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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玉似是犬

再次張開眼,李乾月瞥向紫衣女子便道,“莫說朕偏心雲平,你與雲平雖不在一處教養,但教習時長可是相同。你的處事太過急躁,甚乏周全。”

紫衣女子連忙跪倒在地,不住叩首道:“流火愚鈍,入不得陛下之眼,請陛下降罪。”

不禁蹙眉,李乾月狠狠将手邊的琉璃杯打翻在地。她指着紫衣女子,話到嘴邊,卻又憋不出一個字。稍稍平息了心中怒火,李乾月這才坐起了身子。

俯身捏起紫衣女子的下巴,緩緩将其臉擡起,李乾月盯着她小聲道:“瞧你那一副奴才的嘴臉,自己不如人,竟怨朕不賞識你。”

微微顫抖了起來,紫衣女子小聲道:“陛下,是流火愚鈍……”

甩開她的臉,李乾月陰沉地笑了起來,倒是讓紫衣女子吓得臉煞白了。

重新側卧在軟榻上,李乾月看着她道:“到底雲平是朕的得意之作,旁人根本比不上。如今朕養的狗起了異心,想要反咬朕一口。朕便只有換了這條狗,尋一條聰明乖巧的狗來取而代之。安流火,你跟了雲平這麽些年,可學到什麽?”

安流火直起身子,便恭敬地答道:“何時何處必然聽命于陛下。”

“瞧瞧,還真是沒腦子。有忠心,沒才幹,朕要你何用。待會兒你回弑神騎吧,繼續跟在雲平身邊好生學着。你要曉得,指不定明日,朕的弑神騎可就聽命于你了。”李乾月咂巴了一下嘴,轉而閉目養神。

行了禮,安流火再也不敢多言一句,便匆匆向門外走去。

持着傘故意放慢了步子,雲平行在禦花園中,眼前霧氣彌漫,大雨已然将她的視線模糊。望着原本莫明空站過的地方,她不由得抓緊了袖口,緊緊咬上了唇。

乘車來到府門前,大雨已然轉為了淅淅瀝瀝的小雨。雲平走下車來,管家立馬迎來攙扶。擺了擺手,雲平将袖口避開管家的手,轉而道:“不必如此,你派人去請燕燕閣的素末公子過府,天黑之前務必将他帶來。”

“主子,這……要布下酒宴嗎?”管家不免有些驚訝,但還是關切地問道。曾幾何時,自己的主子竟然也好青樓裏的公子了。

“也罷,另帶着收拾好一間房子給素末公子。”無暇理會管家,雲平吩咐後便向府中走去。她小心翼翼地護着袖口,亦然也做到自然,不讓人察覺。

狐貍,你的男人我護下了,可我的夫君呢……

一個人關在書房內,雲平将那份遺诏抄了數份在黃絹上,将其一一分開來,字跡果然仿得一模一樣。只是低頭淺嗅,這蓋下的印泥裏有陣淡淡的香氣,乍一嗅像是桂花,可轉而那味道又帶了點檀香的氣味,可緊接着竟又有些梨花的味道。

這朱砂擱置了不下十餘年,顏色依舊如血般紅豔,亦不曉得是由何物調配。

收好真的诏書,雲平思前想後,也不知該将之藏往何處。忽然間,她瞄見了桌上的胭脂扣。那藏藍胭脂扣是她送莫明空的第一個禮物,如今胭脂扣內的胭脂還未用盡,倒是用胭脂的人已然離去了。

将胭脂暫且挖出來,雲平将诏書塞到了胭脂扣的底部,随後又襯了兩層油紙,緊接着便将胭脂重新塞進了其中。乍一看去,倒是看着跟原本一模一樣。

合上胭脂扣,雲平稍稍松了口氣,便将那物件當作吊墜似的挂在了自己脖頸間。重新低頭瞅向滿桌的假诏書,雲平終是微微一笑。

過了大約一個時辰,敲門聲響起。雲平應了一聲,管家才将門推開。只見齊素末着了一身碧色的衣衫,執扇便入了屋。

站起身來,雲平打量着這齊素末,倒是嘆得劉泠然的眼光不俗。

“素末見過禦司大人,大人萬福。”齊素末笑着便向雲平行禮,眼神從未由雲平身上挪移。只是淺笑,竟已讓人如醉。

雲平走上前便向管家吩咐了幾句,随後生硬地擠出一個笑容,微微點頭,“公子不必多禮,雲某素聞公子之名,奈何事務纏身,無法赴閣一敘。如今冒昧請公子過府,還請公子見諒。今日略備薄酒,雲某自是……”

