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禮成
西天日頭落下之前,轎子終于停在了容家大門口。
這窮鄉僻壤的地兒門戶不多,此刻前來賀喜的鄉鄰卻将巷子堵了個熱鬧,鄰街幾位年齡相仿的少年手執長竹挑着炮仗從巷口一路挑到院前,孩童蹲在門檻上捂耳歡笑。
容沅瑾剛一跨下頸系紅綢花球的白駒,便聽門前的孩童高聲笑喊:“瑾兒哥娶媳婦兒喽!”
震耳欲聾的爆竹聲也掩不住孩童們清亮的嗓音,容沅瑾面染薄緋,微微颔首對自家門前前來賀喜的人們拱手作揖——容家母子在此處無親無故,多年以來沒少仰仗村鄰幫襯,今日自己大婚,家中喜宴也多是親鄰幫襯,容沅瑾打心眼裏感激他們。
“迎轎——”
容沅瑾輕吐一口氣,邁步走上轎前。
喜婆掀開轎簾,小心攙扶着轎中新娘跨過腳下的漆紅馬鞍。
先前接親時羞赧得很,沒敢多看兩眼,這會兒容沅瑾站在轎前,一雙眼睛都要黏在自己這位即将過門的娘子身上了。但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娘子與晌午在游家接親時不大相同,似乎是比初見那時要高挑許多,可細細看來,卻又看不出別的什麽端倪。
喜婆将他身上的紅繡花球摘下,附耳低聲笑道:“哎呦,小哥也不怕臊着新娘子,快別看了,夜裏有你看的。”
容沅瑾慌忙收回視線,滿臉通紅地點了點頭,有些局促地對身旁紅蓋頭下的女兒家低聲道了一句:“失、失禮了。”
紅蓋頭下的人搖了搖頭,輕聲回道:“無妨。”
人多聲雜,容沅瑾沒聽清楚身旁人的話,只覺她似乎是笑了。他垂下頭來,耳根滾燙。
“良辰已到,入府——”
兩人從喜婆手中接過紅綢,各執花球兩端走向容家大門。
“跨過這道門,你今生便是我容沅瑾的妻了。”容沅瑾低聲道,他扭頭望向身旁紅蓋頭下的人,灼灼目光幾乎要透過那張單薄的紅帕,“我興許不能許你一世榮華,但我日後定會疼你,護你,竭我所能保你一生歡喜。”
身旁人正要邁步,聞言停了停,轉過頭來。
兩道視線隔帕相接,微風拂過,紅蓋輕揚,半遮半露出帕下小截白膩勝雪的下巴,襯得一雙輕抿的點绛薄唇頗有幾分妖冶。
丹唇微揚,紅蓋落。
身旁人輕輕颔首,牽着紅綢擡腳邁過門檻下燒得紅火的炭火盆。
像容家這樣的尋常人家,娶親沒有大門大戶那般繁缛的禮節,簡單拜了堂,敬了茶便是新人過門了。
禮畢,新娘由喜婆攙扶着先行回房,新郎官則需要留在堂上陪同來往道喜的賓客。
夜色濃稠,蒼穹遙挂一彎明月,冷白月光傾灑院中,竟也被搖曳的燭火沾染得一片喜氣,宛若薄紅淺紗籠上這熱鬧非凡的喜宴。
幾盞酒下肚,村裏這成了親的男子席桌上便拉着容沅瑾口無遮攔地打起葷腔來。
容沅瑾聽得耳根子發熱,幾乎将頭埋進了桌下。
幾人笑道:“這瑾兒哥這般羞赧,夜裏可怎麽行這夫妻之事?”
容沅瑾面紅耳赤連連擺手,聲音細如蚊蚋:“各位兄長,莫要拿沅瑾逗趣兒了。”
“怎是逗趣兒?”身邊一人擡手撫上他的肩頭,低聲笑道,“這洞房夜先把婆娘伺候好了,以後的日子有你美的。”
“看沅瑾這副模樣,怕是多年只讀聖賢書,一本雜書都沒看過吧。”旁人湊過來笑問,“瑾兒哥可懂如何伺候?”
