琳琳這下子真的被打哭了,她氣呼呼的甩手就走,大喊:“呂夕!走啊!我要被打死罵死了!這什麽神經病!”
老婆婆一邊尖酸刻薄的罵:“真是不要臉,還要不要臉?小小年紀就知道和男人勾勾搭搭,你今天出了這個門就別想回來!”
她一邊又把菱角剝開放在司雲的面前,和善慈藹的笑:“阿雲好久沒回家了,阿雲最喜歡吃的這個,奶奶給你剝好了,快吃。”
司雲紅着眼睛哽咽:“我們給姐姐留幾個好不好,姐姐喜歡吃。”
老人嘆了一聲:“你這孩子就是心地善良,你馬上要上大學了,她倒好,就寄了這麽點錢回來?我一把屎一把尿把她拉扯大,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她怎麽不想想你,這麽點錢都不夠報名!”
司雲:“現在有貸款政策,我可以申請貸款,不用利息,姐姐也很辛苦啊,她只比我大一歲……..”
老人又開始罵罵咧咧,張琳琳又氣有怕,一個勁的求呂夕快點走,呂夕和聊清對視了一眼,又看了眼司雲,終于和張琳琳出去了。
張琳琳抱着肩膀飛奔出門口,哼哼的看了眼這個房子:“房東果然說的沒錯,好兇。”她末了又有點怕,“她剛才好像跟什麽東西說話…….就是我坐的那個位置,呂夕、你有沒有覺得………”
呂夕:“別自己吓自己,老年癡呆症,就是這樣,碎碎念。”
張琳琳終于把吓人的念頭摒棄了,她本來是膽子大,但是那個老人太奇怪,她那個樣子,就像真的看見那裏有個人,并且在和他對話。
呂夕一行人把老婆婆送了回家,回去就看見房東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
“送回去了?”
“嗯。”
“這戶人家……不太好。”房東嘆了口氣,“怎麽說呢……..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但是也不能太過分,你瞧瞧她一個人孤苦伶仃,無人養老,但是她厲害着呢。”
呂夕:“您能說說他們家發生了什麽事嗎?我看她怪可憐的,不知道怎麽生活,想着可以幫忙救助。”
房東:“政府有補助,低保,餓不死,一大把年紀,家裏沒人,也要不了那麽多錢,她還攢着錢給孫子娶媳婦呢。”他聲音壓低了些,小聲的說,“但是他孫子是死了,村委會去認領的屍體,她不信也不去認,屍體沒有親人認領,也沒有親戚幫襯,沒人願意幹這種晦氣事情,就在外頭火化,連骨灰都丢失了。”
呂夕:“她孫子怎麽死的?”
“打架鬥毆,那孩子在上元工作,不知道怎麽就去了帝都,在帝都出了事,當場死了,也在帝都火化了。犯事的人沒找到,沒人賠錢。哦,不過她還有個孫女………”他輕嗤了聲,“孫女多年沒回來,也不知道怎麽了,有人說死了,有人說發達了不認家…….總之是不回來了,她和家裏關系不好。”
“兒子兒媳呢?”
“兒子早就死了,兒媳,哎,跑了。那段時間整天罵她兒媳,那聲音尖利得鄰居家都能聽見,疑神疑鬼的說她克夫、唯一的用處就是生了個兒子,那時候司雲兩歲多,姐姐三四歲,那個女孩子怪可憐的,我都不記得她的名字了,她奶奶整天叫她‘賠錢貨’,她長得像母親,司雲像父親。我們原本以為這個女孩子活不長,因為在她之前有兩個雙胞胎姐姐,都生病死了,當時他們父母在外打工帶着司雲和他姐姐,把大點的雙胞胎養在家裏,他們家重男輕女,兩個女孩死了一年多,也沒給個音信,結果父母回家一看,孩子沒了!司雲他父親就這麽氣倒了,同年他爺爺也過世了,後來半年他母親跑了,就剩下一個奶奶養活兩孩子,幸而他父母留在家裏有些錢供生活,司雲他姐姐小學畢業就辍學在家幫忙,大了點就去外打工。”
“小學辍學?”呂夕有點驚訝,“不是九年義務教育嗎?”
房東搖頭失笑:“你不讀,學校還能壓着你讀書?家裏這樣苦,大的孩子總是要受點苦的,更何況她是女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