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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解難之争(一)

高香木由外面歸來,關門時大雪竟也飄入了屋內。眼見屋裏炭火燒得正旺,她便迎了過去,在炭火旁稍稍搓了搓手。

手漸漸恢複了知覺,高香木這才轉頭看向了雲平,“等了一上午?”

雲平只是點頭,默不作聲。

将鬥篷褪下,高香木打理了一下額前淩亂的發絲,這才來到了桌前。她見茶具紋絲未動,便喚人去煮水沏茶,卻又被雲平攔了下來。

坐在雲平身邊,高香木故作嘆息,“平兒你久坐屋中,可憐我在這大雪天裏奔波。回來喝口熱茶,你竟也攔着。”

“小姐,大小姐被關在牢裏一整夜,您如今早早回屋飲茶,便是讓別人覺得您無情無義。且不論您與大小姐的恩怨,這茶還是留到晚些再飲吧。”雲平從容地起了身,便向門外走去。

過了片刻,高香木便瞅着雲平端了盆涼水回來。

高香木還未開口,只見雲平将涼水潑在了那炭火上,霎時炭火發出滋滋的響聲,掀起了不少煙塵。只是瞅着,高香木便覺得屋裏冷了不少。

擱下銅盆,雲平重新來到了高香木的身邊,“大年初一,大小姐就去衙門醉酒鬧事,且口出大逆不道之言。陛下一向對懷揣反意之徒嚴懲,大小姐可是犯了這大忌諱。如今只怕硬塞銀子給官府,官府也不會放人。對府外的人,小姐待大小姐好就是與朝廷作對。對府中的人,小姐不待大小姐好便是與主家作對。”

“上次飯菜的毒保不準就是她下的,我如今這樣四處奔波替她打通關系,哪裏犯得着!自幼,她就欺負我沒爹,仗着自己是嫡長女就為所欲為。我何必還要……”

“倘若你不救她,她被別人救出來,你仍會繼續受她欺負。倘若她就那樣自生自滅,你根本也落不到半點好處。是你說你想要鬥,可是高宅裏比你有資格做主家的人,大有人在!小姐,該說的話,平兒都說了,您且自己斟酌。”說完雲平便推門而出,絲毫不再理會屋裏的高香木。

回到自己的院裏,雲平見朱修桓坐在院子裏吹冷風,她便特意繞開了朱修桓,徑直向屋子走去。

前腳剛踏上屋前的臺階,誰知雲平身後便傳來了朱修桓的一聲慘叫。

跌倒在雪地中,朱修桓狼狽不堪地爬了幾步,這才吃力地站起身子。手被凍得通紅,她倒也毫不在意。猛一擡頭見雲平正看着她,朱修桓呵呵一笑,吃痛地小跑上前。

“平姐姐,今天早上有位公子送了封信過來,說是你的親戚。我一時尋不到你,就替你收下了。快,看看這封家書,有親人就是好啊……”朱修桓雖笑着,可眸子裏的憂傷被雲平看得透徹。

接過那封信,雲平警覺地将信封輕輕嗅了嗅。沒有聞到毒物的味道,雲平這才放心地将信拆開。信紙以飄逸俊秀的字寫道:

大人,許久不見,玉欽自是“思念”大人。上次同高小姐一舉,玉欽得知大人未亡,當真“心喜”。為報大人當初的“大恩”,玉欽日日以臂上之傷疤為戒,以師父之教導潛心修習。望大人勿離高宅,待以時日,玉欽定會歸來面見大人,向大人“報恩”。

襲傾留款

将信紙揉成一團,雲平深吸一口,不禁笑着轉身進了屋。

的确沒有認錯人,上一次那自稱“襲傾”的公子,就是司空家的三少爺。白日之下瞅着,司空玉欽的容貌自是勝過了天下間所有男子,甚至……包括明空。只是不曉得這區區一個男子,究竟還能玩什麽把戲。僅僅改個名字,他就能以此報了血海深仇?

“襲傾”公子要我雲平留在這裏等着他來“報恩”,大不了自己坐等便是!

