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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白水之禍(2) (18)

別了過去。

李乾月走到他面前,牽起他的手,柔聲道:“朕在帳外都聽到了,你還說不是?”

低頭對上李乾月的眸子,莫明空面色極為凝重,“乾月,莫妝燕那厮用不得。不是我為了給莫家避嫌,而是……而是自幼,我對她的秉性再清楚不過。你這樣重用她,日後大楚江山,恐也要毀在她的手上。”

“那日接你回容華殿時,朕第一眼見着她,便覺得這人的确可用。只要能為朕做事,哪怕品行惡劣又何妨。明空,難得出宮一次。動這樣大的肝火,只為了個尋常的臣子,又是何必呢?”李乾月耐心規勸着,卻不禁笑了出來,“以前倒是少見你生氣的模樣,你生氣時,周身盡是帝君懾人的威儀,倒是也駭到了朕呢。”

“莫要拿臣伺取笑了!”莫明空面色一橫,再次別過了腦袋。

帳外忽然響起通傳聲,只言道:“陛下,陳大人捕到了難得一見的珍禽九朱天雀,諸位大人皆請您與帝君前去觀賞。”

“臣伺不勝酒力,稍事歇息,恕不能奉陪了。”莫明空當即推辭道。

李乾月也知他并無心思賞什麽珍禽,便獨自一人出了帳子。

只見着李乾月離去,半晌過去,莫明空重新将龐七詢喚了進來。

莫明空眸中盡是兇光,這少有的場面,倒是讓龐七詢十分不安。今日動這樣大的肝火,只是因昨日李乾月又給莫明空的三姐升了官。那人在李乾月面前巧舌如簧,雖未曾做些什麽實事,但卻靠着一張嘴如此平步青雲。一連三個月,莫妝燕竟借此連升三級。如今那個二品官的位子,在莫明空眼中是那樣刺眼。

何德何能!她何德何能這樣借着自己的帝君之位攀上高位!

發覺龐七詢屏息斂容,似乎是怕極了自己。莫明空只好稍稍放柔了語氣,他走到桌前端起茶杯微微抿了口,便坐了下來。

龐七詢見狀連忙迎過去伺候,卻被莫明空揚手制止。

“七詢,你去瞧瞧,看莫妝燕可否回營。若是她回來,你便傳她來見本君。”莫明空若有所思地飲着茶,卻不由得瞅見了龐七詢那滿臉古怪的表情。

龐七詢面上盡是焦急之色,他聽聞莫明空要傳召莫妝燕,竟吓得臉色煞白。

愣了片刻,龐七詢便匆匆出了帳子,步子極亂。

将茶杯擱下,莫明空的思緒不由得又回到了數月之前。

那一日,夜裏大雨過後,天蒙蒙亮,剛推開窗子,他便見着李乾月帶着一衆伺人來到了涼秋臺。伺人們端着華服金冠,忙不疊地替他熟悉打扮。李乾月更是笑意滿面地站在一側,陪着他談些趣事,以打發時間。

随着李乾月乘肩輿回到久別的容華殿,他剛進屋,便嗅到了滿屋的紫荊花香氣。那是他素來最喜的味道,宮中之人卻無人知曉。而那桌上,也碼放着他入宮前喜食的各色小食。多年未見,竟是這般親切。

他正欲詢問之時,卻只見莫妝燕痛哭着走了進來,跪地便叩首道:“謝陛下隆恩!謝陛下隆恩啊!帝君終于……”

“三姐?”莫明空不由得喚道。

李乾月上前牽上莫明空的手,一時竟也有些感觸,“這是朕的意思。朕差人去莫府詢問你舊日的喜好,莫妝燕她聞言便在民間買了一衆你所喜歡的物件,不辭辛勞地親自運送入宮。你多年不與家人相見,朕便讓她來到了此處,且讓你們姐弟敘舊。”

