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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091

“我來的時候, 就想着, 該送點什麽。”柳沉冤一襲黑色的衣裳,頭上綁着簡單的發帶, 手上的無名指戴着從小便帶着的戒指, 如今将他的手指頭已然擠得有點變形,根部細, 關節大,所以若非直接砸碎,是根本取不出來的。

年輕的魔修眼睛裏綴着無法言語的歲月沉澱的憂傷, 看面前漂亮的男人時, 是看愛人的模樣。

“你特地去摘的?”顧北芽從柳沉冤手裏接過那枝木棉花,看着上面白團團的花, 露出一個淺淡的笑來,“費心了。”

“算不得費心。”柳沉冤規矩的站在顧北芽面前,并不自作主張的坐下,好似知曉自己現在沒什麽名分, 是個見不得人的小三。

但是顧北芽不願意苛待屁颠屁颠給自己送花來的柳沉冤, 他對自己說,這人現在大抵和他的衣食父母差不多, 地位崇高,他做不來捧着供着的卑微姿态,稍微對人家好點, 這應當可以。

“坐吧。”于是顧北芽對柳沉冤伸手, 指了指小圓桌子對面的圓木凳子。

柳沉冤‘嗳’了一聲, 受寵若驚得不得了,想他此前死纏爛打的賤樣顧北芽都不搭理一下,現在卻對他和顏悅色的,沒有痛哭流涕都是好的。

柳沉冤腰背筆直的坐在凳子上,屁股幾乎只坐了凳子的三分之一,雙手老實的放在膝蓋上,正襟危坐:“說起來,魏修士的事情……還請節哀。”

顧北芽手指頭碰着那木棉花,點了點頭,說:“沒有什麽節哀不節哀的,現在這樣的世道,大家都會死。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不會的,小芽,魔修之中也是有好有壞,這話還是你曾說過的。”

“我是說過,但也分時候,任何時候,都得有平衡才行,現在平衡已經被打碎,日後能夠控制魔修行為的,只有魔修自己,可魔修到最後,大都會神智不清,不管是你……還是爹爹。”

柳沉冤嘴角勾了一下,故意問:“小芽,你怎麽還叫顧淩霄爹爹?”

“我也就私底下這樣叫,平常當着他的面,就不這樣了。”

柳沉冤聽得出來這裏面的潛臺詞,大意是小芽心裏還是将顧淩霄當成親人的,絕無愛人的可能,但是又因為顧淩霄那厮擺明了和他有着同一個目的,所以小芽才這樣當面喊名字,背地又改不過來的喊‘爹爹’。

——這是好事。

對柳沉冤來說,是好事。

他看着面前的顧北芽,和他當年在一起的小芽沒有任何區別,唯一不同的地方在于,這個小芽不會用痛恨恐懼的眼睛看他。

好像他是什麽十惡不赦的惡魔一樣。

“說起來,我過來的時候,看見顧宗主了。”柳沉冤找不到什麽話題,他的聲音依舊不是從喉嚨裏發出來的,而是來自四面八方,像是神明在與顧北芽通話。

顧北芽捏着木棉花的手指頭微微一頓,撩着眼皮,像是不再為這個顧淩霄費心費神了:“哦……”

“他看見我過來,也沒說什麽,我雖然也有點覺得自己很不道德,但感情的事情,我拖拉得夠久了,總不見得世界都要毀滅了,還磨磨蹭蹭,那樣也太失敗了。”柳沉冤說話總是有着三分的可憐勁兒,好像說的話裏都流着鹹鹹的眼淚,“所以小芽,我也就明人不說暗話了,今日我來,是想請求你考慮考慮我,你如今又是自由的了,沒有人束縛你,你需要人幫你長修為,需要人幫你看顧這滿城的妖修,需要有人給你一片淨土好生活着,這個人,可以不可以是我?”