……

再次聽到四下沒了動靜,莫明空微微張開眼,詫異地發現李乾月竟坐在自己的床邊,伏身眯眼打起了盹。堂堂大楚的皇帝,竟就這樣面容憔悴地睡倒在了自己的塌旁,莫明空驚訝着,但也沒敢出聲。

莫明空只管閉着眼裝作昏迷,也顧不得時辰。只是他依稀記着似乎有人将飯食遞到自己唇邊那麽幾次,其他的他倒也記不大清了。時而裝昏,時而真的睡着,莫明空倒是覺得通身舒暢,保不準是因服了雲平調制的玉蟾丸才會如此。

側臉端詳着李乾月,這倒是莫明空第一次離李乾月這樣得近。

三十來歲雖正值風華,容顏姣好,面上光潔玉潤,但鬓角還是現了根白絲。怕是日夜操勞諸事,才惹得她未老先衰。她同雲平一樣,就算是睡着,也總是蹙眉,像是在夢裏都處理着什麽難事。盡管她平日裏做事雷厲風行,可是安詳地睡在這裏,倒是與普通的貴族夫人無異。

盡管莫明空一直曉得,李乾月待自己的好都是做戲。此時此刻,生平第一次病榻前守着他的人,卻不是他最愛的妻主,而是一個他恨之入骨的惡毒女人。

一時覺得自己的處境十分可笑,莫明空竟當場笑出了聲。

李乾月猛地張開眼睛,見莫明空蘇醒,她起身便湊了上去,一把将莫明空擁入懷中。牢牢扣着莫明空的脊梁,李乾月很是激動,“醒了就好,就好……”

茫然地任由李乾月抱着,莫明空只覺得這身子根本不屬于自己,如今的自己只像是在四處游蕩的一縷幽魂,站在一旁漠然地看着這番場景。

聞聲龐七詢也醒了過來,見莫明空醒來,龐七詢連忙跪倒在地,不住叩首道:“謝謝老天!謝謝老天!主子活過來了!主子活……”

“休要說些廢話,快傳膳,貴君的身子還虛弱。”李乾月不耐煩地轉過頭道,吓得龐七詢立馬跑出了寝殿內。

見莫明空呆滞地坐着,李乾月笑着便從懷裏掏出了一個小錦囊,單手遞到莫明空的面前,語氣放柔了不少,“這是經國師開過光的平安符,你以後天天帶在身邊,可以避過大災大難。”

遲疑地從李乾月手裏接過錦囊,莫明空只是看着臉色比自己還差的李乾月,半晌嘴邊竟擠不出一個字。眼前的女人,如今這又是在做戲給誰看?

直到早朝前,李乾月一直守在容華殿裏。天亮李乾月便重新梳妝打點,不依不舍地出了容華殿向前殿趕去。

仍舊坐在床上,莫明空捏着手裏的平安符,便喚來了龐七詢,“我究竟睡了多少天?”

龐七詢剛送走李乾月,一聽莫明空現在才開始問道,龐七詢竟懊惱得直跺腳。他半跪在莫明空的床沿邊,皺眉便道:“主子您這可是太過火了,整整兩天兩夜,這樣躺着若是真出了毛病,可教小的如何是好啊!您可知道,陛下自打您出事了後就一直留在容華殿,連奏折都是在咱們這裏批的。您不醒,陛下也不歇息。其他皇君們都來探望,陛下怕他們打擾您清淨,就将主子們全都趕走了。”

“哦?是嗎?”莫明空将錦囊随手丢在了床上,“然後呢?”

龐七詢一時不由得面露喜色,他壓低聲音湊了上去,“陛下以為是您專門為了救她,才故意喝下毒酒,如今對您可是百般感激啊。只是陛下未曾責怪皇貴君,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不願與外戚們大動幹戈。”

“無妨,這次事之後,陛下必然對那男人厭惡至極。女人的脾氣你也曉得,面上從容,她們可比咱們都愛計較小事,又何況是如今此等的大事。辛苦你了七詢,你也去歇歇吧。”莫明空說話間,便踩着鞋下了床。

見莫明空有起身的意思,龐七詢立馬喚來了其他伺人幫着洗漱更衣。挂着兩個黑眼圈的龐七詢,終是緩緩離開了寝殿。

大家相步與園中,聽着雪地裏孩童們的歡笑聲,每個人的心底倒更不是滋味了。幾天下來,高家大小姐被困在牢裏,靈州的太守死死不放人。主家的帶了一衆的女兒們四處奔走,地方官們皆以上面盯得緊為借口,不願意插手此事。