心裏很不是滋味,莫明空看了地上莫妝燕一眼,又重新看向李乾月。話到嘴邊,他還是咽了下去。

稍稍嘆息,他道:“罷了,乾……多謝陛下費心。”莫明空暗自瞪了莫妝燕一眼,不再言語,也不敢再在人前顯露出什麽異色。

在府中時,他并不與莫妝燕熟絡。但他亦然從旁人那裏聽聞,莫妝燕擅自拿府裏的銀子去外面放利,平日她缺了銀子,只會處處榨家裏的銀子。更有臘八那日,她欺莫明空是男子,不理世事,竟私自扣下了分給他那一房的份銀。

平白無故做出這樣看似感人的事,她所要圖求的,不就是那麽一官半職嗎?

莫明空自感凄涼,揚揚手道:“陛下,政事繁多,臣伺還是同陛下去處理政務吧。這閑話家常的事,臣伺倒也不必了。”

“難得明空替朕着想,随朕一同上朝去吧!”李乾月緊緊挽着他,便攜着他一同出了容華殿。莫妝燕立刻叩首行禮送行。

……

回過神來,莫明空聞聲,便見着莫妝燕由帳外走了進來。

今日她身着一件棗紅繡蘭對襟長袍,自是神采奕奕。大步來到莫明空身邊,莫妝燕不由得笑道:“明空,有什麽事尋三姐來?”

怒目相向,莫明空怒喝:“放肆!本君的名諱也是爾等可喚?”

笑容僵在了面上,莫妝燕只好跪地向他行禮道:“微臣參見帝君主子,主子萬福。”

故意讓她跪了半晌,莫明空一言不發地在飲茶,足足耗盡了她的心思。

龐七詢由帳外端了新茶,瞥了一眼莫妝燕便繼續前行。

将一切收在眼裏,莫明空緩緩開口道:“臣子,其應有的本分,本君想你自是知曉。你若認為自己一句話便可得勢,本君倒也可以一句話便讓你失勢。有些事,你在心裏想想便可,若是做了出來,讓莫家列祖列宗蒙羞,可不要怪本君沒有提醒你……”

“帝君教誨,微臣謹記。”莫妝燕不禁蹙眉。

一個伺人忽然跑入了帳中,焦急道:“主子!主子!陛下被那蠢物啄傷了!陛下……”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五十九章 自傷別離

坐在山前草甸上,遠望着夕陽,雲平靜靜地靠着司空襲傾的肩,似是許久都不曾這般安逸了。恍惚間,她竟不知不覺地淌出了淚。

臨近日暮,山間清冷無比。司空襲傾側首見她輕合着雙眸,便沒有言語。

一陣山風掃過雲平的面頰,她輕輕張開眼,便除去了外衫,将其披在了司空襲傾的身上,随後又将臉貼上了他的肩,“再坐些時候,我們便回去罷。”

牽上雲平冰涼的手,司空襲傾低頭輕吻,“妻主,夕陽看過,還有月色可賞,不是麽?”

坐起身子,雲平不禁笑道:“賞過月色,我們倒不如去那邊的山坡,瞧瞧明日的朝陽。”

“那自然也好,再來又可以來此處望着夕陽餘晖……”司空襲傾笑着将她冰涼的手放入懷中,用雙手溫暖着她。

一瞬間的溫熱,竟讓雲平越發得害怕。越是美好的事物,往往都很短暫。

将身上披着的外衫除去,他用外衫緊緊包裹住雲平,再次将她擁入懷中,只低首柔聲道:“你身子尚虛弱,還是不要凍着為好。”

擡頭望着他的面頰,雲平欲言又止,只輕輕将臉貼上他的胸膛,“襲傾,若我登臨天下,掌蒼生之生死,該有多好。我便不會再任人宰割,不必逃來此處,不必……不必這樣委屈着你。我亦然想要你享盡齊人之福,衣食無憂……”