容沅瑾面紅耳赤不願再聽,便借故以不勝酒力告之。
沒等他起身,袖袍卻被捉住,那人不依不饒攔道:“哎,別走啊……”
正當容沅瑾絞盡腦汁想方推辭時,皓月當空竟猝不及防突降大雨,雨點來勢洶洶,轉眼周身便化作一片滂沱雨幕。
“怎麽突然下這麽大雨?”
“沅瑾,我們今日便先回了。”
見賓客四散離席,渾身濕透的容沅瑾快步躲進房檐下。
這場雨降得離奇,或許是有什麽不好的含義——卻總算讓他暗自松了一口氣。
他悄悄轉頭望向那貼了喜字的粗糙雕花窗桕,窗中透出一片單薄搖曳的燭光,映出床上人淡淡的側影。
容沅瑾望着,眉目之間不由自主地染上一抹愉悅。
待到院中無人,他撐起一把油紙傘過去将院門落了鎖,又攙扶母親回房睡下,耐心聽完母親的唠叨,這才終于得空回房歇息。
走過廳堂時他的腳步頓住,踟蹰片刻,拿起桌上的銅壺,就着長嘴将壺中剩餘的酒液一飲而盡,這才輕吐幾口氣,快步朝喜房走去。
容沅瑾心口之下頑鹿亂撞,鼓足了勇氣,擡手,輕輕推開房門。
木門響起一聲綿長的“——吱呀”。
他神色緊張地邁步進房,還沒擡頭朝床上端坐的人身上瞧,臉就先紅上了。他輕輕抿了抿嘴,轉身将門合嚴。
床上一襲紅妝蓋頭遮面的人兒開口了,低聲喚了一句:“相公。”
這稱謂喚得容沅瑾腳步都不知道怎麽邁了。
停頓間卻突然察覺出有些不對。
那道聲音輕柔卻極富磁性,好聽倒是好聽,只是稍顯低沉的聲線聽上去不大女氣。
容沅瑾這才明白過來先前媒人為何混混吞吞不願多說,估摸着就是游家小女這把嗓子有些毛病——難怪一整天都不曾聽她開口說話,想必因為這副嗓音沒少受旁人嫌叨。
容沅瑾想着,不由心生憐愛,低聲回叫道:“娘子。”
床上人見他還杵在門前不動,笑了:“相公,過來啊。”
容沅瑾掩在袖袍下的手心泛潮,他捏緊了手,微低着頭走上前去。
他擡頭看了一眼床上端坐着的人,很快收了目光,略顯局促地拿起漆紅方盤中的窄木秤杆,小心翼翼地挑起自家娘子頭上墜着流蘇的紅帕,緊張地眼睛都不知該往哪兒放。
“相公怎麽不願看我?”
“沒、沒有……”
容沅瑾忙道,呼吸卻在目光對上床上人那一刻滞住——
帕下之人并非媒人所說那般相貌不堪,反而……美得驚人。
眼前人三千青絲散于腦後,烏黑的發絲光滑柔順,發上沒有繁瑣的頭飾,只有尾梢用一條細長的紅綢絲帶簡單束起。白皙的臉龐上略施粉黛,細長飛眉之間點着一抹朱紅,染了一抹薄紅脂粉的眼型狹長眼尾微揚,目光流盼間盡是宛如春風微拂的柔情,绛唇中間嵌着飽滿的唇珠,唇角微揚。
擡眸與他視線相觸那一刻,溫柔的笑意漸漸從唇角漾上眉梢。
容沅瑾霎時看呆了眼。
床上人俊臉微仰,聲音含笑,道:“相公這樣看着我做什麽?”
容沅瑾幾乎是下意識,癡喃道:“世間怎會有人生得如此俊俏的相貌。”
一聲輕笑擾斷了容沅瑾的思緒。
他驀地反應過來自己的失禮,忙瞥開目光慌張道:“娘子還、還未進食吧?我去竈房弄些吃食給你。”
還未等他完全轉過身去,床上人突然擡手扯住了他的袖袍,手上力道大得竟輕而易舉地将他扯了回去。
“天晚了,相公的衣裳也濕透了,不如早些歇息吧。”
紅袖一揮,燭影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