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03
然而人偶此時沒有心思擔心自己是不是很醜,只是很害怕的用雙手摸顧宗主的後背,所觸及的地方,都是血肉和骨頭。
他不敢再摸下去,手都僵硬着,卻也倔強地不肯放開。
即便怕得要命也用那雙怪異可怕的漆黑雙眼擡頭望去,一面寂靜地掉淚,一面對不知名的來者聲音冷淡地說:“你是誰?你要什麽?”
天樞老者也從未見過如此怪異的病症,此雙眼之疾明顯不是天生殘疾,而是被大能所毀!
天樞老者看着少年那故作堅強的樣子,又看了看徒兒那死不悔改的慘狀,一時竟是無可奈何的心灰意冷起來,聲音懶倦失望又感到冥冥之中自有定數:“吾乃天樞,鏡山門掌門。”
顧北芽微怔,鼻尖酸澀難忍,聽到這回答,顫巍巍的深呼吸了一口,無法想象竟然是天樞老者,他知道這個人,他常常在爹爹的睡前故事裏聽見這個老者的名字,說:“是爹爹的師傅?我知道你,爹爹說師傅待他如子,為何……”
“因為你。”天樞低垂着眼,只要他願意,在場沒有一個人能攔住他,興許徒兒拼死可以送少年離開此地,但總會被他找到,那沒有意義。
“因為我?”顧北芽不懂,他當然不懂,顧淩霄不會讓他懂。
“你可知顧淩霄為你險些堕入魔道?竟是拿凡人性命與你的雙眼雙腿做交換?還是說是你不堪忍受折磨,又知顧淩霄對你予取予求,故意慫恿顧淩霄制作人蛹?!”天樞厲色。
“我……”顧北芽還沒将這些诘問消化,緊接着就又是一串嚴厲指責!
“你到底是何居心,為了一己之私逼迫他去做那會毀了一身修為之事!?顧北芽,你可知道即便你用此等惡毒之術,用別人的身體行走人間,也會被所有人喊打喊殺?就算蒙混過去,別人的身體也不會永遠接受你,你還會繼續讓你這位為了你什麽都不要的爹爹為你尋找新的皮囊肉身?那将永無止盡!”
“顧北芽,你還有何話要說?”
少年細長的手指瑟縮了一下,沾滿鮮血的手逐漸握成拳。他眨了眨眼,好半天,竟是露出一個微笑,聲音抑揚頓挫猶如音籁,字字句句卻透露着天真的殘忍,幽幽道:“我無話可說。是我。爹爹說過,為了我,什麽都願意,那麽就去想辦法啊,不然我活着也沒有什麽意思,人總是要逼一逼才有動力,我只是想要像正常人一樣,這有什麽不對?”
“也就是說,自始至終,都是你如此惡毒自私,不惜犧牲任何代價,哪怕是你爹爹的命,也想要換回一具健康的身體?!”
少年滿不在乎的道:“是又如何?”
“是便不能留你!”
“……無所謂,不能便不能。”顧北芽梗着細長白皙的脖頸,像是事情敗露後也無所畏懼的大魔頭。
天樞老者看着這樣的顧北芽,一時震撼不語,手刃銳風般刺去,顧北芽也毫無退意,天樞頓時停住,在少年白皙頸間劃出一道紅血絲的瞬間停下,殺意再無……
威壓具消,天樞老者再一揮袖,便在鋪着軟席的地面上留下兩瓶上品複靈丹,嘆了口氣,對哪怕暈死過去也要擋在少年身前的徒兒道:“罷了,好好養傷,三日後再來見為師。”天樞知道顧淩霄這點兒傷自是不會死,只是需要稍微修養幾日罷了。
此話伴随着天樞老者的離去,層層回蕩在天地間,一場危機便這樣轟轟烈烈戛然而止,一直被擋在外面的望虛城主魏修此刻才被結界放入其中,沒兩步見大殿仿佛被人生生挖去一塊兒,半壁被毀,剩下的大殿裏濺滿鮮血,天資卓越的顧宗主白衣已然全是紅色,背部頸椎一整條裸露在空氣中,嬌兒顧北芽瘦削的肩膀撐着顧宗主的腦袋,一張慘白的臉蛋上從未示人的眼睛正大大睜開,沒有眼白的漆黑眼睛令人毛骨悚然但又無比可憐的落着淚,一顆顆透明的水珠猶如斷線的珍珠,那雙漂亮的手更是一直在抖,和他爹爹擁在一起,像是進行了一場古老傳統的血腥婚禮——殺夫證道。
魏城主緩了緩,才忙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幺兒魏九郎的肩膀,令其直接昏睡過去,然後立即走到好友身旁,檢查了一下傷勢,然後才對那連他都有些不敢直視的顧北芽說:“北芽,不要怕,把爹爹交給叔父就好了。”
然而少年不肯放開。
“聽話,你爹爹現在必須運功修煉,在這裏根本沒有辦法,你放心,我把你爹爹送過去後,就來接你好不好?”