司空襲傾不由笑道:“魚與熊掌不可得兼,妻主自是聽聞過。縱有了富貴榮華,身居高位,妻主亦是要割舍掉許多事物的。為夫自幼生在世家豪門,對于那些種種,已然厭倦了。下半生,為夫只想與妻主在山間相守……”

心間最柔軟的地方被碰觸,雲平擡起頭,輕輕吻上了他的唇。看着他的雙眸,雲平輕聲在他唇邊道:“襲傾,此生此世,我亦不願離你半步。”

“妻主……”他輕喚着,眸中盡是感動。

……

傍晚回到太虛境,二人相偎依着,竟是惹來不少人的注目。

因晚膳的時辰到了,此時大多人都向飯堂湧去。零星幾個人遠遠望着他們二人,自是有道不盡的話語。

并未太在意,二人相互挽着,一同向飯堂走去。

進了屋,尋了處空位,司空襲傾挽着雲平的手一同坐下,更是惹來不少人的注意。那些子閑言碎語,已然将飯堂充斥。

過了片刻,白瑰風塵仆仆地帶着幾個女子進了屋。衆人接笑着湊過去,由白瑰那裏讨來了自己托她在大楚購買的物件。

坐在桌邊,白瑰吞了口水,便皺眉道:“我半年離島去置辦一次東西,這一次可算是太磨人了!你們知道嗎?大楚這幾個月一直不太平,竟然自個兒內讧,打起來了呢!”

“師姐,每當逢了戰事,那些東西的價錢可不就漲了嗎?”一女子忽然開口道。

“師姐啊,他們內讧做什麽?”

白瑰擺了擺手,直搖頭道:“是皇帝的兩個妹妹,起初在邊疆起兵,短短數月,如今已然快要打到靈州了呢!”

“自家姐妹手足相殘?大楚人還真……”

“當年那個叫李乾清的和皇帝争皇位,最後皇帝勝了。隔了二十多年,這樣風風火火地打起仗來,倒也是情理中。算了,東西總算買回來了,我且先回房歇歇,你們要的脂粉首飾和其他小玩意都在這兒,自便吧。”說完,白瑰便起身欲離去,可是在跨出門的前一刻,她不禁回頭望向了屋裏的司空襲傾。

微微向白瑰點頭致意,司空襲傾微笑着,并未言語。

瞥了眼他身旁的雲平,白瑰嘆了口氣,便大步出了屋子。

自白瑰走後,雲平也緩緩起身,低聲言道:“我身子有些乏,先回屋歇歇。晚上我便去尋你,你先用膳吧。”

見雲平遠去,司空襲傾越發覺得奇怪。隔了半晌,他仍覺得不妥,便悄然跟了過去……

出門後,雲平徑直跟着白瑰而去。就在白瑰進屋後,她也随着一同進了屋。

白瑰驟然見到雲平在此處,不免有些驚訝。

雲平輕輕合上門,背貼着門便詢問道:“舊日多有得罪,不知白姑娘可否告知雲某,如今戰事如何?”

輕蔑地瞥了雲平一眼,白瑰給自己倒了杯茶,“莫非想要回去幫你主子?”

“還請白姑娘……”

“你的主子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我不知戰事如何,只知近日大軍越發逼近靈州。你主子秋獵時受了傷,移居靈州上陽行宮。如今去救你主子一命,倒還來得及。”白瑰将茶杯端起,又不禁笑道:“奴才,終究是奴才。”

雲平走上前去,正視着白瑰,只是淡笑道:“白姑娘,雲某倒也稱不起一聲‘奴才’,還請姑娘你将這等字眼收好,莫要用于雲某之身。”

“喲?有無數雙眼睛看你進了我屋,若是你此時殺了我,你也沒法活着離開太虛島。雲平,你究竟想怎樣?”白瑰起了身,直瞪着她道。

低頭淺笑,雲平重新擡起頭來,看着她,平靜地道:“雲平只是我的名,我本姓李,乃六王李乾清之嫡長女。此番家母讨伐李乾月,不知可否稱得上與我無由?”

