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44章

陸誠走的那天,送別的村民中唯獨不見小春。連禮催促着他上了大巴車,車輛已經行進了一會,小春氣喘籲籲的追上了因道路不平而形式緩慢的車子,紅着眼睛遞過了一籃子土雞蛋,把手上依然帶着那條藍色的絲帶,水靈的像她這個人。

小春咧開嘴做出了一個很難看的微笑,她的兩條辮子一晃一晃,讓陸誠想起了紅高粱裏面章子怡演的那個樸實純淨的少女。

她把雞蛋遞給陸誠就跑走了,大概有三十幾個,蛋皮清洗的十分幹淨,裏面還有一章紙條,歪歪扭扭的寫着四個字。

百年好合。

陸誠突然覺得眼睛有些幹澀。他不知道是什麽能讓這個閉塞的鄉下少女接受他們這種在村裏看來十分驚世駭俗的關系,但至少印證了連禮說的那句話。

她是個好姑娘。

陸誠突然覺得自己很幸運。他的生命中真的有太多的好人,甚至可以說是遇見了許多的貴人。從王曼到賀晨,每個人都能在他跌入谷底的時候拉他一把。甚至是容皓遠,他都沒有那麽恨這個人了。

大巴車在崎岖的山路上行進的十分緩慢,陸誠昏昏欲睡,他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了方崇。

沾血的鞭子,方崇那張和連禮有着五分相似的臉,還有他嘴角的冷笑。

“這是我們的原罪,陸誠,你和連禮要贖,我也要贖。”

他是被吓醒的,鄰座的大媽看鬼一樣看着他,但還是遞了瓶未開封的水給過來。陸誠道了個謝,擰開蓋子喝了一口,甚至覺得嘴裏有濃重的血腥味。就這個時候他的手機響了,一個陌生的號碼,他竟然莫名的出了冷汗。

按下接聽鍵,陰冷的聲音從話筒那邊傳了過來,陸誠的後背直接被冷汗濕透了。

“陸哥,還記得我麽?”

他後槽牙咬的死緊,目色逐漸陰沉,旁邊的大媽又往旁邊挪了挪。陸誠蓋着話筒壓抑的低吼道。

“方崇!你他媽居然還沒死。”

“不好意思啊陸哥,讓你失望了。我不僅沒死,還送了你一份大禮,等你回去就知道了。“

鬼魅一樣的聲音敲打着陸誠的內心,他手心滲出了冷汗,看着手機上連禮的照片,似乎想給自己更多的膽量。

回了報社陸誠徹底懵了。

他的位子上被灑滿了紅油漆,白色的隔斷上用紅筆寫着該死,惡心,變态,同性戀。甚至還有拆開的按摩棒扔在椅子上,還有幾張黃色光盤。

同事們都在竊竊私語,不知道這些東西已經存在了多久。

陸誠覺得腳步虛浮,每一下都像是走在棉花上。筆記本電腦上是一層厚厚的油漆,應該已經沒法開機。他一直帶在身上的哆啦A夢也被摔的支離破碎,可憐的癱在地板上,已經看不出形狀。

陸誠定了定神,直接拿起椅子往地上一摔,宛若機器轟鳴般的聲音震得周圍人一蹦,他眼睛血紅,聲音都是破了的。

“誰幹的,誰他媽幹的!”

沒有人回應,大家像鴕鳥一樣低下了頭,開始忙自己手頭的事。陸誠看着已經完全看不出樣子的工位,直接推開了主編辦公室的門。

那個以往對他和顏悅色的大姐現在眼睛中的輕蔑灼的陸誠有些疼痛。他依稀記得上次通宵加班,主編甚至送了他一罐藍山咖啡。

他拿着帶着紅油漆的電腦和個人物品離開辦公室的時候,不知道是誰跟他扔過了一只臭鞋,重重的打在他的背上,白色的襯衫上直接出了一個印子,看起來可笑又可悲。

“我待你們不薄。”

他只是輕聲說了一句,目光毫無神采,又喃喃了一遍。

“我待你們不薄。”

主動接下有孩子的同事剩下的工作,一起加班後送單身女同事回家,甚至連工作餐都讓她們先選想吃的菜。

紅色油漆把他的襯衫染得污漬斑斑,陸誠直接把那些廢品扔到了報社門外的垃圾桶,然後他看到方崇倚在路燈上看他,好像在看一場好戲。

條紋衛衣鴨舌帽的男孩子,指間的香煙還燒着,跟他擡手打了個招呼,好像闊別的老友。

“世人皆是如此,陸誠,憑什麽要我一人背負原罪。”

他擡手握着頸間的銀質牌子,陸誠隐隐約約能看到一個江字。

“這麽說,你承認你也是同性戀?”

方崇沒說話,陸誠看到他手臂上纏着繃帶,甚至可以從領口看得到脖頸的淤青,很嚴重的樣子。他嘆了口氣,實在沒什麽心思再和這個人玩這種無聊的游戲。

“是你自己去局子,還是我把你送進去。“

“陸誠,你到現在都不覺得自己是錯的?“

“你所謂的陰陽相合,真的是絕對理論麽?何為陰,何為陽?世間輪轉更替,滄海桑田日出日落甚至都有可能打破常規,為什麽感情不能。”

方崇直直的盯着陸誠,似乎想從他眼睛裏找到什麽東西,不知道是否成功,陸誠只覺得他眼中陰鸷的光小了些。

“錯的就是錯的,大錯特錯。”

方崇在那牌子上印下虔誠一吻,顫抖着嘴唇念出一個名字。

“江敬白。”

然後他緊接着接了一句。

“為什麽你們活的好好的。“

而後又加重了語氣又重複了一遍。

“為什麽你們活的好好的。”

陸誠很想不理會他的瘋言瘋語,卻被那語氣中的難過和絕望帶偏了方向,他突然對方崇,對他口中的江敬白有了一點興趣,即使他知道這真的很荒謬。

“你口中的江敬白,是你的愛人?“

“他不是我的愛人。”

方崇突然像是做禮拜一般雙手合十,将那牌子放在手心,他的臉上是陸誠從沒見過的,真實的笑意。

“他是我的神。”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