顧北芽死死拽着爹爹衣袖的手漸漸松開,最終無力的垂在他那兩條廢腿之上,手心冰涼……
等叔父帶着爹爹離開後,顧北芽獨自坐在被破壞的殿內,孤獨無法擺脫的沿着血跡蜿蜒爬上他的發稍,最後順着華麗的衣袍融入他的每一寸皮膚裏,再融化他的五髒六腑。
顧北芽頭一回感到這個世界的恐怖,哪怕他一直活在未知的恐懼裏,但無所不能強大如神的爹爹倒在自己懷裏的感覺,和看不見、沒有自由這兩種害怕是不一樣的。
後者再如何害怕,只要想到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只要喚一喚爹爹的名字,爹爹就會如期而至的來到他身邊,握着他的手,胸膛擁抱他的後背,顧北芽便心安了。
可這樣一個保護神的存在如果就這樣消失,死在他的懷裏,顧北芽無法想象今後自己該如何一個人活。
顧北芽不明白,這到底是什麽樣的一個世界呢?那麽奇怪。
對他的惡意毫不掩飾,甚至不惜給他一個希望再奪走,好像他上輩子作惡多端,這輩子就是來贖罪的一樣。
可他上輩子真的是個壞人嗎?
顧北芽記不得了,他的記憶只從嬰兒時期睜開眼的那一刻開始,那是一片漆黑,連光都無法透進來的黑,但他那時卻一點兒也不害怕,因為抱着他的懷抱特別寬厚溫暖,爹爹的手不停輕拍着他的背,掠過他耳邊的呼吸聲又格外沉穩,像是能将全世界的危險都阻擋在外。
所以,這樣的爹爹,如果消失了,該怎麽辦?
因為他的錯。
——因為我……
少年還沒有真正踏入這個世界一步,便被世界的惡意吓退,一動也不敢動的跪坐在那裏,不知道是不是就要這樣枯坐着死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大約是一百年,又或許只是幾個呼吸的時間,有人忽地将他橫抱起,他先是無動于衷,後又像是感覺到這個懷抱的熟悉,于是伸手急忙去試探,貼在來人的臉上胡亂摸了一通,死而複生般,虛弱地喚道:“爹爹?”
顧宗主親了親愛子的手心,幾步一景,來到了另一處雅致的別院,雕花大門在他們進入後又被一陣風輕輕關上,屋內簾布繩子一松,迅速落下,四處燭臺在顧宗主走過之後自動燃起,不過須臾之間,顧宗主便又為愛子創造出了和之前近乎一樣的安置之所,把少年放到踏上,說:“嗯,我在。”
被放在榻上的顧北芽緊緊摟着爹爹的脖頸,把人一同拽到了榻上,顧宗主為了不壓着愛子,單手一撐,摟着愛子那柔軟的腰換了個方向,将人摟着趴在自己的身上,手掌輕輕拍着少年單薄的後背,說:“芽兒今日受驚了,是為父的過錯,現下已無事,無需擔憂。”
“只是芽兒的眼睛……”
“沒關系。”顧北芽打斷爹爹的話,說,“沒關系的,我不要了,看不見也沒有關系,我不需要那種東西,即便看見了也不會比現在更開心,我想要爹爹養我一輩子。”
顧宗主手掌轉而摸着顧北芽的長發,手掌心一下下撫摸過去,手指穿插入那烏黑的長發裏,最終停下不動。
顧北芽好像當真一點兒也不傷心,反倒命令顧宗主把衣裳都脫掉,他要摸摸顧宗主的傷怎麽樣了,有沒有好起來,好到什麽程度。
“快點脫啊,爹爹,不要惹我生氣。你知道的,我生氣會很可怕,要咬你哦。”少年故作輕松。
顧宗主沒有說話,只抱着顧北芽坐起來,然後将顧北芽放在靠牆的位置坐好,才背過身去,松開腰帶……
顧北芽能聽見衣物落下的聲音,聽到長發被爹爹撩到側邊的聲音,一切都緩慢而準确的準備就緒,他才用那雙那不知什麽時候被淨塵術洗幹淨的手貼上爹爹的後背……
“好了?”他連傷口在哪兒都摸不到,所觸及的地方光滑無比,任何淺淺的溝壑線條都是代表力量與強大的完美肌肉而非血縫。
顧北芽驚嘆之餘,松了口氣,把臉頰貼在上面,蹭了蹭,終于是露出笑意,說:“爹爹好厲害呀……天下第一厲害!”
冷心冷清的顧宗主感受着後背上依戀的溫度,幾乎心神俱碎,他垂下那雙只會對顧北芽流露感情的深邃雙眼,有淚頓時滾落,啪嗒兩聲浸染雪白的衣袍。
都說修真之人最是薄情,一心向道,大道朝天。
然顧宗主以為,此話,實乃虛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