指間的茶杯驟然滑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白瑰怔然看着她,半晌一言不發。

雲平上前一步,微微向她福身,“我自知你傾慕襲傾,故此,只想請你日後多加照顧他。如今能助母親稱帝的人,只有我。若此時我茍且偷生在此處,日後母親即使登基已然會被扣上篡位之名。此去,我亦不知自己是生是死。白姑娘若是真心待襲傾,待雲平走後,還請白姑娘與他結姻……”

門猛地被人推開,司空襲傾紅着眼睛,大喝道:“你終究還是要負我!”

輕輕合上雙眸,雲平緊攥着拳,緩緩開口道:“是的,我便要負了你,那又如何。”

“你這般執迷不悟,就滾回大楚,做你母親的好女兒,做你的太女,坐你未來的大楚江山吧!好一個李雲平,那日你母親喚我母親‘媛開’,我便理應曉得會是如此。枉我錯負與你這追逐名利的小人!李雲平,你給我滾!滾!”司空襲傾大吼着,直指門外。“你們李家,我這輩子都不願入!”

沒有言語,雲平疼惜地看了他一眼,便匆匆跳出了門檻。

她竟真的走了?

司空襲傾不禁追了出去,惹得白瑰又氣又急,也連忙追了出去。

夜色中,空蕩蕩的院子裏獨獨立着一個身影。月色下,雲平久久駐足,似是不舍,卻又無奈地嘆息着。眸中淚光被她生生逼了回去,緊咬着雙唇,她不願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響。

一連串的腳步聲回響在這院落中,雲平聞聲卻未轉身。

“你不要過來!”雲平背對着司空襲傾,大聲喚道。

茫然地止了步,司空襲傾怔然遠遠望着她,心緒已然無比繁亂。

白瑰停在臺階邊,也不願前行,只是觀望着二人。

“對不起。”雲平緩緩開口道,卻已然哽咽。

看着她的背影,司空襲傾上前一步,“與你交心後,你卻依然處處隐瞞我。我是氣,我氣你把所有東西都自己一個人扛着!你寧可被安母狗虐待得不成人樣,竟也顧忌她的安危不願告訴她你是她姐姐。你寧可送莫明空回到狗皇帝身邊,也要顧忌莫家的安全,全然不顧自己。你寧可保我一命,也要飲下朱修桓的毒酒。夠了!一切都夠了!”

雲平一時間癱軟在地,跪坐在冰涼的青石板上,垂頭痛苦地道:“不要再說了!”

“如今,你明知道你回大楚就等于喪命,為了你母親,你還要舍棄自己的性命嗎!你現在不是李乾月養的奴才,你是一個活靈靈的人。你完全可以過自己的生活,不必再受制于人,管他什麽騎兵叛亂,管他什麽天家皇位,與你有何由!”司空襲傾大喝着,又上前了幾步。

淚水如雨垂下,雲平哭得聲嘶力竭,竟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心緒。

由她身後一把将她攬入懷中,司空襲傾,輕吻她的額頭,啞着嗓子低沉道:“妻主,若你執意要助你母親,我自是留不住。”

環上他的手臂,雲平似是無力地倒在了他的身上,不禁抓上脖頸間的藏藍胭脂扣,小聲道:“襲傾,給我一年的時間。若是一年後的今日,我尚未歸來,你便與白姑娘結姻,不必再等我了……”

用手指堵上她的唇,司空襲傾收緊了手臂,“你倒是打算得周全,若你不歸,我便借以自己的容貌去魅惑帝王,做二皇女又一個後爹!”

沉着眸子,雲平搖了搖頭,“莫要拿明空來戲谑了。”頓了頓,她坐起身子,“如此母親的軍隊勢如破竹,我定然可以快些回來。事成之後,我便同你隐居在山間一生一世,再也不與你分離,可好?”