柳沉冤可以狠毒的打斷顧北芽的腿,只因為不信任顧北芽是全心全意的愛自己,也可以因為顧北芽的朝秦暮楚毀了他依賴的系統,但也能夠在顧北芽面前猶如一個乞丐,毫無尊嚴的請求一口飯吃,說得掏心窩子的話,語氣毫無半分強迫,時勢卻處處都是強迫。

顧北芽眨了眨眼睛,不作聲。

但其實他能讓柳沉冤進房門,就是給人家機會了。

“我不是要你現在就答複我,要和我複合,但是你可以答應我,和我試一試。”柳沉冤曾經也是個好少年,他努力修煉,拼命達到顧北芽期待的樣子,每一天都活得充滿力量,因為有人全心全意的和他相依為命,與他有養育之恩,對他有夫妻之情,他為了這個人,上天下地,非要無所不能,但可惜一腔雄心壯志未能展開,就半道夭折,他成了顧北芽最害怕的魔尊,殺了顧北芽最在忽的世界支柱,然後弄丢了這個他想要守護一輩子的人。

說起來,最讓柳沉冤覺得痛苦的,其實是第二輪回的時候。

那時候的他,沒有從一開始就遇見小芽。

他被別人養大,受盡磨難,等遇見小芽的時候,小芽已經成了顧淩霄的道侶,兩人高高在上,恩愛非常。

他沒有記憶,但又飽受靈魂的折磨,因着這個從未接觸過的師尊的道侶,他茶不思飯不想,心髒怦怦跳着述說愛語,可走到顧北芽面前,人家連正臉都不給他一個,竟是就這樣相思病故了。

柳沉冤也曾是個好孩子啊。

但是這個世界,只有好人活得艱難,做好人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人,也不快樂,他要做就做那天底下最壞最歹毒最十惡不赦的人,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要他得他。

“試一試?怎麽試呢?要……那個嗎?”顧北芽說着難以啓齒的話,偏生還非要裝作并不在意的樣子。

柳沉冤知道自己這是在逼他,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不都是這樣嗎?要麽你進我退,要麽我進你退。

“我是不想讓小芽你覺得我趁火打劫的,可如果試一試後,你說不定還會想起我們的曾經呢……”這是純粹的謊話了,永遠都想不起來的,不可能想起來的,柳沉冤毀了這一切,但是他現在又不後悔了,沒有了過去,就讓現在彌補,重新創造回憶不就好了?

他已經讓那些其實非常聽他話的魔修們滿世界的找一個叫做易同塵的修士去了。

從一開始,這都是他算計好的走向。

他打開了魔界的大門,讓小芽書中的罪惡提前到來,讓整個世界都只剩下紅色,到處都是地獄,讓毫無自保能力的小芽只能乖乖聽話。

他策劃了群魔殺魏寒空的事件,甚至親自披了幻覺上場,将人挫骨揚灰,絕無回來的可能。

他也不将顧淩霄放在眼裏,總有一日,等他逮到機會,就會除了這個礙手礙腳的東西。

最後,是最關鍵的一環,易同塵。

依他所見,易同塵這個世界支柱恐怕在上兩個輪回裏面被搞怕了,所以才遲遲不出現,但這個世界很快就要為他所有,哪怕是躲進天塹裏,躲在地心中,柳沉冤也能找到。

他要構建一個完美的世界,只有魔的世界,他做魔尊,小芽依舊做他的魔尊夫人。

然後永遠的和他在一起,長生不死。

他知道這個世界根本不可能飛升成功,那便不飛升,和小芽隐居山野,作對平凡人也挺好。

他想了很多,越想越覺得這次一不再是奢望了,很快,他也看見他的小芽輕輕點了點頭,抿着唇,半晌,一雙顏色不同的眼瞳望過來,說:“麻煩你了。”

瞧瞧小芽說的什麽話,怎能說是麻煩了呢?他榮幸之至啊。

“千萬不要這樣說,我只是想要幫你一點,我知道你修煉必須雙修才可以,我恰好有着微不足道的那麽些用處,只要小芽你不嫌棄……”

“怎麽會呢……”