“大人這是哪裏的客套話,素末入京多年,這京城裏的達官貴人見多了,可獨獨未曾見過禦司大人您。大人您向來不踏足風月之地,自是潔身自好。素末受了大人您的擡愛,自是增添了無上榮光。”齊素末俯身連連道着,眸子低沉,話語中皆是恭謹。

倒是沒有什麽傲氣,他心思玲珑,對諸事通透,卻将一切都掩着,不鋒芒畢露。狐貍喜歡的人,自不是凡物。只是若要留他過夜,怕很是不易。

見雲平只是生硬地笑着,素末已然曉得她對自己并無意。不由得有些吃味,畢竟他從未見過對他不動心的女子。

一直留在府內,雲平問着一些平日裏的瑣事,盡量拖延着時間。一面又已然給弑神騎下了令,準備夜間行動。素末倒是一一俱答,時而笑上一下,不讓四下過于尴尬。只是難免他心生疑惑,眼前的女子既非對他有意,又是因何事竟耗了一天的功夫陪着自己。

跟朝廷裏官員們交往得多,素末自是曉得眼前的女子明日要出城迎接城和王。那麽大的事宜,今日她怎會如此百無聊賴地,去和一個自己不喜的青樓男子閑談瑣事!

天色漸晚,聽着天際殘雲間孤鴻哀鳴,素末不由得想起了時辰。斜陽靜靜地灑進窗裏,金色的餘晖照在桌面上,素末只覺得心中有不祥之兆。

緩緩起身,齊素末向已然有了乏意的雲平躬身道:“大人,因閣裏有規矩,素末便不好多留了。多謝大人擡愛,素末今日……”

“慢着!”雲平忽然間打起精神,幾步便沖到了素末的身邊。

一把拽上素末的手,雲平毫無意識地将他擁入懷中,可是下一刻便心生悔意。素末被雲平擁着,完全如同受驚的大雁,整個人愣在原處,竟連絲毫都不敢動彈。

這樣盡心地保護一個陌生男子,自己卻連自己的夫君也保護不了。

雲平的鼻尖竟有些發酸,心裏的苦水一瞬間完全傾倒了出來。李乾月的音容笑貌乍然浮現在她腦海,雲平霎時間目露兇光。

“平兒,我帶了一壺……”

“啪——”

伴着一聲酒壺落地的清脆響聲,雲平茫然地側臉看去,竟見着劉泠然怔然地站在門口,那笑容仍僵在劉泠然的臉上,倒是讓雲平一時覺得懷裏的人如同一壺滾燙的水。

“狐貍,你……”

“好!一個禦司大人!雲平,我真是看錯你了!”說完,劉泠然轉身便向後跑去。

一把甩開齊素末,雲平大喝道:“管家,把劉大人扣在府內。所有人明早之前,不得出府!”心裏暗自嘆了口氣,雲平已然懊惱不已。

齊素末站在一旁,冷眼看了這出鬧劇,倒是對雲平有了更大的疑惑。天亮,天亮之前一定會發生大事。此事,或許正好關于自己。

見雲平匆匆出了屋子,外面的伺人們從外鎖住了屋子的門。齊素末獨自被關在這屋裏,倒是心中越發不安。

雲平一面追着劉泠然,一面竟急得使其了輕功。管家從未見過如此慌亂的雲平,自知茲事體大,也不好多問,便四處央着人去追劉泠然。

禦司府的大門被緊緊關上,劉泠然竟氣得對守門的家丁動武。雲平見狀連忙迎了上去,誰知劉泠然氣急敗壞地一掌便劈向雲平。

不想傷到她,雲平只好冒險側身躲過了她,出其不意地抓上她的手腕,随後便将劉泠然打暈。重新落地,雲平這才松了口氣,轉而道:“管家,今日之事,若是府內有人膽敢傳出去,她自是知道下場!”