淡淡地笑了笑,他重新抱緊了她,“若是可以如此,自是極好……”忽然間,他眸中閃過一寸黯然之色。只怕天不遂人願,最終也不知會飄零至何處。

……

一曲奏罷,靈動之尾音仍撩撥着人的心弦。

似是意猶未盡,玉君緩緩睜開眼,取走面前案幾上的一觞清酒,昂首便一飲而盡,随後惬意地看向了琴邊的莫明空,“空山新雨,自是這般意境。”

“玉兄,莫要貪杯。”莫明空身着玄色紋金龍交襟錦袍,頭束紫金飛雲冠,正是一番頗具威儀的打扮。今日諸君在湖邊集會,他似乎有意要将皇貴君的氣焰壓下。

聞言,玉君抿而一笑,便擱下了酒觞。

覺得索然無味,坐在莫明空身側的皇貴君掃了眼蘇君,便道:“今日倒是蒙得帝君親自為諸君奏琴,帝君琴音,比及山中隐士自是更具清逸之色。”

“帝君終日政務纏身,自當惜着身子。”蘇君見狀,連忙接了話。

暇然掃了衆人一眼,莫明空側目看向皇貴君,唇邊揚起一絲笑意,“昨日,七詢送來一塊玉璧,聽聞是蘇君托家鄉人帶進宮的上好翡翠。本君見其通透,便讓七詢帶了來,且與諸君一同觀賞。七詢。”

龐七詢雙手捧着一只錦盒,躬身來到了莫明空與皇貴君的面前。

“且與諸君傳着看看。”莫明空開口道。

龐七詢将玉璧一一遞給每一位主子過了目,随後又回到了莫明空與皇貴君的面前。

莫明空緩緩起了身,徐步來到玉璧前,不禁一笑:“想來也是,這玉璧本是為蘇君所刻。瞧那上面騰雲而起的并非是五趾之龍,而是只有四趾的蛟呢。”

蘇君聞聲慌張地站了起來,便欲開口。

又是一笑,莫明空側過身道:“蘇君莫要驚慌,且坐吧。”

重新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莫明空只看着那玉璧,進而道:“龍便是龍,蛟便是蛟。再是雕刻精美的蛟,倒也仍不及龍來得尊貴。”

“帝君所言甚是。天下間僅有龍才可以與鳳共同遨游與天際,而那蛟只不過是水裏的一處霸王罷了。”玉君接了莫明空的話,卻又看了眼皇貴君。

面色已然不佳,皇貴君幹笑着,便看向了蘇君,“倒也是這般道理。”

蘇君繞至案幾前,跪地便抱拳道:“帝君與皇貴君皆是天上真龍之尊!”

莫明空故意沉下面色,一旁玉君見狀,細細地笑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六十章 惡蛟之辱

衆人屏息,只見玉君笑聲愈發變大。諸君心存不安,齊齊看向了莫明空。

故意陰沉着臉,莫明空徐徐問道:“玉兄在笑何事?”

一拍案幾,玉君起身來到衆人面前,躬身抱拳行禮,仍掩不住面上的笑意。他看了眼一旁跪地的蘇君,随後望向了莫明空,“啓禀帝君,臣伺只是聽聞蘇君那戲言,自是覺得有趣。舊日在書中只見二龍戲珠,何見二龍與鳳相随。天地間唯一之尊,自是只有帝君您一位。若是生生言談皇貴君,只怕會讓皇貴君沾染犯上的罪名。”

已然被氣得唇角發抖,皇貴君猛地起身便道:“本君不适,先行告退。”

皇貴君剛邁出一步,莫明空幽然側過身子,開口道:“記得那日在涼秋臺,皇貴君倒是聲如洪鐘。如今,怎的身子就不适了?”

在場所有人都倒吸了口寒氣,齊齊看向皇貴君。

猛然轉過身,皇貴君直指莫明空,“莫明空,你莫要欺人太甚!”