高香木并不在乎自己同母異父姐姐的生死,只在乎如今自己究竟如何才能脫穎而出。高家的三小姐素來多災多難,身子弱不禁風,所以常閉門謝客。二小姐早已離世,且就不提了。可高家還有五小姐和六小姐,她們都已然長大成人,對高香木皆是威脅。

“如今看來,紅梅雖豔,藏在雪裏倒是太過鋒芒畢露了。”雲平幽然開口道,卻沒有看向任何人,只是繼續前行。

回過神來,高香木連忙應了一聲,卻又繼續想起了救大小姐的那檔子事。

“哼哼,以前我們家也有不少姐妹,不過大家都和和睦睦,相互扶持,才不會為了一點銀子就争得你死我活。”朱修桓冷哼一聲,走到雲平身邊,便挽上了雲平的胳膊,“平姐姐,我們去那邊瞅瞅吧。”

“既是吃了兩年的苦,如今卻堵不上你的嘴。”白了朱修桓一眼,雲平便不再理會她。

尴尬地埋下了頭,朱修桓曉得自己理虧,便不多言。

高香木只是越發對朱修桓好奇,她雖曉得朱修桓是出逃的官奴,卻不曉得朱修桓的家世。朱修桓待人總是趾高氣昂,倒是讓高香木厭惡已久。但礙于朱修桓與雲平交好,自已又要靠雲平來處事,高香木便咽下了不滿,不外露于色、

三人正在道上行進着,遠遠便見着一個穿着綠色花襖的小女孩跑來。高香木笑着便俯身張開雙臂,“靈兒!來四姨這裏!”

小家夥笑着便撲進了高香木的懷中,肉乎乎的小臉蛋,已然被凍得通紅。

把高靈抱在懷裏,高香木用臉貼了貼高靈的臉,努嘴道:“瞧你凍成這樣,為什麽不在屋子裏待着啊?”

“下雪了,我要出來玩雪。書成哥哥特地入府尋我呢!姨娘你看那兒,是我們堆的雪人,夠不夠大啊?”高靈舉起又粗又短的胳膊,指着遠處亭子前的一堆雪道。

遠遠地瞅不大清,高香木笑着用額頭抵在了高靈的額頭上,“大,是挺大的,比靈兒都大總行了吧。”

高靈一聽這話,樂得用鼻子蹭蹭高香木的鼻尖,兩人相視而笑。

站在一旁的雲平随面上平靜,但見此情此景,她的心裏自是不好受。親情對于她,一直是一個遙不可及的東西。縱是擁有千金,也根本買不回身邊。

做了二十多年的孤家寡人,習慣了便罷。

“四姨娘!成兒見過四姨娘,四姨娘安好。”一個戴着裘皮帽子的少年忽然迎來,十二三歲的年紀,舉止倒是得體。

放下了高靈,高香木笑着點了點頭,“今天你這麽早就進府,你舅母倒也落了個清靜。靈兒這小祖宗,擾得你若是乏了,你且由她去罷,不理睬就是了……”

“成兒怎敢不理睬靈兒妹妹,四姨娘淨拿成兒尋樂子了。”那少年看看一旁挺着胸脯的高靈,只得“苦笑”道。

“好了好了,你們都是我們這些個大人們的小祖宗!快些去玩吧,記得讓下人把炭爐端來,累了就去暖暖身子,別凍着了。我這會子事都擠在一處,先去忙了,你們自便!”笑着擺了擺手,高香木便帶着雲平和朱修桓繼續前行。

小高靈扯着蕭書成的袖子,撒瘋似的向那邊亭子跑去,也顧不得旁人了。

行在路上,雲平的心裏更不是滋味了。她原想着好好待莫明空,過上幾年有幾個孩子,一家人和和□□地過去便是。只如今剛住慣的家就這樣沒了,自己寄人籬下,還要處處防着朝廷的眼線。

“咳咳咳咳咳……多日不曾出門,眼瞅着這銀裝素裹的美景,果真讓人舒暢。香木,你倒是……咳咳咳……你倒是清瘦了不少……”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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