“是是是,小的一定會交待下去大人的意思。”管家冒着冷汗俯身應道。

換了口氣,雲平道:“叫兩個人把劉大人擡去廂房,用九玄鎖封死門窗,不得聲張。”

管家連忙喚人過來,擡着昏厥的劉泠然便向院子後面趕去。遠望着劉泠然,雲平心裏很不是滋味,只是暗自嘆了口氣。

次日,楚京城門大開。禦林軍皆着紋金铠甲,手持金刀,分列兩側,隊列逶迤如山。號聲起,旌旗在驕陽下不斷展動,宛如燃燒的烈焰如此耀眼。

在外八年,遠歸的将士行在行伍間,望着那依稀漸進的城門,皆是連連哽咽。更有甚者輕吟家鄉歌謠,将那原本歡愉的曲子吟唱得如泣如訴。

此去經年,離時少女,歸來而立,皆不知容顏已然經歷幾百般滄桑,更不知同去之時的夥伴,更是有多少人戰死沙場,用鮮血染紅邊疆。

騎着陪伴自己多年的戰馬神凫,李乾昭迷茫地踏着歸程,亦然不知前路如何。如今歸來,怕早已物是人非,自己如這落紅爛入泥中,再也不得歸往前生。

記得那日自己行及笄之禮,原本是一個惹人心喜的日子,只是李乾月登基之後便苛待自己家姐妹,竟不準王府內布紅,不準興禮樂,更不準朝內任何官員朝賀。亦然不知自己那時年方十五,究竟為何會得罪已然如願稱帝的皇姐。

被她趕出內朝,如今幸得留餘殘喘之命歸來,上天已然昭示自己,此生與那女人誓不兩立。殘害姐妹,謀奪皇位的惡徒,人人得而誅之!

略一收馬缰,李乾昭側臉喚道副将,“将本王替雲禦司備的禮從車上取來,本王待會兒要親自贈與她。”

副将領命,駕馬向隊伍後面趕去。

嘴角不由得泛出一絲笑意,李乾昭繼續駕馬行進。

今日她已然卸去了铠甲,轉而一襲黛色衣裙,倒是顯得甚為內斂幹練。褪去了往日的稚氣,她的眸子無比深邃。似乎她每向前行進一丈,便是噬掉了自己皇姐的一寸血肉。

身着雲色官服立于城門之外,雲平遠眺着浩瀚的長隊即将到來,便連忙親自斟了杯酒,用那琥珀色的夜光杯很是趁手。

過了許久,已然見着神凫馬身披的銀甲泛光,雲平連連上前幾步,便見着李乾昭神采奕奕地駕馬而來。李乾昭面上只餘喜色,雲平見其無異色,不由得心中起疑。且按李乾月所此人之前性子剛烈,如今歸來倒是不應有喜色。

未等雲平開口,李乾昭倒是先行跳下馬,一手握着馬鞭,扯起嗓子喊道:“這位一定是禦司大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原本備下一堆客套話,見她如此爽快利索,雲平也只好擠出僵硬的笑容,向她躬身行跪拜禮,“微臣雲平參見城和王殿下。”

來到雲平身邊,李乾昭并未讓她起身,反倒是從袖中掏出一件透着光的寶物。這塊由玉雕琢成的小狗,倒是憨态可掬,碧體通透,竟無一絲雜質。且技藝精湛,将狗兒刻得活靈活現,捧在手心,只覺得它随時會吠叫兩聲。

她單手遞給雲平,雲平倒是恭敬地雙手接了上。

李乾昭轉而笑道:“這是南疆特有的通靈翡翠,本王自知禦司大人長居京中,不稀罕什麽寶物。只是這玉似是犬,模樣倒也俏麗,只望大人不嫌棄本王窮酸。”

“豈敢豈敢,是您擡舉雲某了。”雲平的笑容已然褪去,她曉得,來者不善。

一句“這玉似是犬”,或許旁人沒聽出其中端倪,她倒是聽得明白。初次見面便當面羞辱,只怕她醉翁之意不在酒,恐在陛下罷了。

眼前之人,或許是一個有能力把李乾月拉下皇位的人。

想到此處,原本的怒氣也消散得差不多了。雲平見她不喚自己起身,倒是有意。雲平轉而自行起身重新端過酒,站着雙手奉給李乾昭,“陛下賜酒于您,請。”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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