瞥了他一眼,莫明空環視了衆人一圈,沉着眸子,倒也沒把他擱在心上,“直呼本君的名諱,皇貴君倒是忘了當日禁足之苦。”

“莫明空,你趁着陛下在上陽宮療養,如此惡言相向。他日等陛下歸來,本君定要她治你的罪!”皇貴君厲色,直盯上了莫明空的雙眸。

輕蔑地一笑,莫明空徐步來到他面前,不緊不慢地正視着他,“事到如今,既是皇貴君如此不識時務,本君倒也不便與這茍延殘喘之頹色相染了。”

轉過身來,莫明空看向諸君,挺直了胸膛,且揚袖再次上前,昂首瞪着衆人道:“自古祖宗家訓,尊卑有別。爾等可得之于心?”

諸君見莫明空面色極為不佳,便紛紛繞行到案幾前,齊齊跪地應道:“臣伺謹記帝君教誨,莫敢失德。”

側首瞪了眼臉色煞白的皇貴君,莫明空緊接便道:“六宮之主,你們可知是為何人!”

“自是帝君尊駕!”諸君齊聲言道。

恍然站在原地,皇貴君顫抖着身子,半晌卻擠不出一個字來。

他見着昔日倚靠自己的蘇君竟也向莫明空屈服,心中的無奈,自是無以言表。

重新入了座,莫明空高聲道:“皇貴君對本君大不敬,本君即罰其閉門思過半月。來人,送皇貴君回寝宮。”

蘇君猛地擡頭,卻見皇貴君只是瞪了莫明空一眼,随後便負氣轉身離去了。

一眼瞥向蘇君,莫明空坐直身子,淡笑着道:“聽聞本君出涼秋臺的前一夜,倒是蘇君眼明,見着了天上的異象。”

連忙叩首,蘇君竟連開口的勇氣也沒有了。

數月未見,一朝莫明空歸來,性子再也不同往日随和,周身皆如變了一個人。蘇君見他那般有底氣責罰皇貴君那樣貴重品級的人,如今,只怕自身難保罷!

“諸位請起,蘇君且将這玉璧收回去,留為己用便是。”莫明空言笑間,竟宛如無事之人一般。

蘇君松了口氣,回到席間,才發現後背已然濡濕。

今日莫明空立威,明日自己的性命便……

……

天蒙蒙亮,船剛到碼頭,雲平便迫不及待地跳下了船。

頂着司空襲傾給自己按着李珠造的一張假臉,雲平倒是躲過了層層關卡,直至入了內河,竟也毫發無損。

穿着一身普通的杏色粗布衣裳,雲平背着包袱匆匆雇了輛馬車,便央着趕車人向靈州前進。數月不曾回到大楚,大楚卻因為戰事變得混亂了不少。她透過車窗瞧着外面的世界,竟恍如隔世。

馬車在路上行進了大半個月,來到了離靈州城不遠的小鎮上,雲平便給了銀子,住進了當地的客棧中。

連日的疲憊倒是折磨得她面色憔悴。草草收拾了一番,她換了身幹淨衣裳,便又買了馬,只身駕其向鎮子西方的小城趕去。

路上皆是因戰亂而流離失所的百姓,一片衰景,将她已然由最初的心憂變得麻木。

蝼蟻之軀,何能主宰自己的命運!

那座城被清昭大軍駐紮着,在靈州東北方向約二百裏處。一旦強行發兵,攻入靈州城還是有機會的。只是因靈州向來是要地,兵力囤積不容小觑。清昭大軍并不敢輕易發兵,只是選擇盤踞在這小城中休養生息,默默籌集糧草兵器,以休養生息。