兩人仿佛都有着自己不可說的心思,竟是瞬間的一拍即合,準備當晚就磨合上一場。

柳沉冤希望今晚就辦事兒,無非是厭惡夜長夢多,顧北芽除了順從,沒有別的意見,只是不願意讓自己的靈寵百靈鳥和自己呆在一塊兒,打發百靈鳥出門去耍。

百靈鳥不肯,一直守在門口不願意走,撲閃着翅膀,探頭探腦的,然後忽地聽見什麽哨聲,這才展翅往聲音發出的方向飛去。

那聲音不是旁人發出的,正是魏寒空的那幾個好兄弟,百靈鳥落在何氏姐妹中妹妹的小臂上,腦袋轉了轉,叽叽喳喳說了些什麽,這些妖修便也聽得懂,俱是表情凝重的沉默不語,然後抓耳撓腮的、掩面哭泣的,都有。

他們曾落魄過,承蒙大哥,也風光過,如今大哥為了保護他們而死,嫂子他們卻護不住,也為了他們落入登徒子的手裏,實在是……實在是……

他們除了在這裏難過,竟是不知道該做些什麽。

何氏姐妹尤為悲憤:“我是不願意看見夫人為了我們和那個魔修在一塊兒的,我寧願去死。”

朱嗤搖頭,他可不願意死,他要好好的活,代替大哥照顧夫人!

于是第二天,顧北芽靠在床頭休息的時候,百靈鳥就匆匆的飛回來,拽着他的頭發往外拉。

顧北芽尾巴尖還垂在地上,沒什麽力氣,床上淩亂不已,身邊是打了個哈欠也終于醒來的柳沉冤。

“怎麽了?”柳沉冤上身沒有任何衣物,只肩頭有幾個淺淡的牙印和抓痕顯示昨夜是何等風流。

顧北芽搖頭,伸手讓百靈鳥站在自己手指頭上,說:“他想要我出去看看,看什麽啊?”

柳沉冤驀地擡起那雙狹長的眼睛,看向窗外,而後幽幽說:“看一座空城吧。”

顧北芽一愣,卷着尾巴便浮在半空中去往樓閣外面,站在亭臺之上看整個望虛城。

這座被魏寒空弄出來沒幾天,就瞬間就又空了的城內,找不到一個妖修!沒一個妖修都自願走出了結界,慷慨赴死,唯獨一個人站在結界的邊緣沒有動,只是看着所有的兄弟姐妹們死去,眼眶通紅,回頭見顧北芽出來了,大喊說:“夫人莫要被小人脅迫!”

說着,原本不願意去死的朱嗤也走出結界,頃刻被成千上萬的魔修吞噬。

震撼如斯的顧北芽後背都一陣陣發涼,像是沒有料到這些妖修居然會這樣做。

他似乎是應該當即和柳沉冤翻臉,哪怕是死,也不應該和柳沉冤在一起,不然真是對不起魏寒空和那麽多為了不連累他死去的妖修們。

但随後,只披了一層黑底仙鶴袍子,長手長腳,敞着衣裳就出來的柳沉冤走到顧北芽身邊,皮膚白得吓人,表情漠然,伸手摟着小芽的腰,說:“莫要傷心,他們自己選的罷了。”

顧北芽仿佛這才想起來應該傷心,無言地靠在柳沉冤懷裏,額頭枕在柳沉冤結實的肩頭,有零星的幾滴淚落下來,點綴柳沉冤那漆黑的衣裳……

柳沉冤很滿意即便這群人質都死了,小芽也沒有辦法離開自己,因為他還想活着。

但轉念又想,這種認命的态度,仿佛不像是小芽會做的,顧北芽從來不會認命,他善良得讓他頭疼,看見這麽多人願意去死來幫他拜托自己,第一件要做的事情應當是給自己一巴掌,或者和自己鬧掰才對。

不過不管小芽是另有所圖,是僞裝乖巧,還是真正認命和他好,都無所謂的。

柳沉冤手裏還有牌呢。

“我也是剛剛得知,小芽你以前總想找的那個易同塵找到了,我也不知道你找他做什麽,但想着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都想給你弄來,過幾日咱們再去見他怎麽樣?”柳沉冤淡淡說。

“只不過你見着他後,不要太驚訝就是了,那易同塵也不知道在哪兒遭了難,從小就是個傻子,頭腦不清楚,跟個小孩子一樣成日傻笑,恐怕也就三歲智商。”

顧北芽藏在陰影裏的眼底掠過一絲愕然。

“如今也不是什麽修士,連修真的門都沒有入,所以或許你見了他,也會很失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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