雲平駕快馬飛奔數日,抵達此處時,身子僅存的氣力倒也無幾。

擁擠在城門前,為了應付守門的士兵來檢查,她只好該做步行,牽着馬入城。

城內部分商戶雖仍開張營業,但戰亂之色仍無法掩蓋。街邊的乞丐無故多出大半,張手便讨要着食物,竟連金銀珠寶都不屑一顧。

城裏屯着的糧食想來都已然充了軍糧,致使百姓的口糧所剩無幾。雲平暗自嘆息李乾清不懂取悅人心,只得繼續牽馬前行。

臨近日落,雲平拖着疲憊的身子來到了清昭二人所暫居的廣興府門前。

守門的侍衛挺身阻攔,拔出刀劍,将雲平逼退了數步開外。

費盡心思來到此處,雲平卻不能輕易見到李乾清,如今她已然沒了頭緒。

在府門前,她徘徊了許久,便又上前問道:“不知清王可在府中,在下有要事相見。”

“清王今日巡外,亦不是爾等想見便見的!”守門的女子倒頗具氣勢。

巡外?巡外,自然會回府。

雲平思前想後,索性坐在大門對面,生生看着夕陽,直等候着李乾清回到廣興府。

一片枯葉落在她的腳邊,發出清脆的響聲。她茫然地捏起葉柄,不由得笑道:“無邊落木蕭蕭下……”又是一個秋日,卻也依舊悲涼。

馬前銅鈴聲忽然在她耳邊響起。

她回過神來,見着一華服女子縱馬帶着一隊人來到了府門前。雲平正欲上前,不料走進一看,那人竟是當年将自己恨之入骨的李乾昭。一時間,雲平只得收了步子,重新回到路邊,繼續坐在石頭上等着李乾清歸來。

夜幕已垂,雲平已然不知不覺地睡了兩個時辰。僅僅支着身子坐在路邊,多日的疲憊攪得她再也無法支撐下去。

睡夢中,她與司空襲傾在蕭山上秉燭夜游,賞着月色,二人皆滿面笑意。塵世的紛擾,竟統統被丢去了別處。此生,安樂足矣。

肩膀被人輕拍了下,雲平猛地睜開眼,卻見着明亮的燈籠旁,一張熟悉的臉正擺在自己的面前。

“清王,便是這女子說有要事尋您。小的見您事務繁忙,只打發她言您不在府。哪知這女子竟坐在這裏直到入了夜,也在等您回來。”打着燈籠的女子,便是白日裏守門的女子。

錦服加身,妝容華貴,眼前貴婦般的女子,任誰也無法聯想到當日松營那個灰頭土臉農婦模樣的女人。

果真是如此,李乾清在外設兵二十年,只為一朝重回朝堂。

見雲平只盯着自己,李乾清不由得問道:“你是何人,所為何事?”

緩緩起了身,雲平微微向李乾清行禮,随後一手将假臉揭下,直言道:“小的雲平,見過清王……”

驟然一愣,李乾清大驚。

背着李乾昭,李乾清悄無聲息地帶着雲平來到了自己的屋中。

将門緊緊鎖上,李乾清親自給雲平倒了杯茶,笑着便幫她除去了一身髒衣服。又忙着去櫃子裏取出了幾套自己的衣裳,交與雲平換上。

受了夜寒,乍一吞入熱茶,雲平捧着杯子便笑道:“娘親倒是好身姿,如此一換裝,竟教女兒也認不出了。”

“一杯茶,都堵不住你戲谑娘親的嘴!”李乾清折身擰幹一張帕子,遞給了雲平,“先擦擦臉上的塵土,瞧你真像個小叫花子。”

雲平笑而不語,又喝了幾口茶。

李乾清在她對面落座,支着腦袋看了她半晌,便納悶道:“大半年了,媛開的小兒子果真是賢夫,竟将你照料得如此……珠圓玉潤……”

“當中有數月都躺在床上任人伺候,身上倒是累贅了不少。”雲平倒也不願将自己的遭遇告知與她,便連忙切入正題,“娘親可知否,如今我的好皇姨現在何處。”

笑了笑,李乾清直搖頭道:“聽聞乾月她被一只笨鳥給啄傷了,如今正在靈州上陽行宮調養,已然許久了。”

“靈州離此處如此之近,她為何不回宮調養。”雲平不禁疑惑,随手将茶杯擱下。

李乾清坐直了身子,重新看向雲平,“如今,她明知大軍就在靈州附近,膽敢只身住在靈州行宮中,自是有她的緣由。據我猜測,若非她果真重傷需要就近調養,如今她在那處,想來也是為了調動更多的兵力。必要時,且親自帶兵與我們一戰。”

連忙擺手,雲平笑言:“萬萬不可。我進城時,自是已然知曉城中糧草短缺。娘親若如此急功近利攻向靈州,只怕會落得全軍覆沒。”

沒有否認,李乾清點了點頭,卻又嘆息道:“如今已然騎虎難下,進退不得。我等僵持在此處數月,依舊尋不到攻破靈州之法。糧草倒是一日不如一日……”

“何不以退為進?”雲平起身,“且先行攻入大楚米糧富足之地,掐其咽喉便是。擴充兵源,一切都需從長計議。”

“可如今,退兵依然會遭襲擊,竟是徒勞。”李乾清也起了身。

門外忽然響起一陣騷動,驚得二人皆向門那邊望去。

聽聞李乾昭要見自己,李乾清便讓雲平退身到了屏風之後,落鎖便開門迎道:“乾昭,有何要事竟要你深夜親自來訪?”

眉眼一橫,李乾昭望了眼屋中,不禁問道:“皇姐,你在同何人言談?”

“何人?僅我一人在這屋中,何曾有過旁人?”李乾清裝作驚訝地反問道,随後又故作疑惑地轉身瞅了瞅屋內。

不禁尴尬地一笑,李乾昭只好道:“想必是我聽錯了,這幾日心神都不大對,只為軍中之事擔憂了。”

“你自是要惜着身子,夜裏涼,你穿着單衣便出來,竟也不怕染了風寒?”李乾清似是閑話家常般打趣着道。

又望了屋裏一眼,見确實無人。

李乾昭放下了心,繼而笑道:“皇姐,你且就寝吧。我本是想要與你商談後日購置軍需的事,不過今日你我二人都已困頓,便明日再行商議罷!”

點點頭,李乾清目送着她離去後,轉身便重新合上了門。

“如今,倒真是焦頭爛額。”李乾清側目嘆息道。

雲平從屏風後走了出來,不禁看向滿臉倦意的李乾清。

如今,似乎都在此一搏了。

心中暗自一狠,雲平只有上前一步,輕聲附耳道:“倘若我回朝重新效力與李乾月,與娘親裏應外合,會是如何?”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 六十一章 雲平複位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臺上歌伎縱情吟唱着,眉眼間,盡是悲怆之色。歌聲悠揚,直直教在場之人暗自垂淚。倒也是喜極而泣,陶醉至此。

略一側眸,歌伎不禁看向了對面二樓雅間中的一位客人。失神間,他連忙埋下臉,轉身便繼續吟唱道:“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衆裏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曲罷,歌伎察覺到對面那雅間中的客人也望向了自己。他心底一顫,微微向那人一笑,便匆匆折身下了臺去。

将茶杯擱下,李乾月身着一身便裝,自是與尋常家的貴婦人無異。

靈州太守見李乾月滿眼皆是方才那歌伎,便笑着上前道:“陛下,那位公子數月前來到靈州,一經開喉便名聲大噪。如今在靈州,富家小姐們誰人都只願求得其人一曲。不知陛下可否滿意其人歌喉?”

李乾月将身子沉在椅背上,淡笑着道:“倒是少見這般天籁。此人喚作……”

“啓禀陛下,此人名喚‘泉風揚’。”太守笑着答道。

李乾月惬意地吟道:“黃沙漫卷透,碧泉逸風揚。自是一番韻味,倒也頗具風姿。朕在靈州本以為會乏悶無比,卻不曾想竟逢如此才子。”

坐起了身子,李乾月看向太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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