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父親的心意
司徒小子說話太氣人,以前還好些,如今說一句先三分笑,廖坤乾也覺得奇怪,司徒家各個都是直腸子,做什麽都直來直往,司徒元良是,司徒元靜也是,怎麽到了司徒域這,反倒變得老奸巨猾了呢?看阮心雲平日裏也是溫潤如玉的,難不成是基因突變了?
廖坤乾懶得再與司徒域說話,畢竟在陳昭這件事上,他向來只有吃虧的份。
廖坤乾坐在沙發上,雙臂一抱,雙眼一閉,一副“我不理你,你愛怎麽說怎麽說”的姿态司徒域也知道适可而止,廖坤乾可不是好惹得,他如今當了十幾年首相,官場上跟人磨了二十年,性子磨平了不少,換了以前,估計早就一拳頭上臉了。
但獅子永遠是獅子,睡着了,他還是獅子,真惹毛了,廖坤乾絕對不會對他手軟,司徒域倒也不是怕他,只不過這人畢竟是楊陽的生父之一,都二十多年過去了,眼看着他對陳昭依然不死心,以後沒準他還得開口叫這人一聲岳父。
想到這裏,司徒域也就不再多說,坐在沙發另一頭也閉上了眼假寐。
氺陳昭自從把門踢了之後,自己一個人坐在床頭開始發呆,楊陽真的把那孩子生下來了,關鍵他現在好像過得也挺好的,沒有自己想象的那麽凄慘,兒子也挺可愛的,肉嘟嘟的小臉,長得比馬桶好玩多了,還有那個跟着楊陽一起進來的男人,那是司徒域吧?小時候他見過這小子,小時候長得就勾人,難怪他那個蠢兒子沒能堅守住陣地,受了那麽大委屈,吃了那麽多苦,也不多吊吊人家胃口,這麽快就被攻城掠池了。
啧啧!真沒出息!
不過再沒出息,那也是自己的兒子,自己身上掉下去的一塊肉,這臭小子,讓他別回來,他就真不回來了,這都三年了,年年一個人過年,多沒意思,要不是有馬桶……馬桶也是個沒用的東西!吃了那麽多蘋果、胡蘿蔔,連一句人話都不會說!
其實陳昭有時候也知道自己這人挺別扭,有點無理取鬧,可四十多年都這麽過來了,他能怎麽辦?改又改不了了。
其實這種性子,并不好,往往傷了別人,也傷了自己,道理都懂,做起來卻難得要命。
陳昭越想越覺得心裏難過,抹了把臉,起身走到床邊,跪下之後伸手往床底下摸,摸了半天摸出幾瓶酒來,酒瓶子上都落了蛛絲網了,看着就知道有些年頭了,陳昭打開一瓶,酒香四溢,将床上的被子踢了踢,騰出一個地方,拿了自己床頭喝水的杯子就倒了一杯,咕咚一口氣喝了半杯,辣得一張臉都扭曲了。
等緩過神,又将剩下的半杯喝了下去。
楊陽睡到半夜起來,去廚房轉了一圈,廚房裏沒什麽東西,胡蘿蔔倒是不少,馬桶愛吃,他爸雖然整天罵馬桶,可還是會準備不少放在家裏,楊陽洗了一些,切成條,倒了些醬油,端着去了客廳。
走到陳昭房門口的時候,楊陽轉頭看了一眼沙發上的司徒域,司徒域睜開眼與他對視,微微含笑的眼中,帶着鼓勵,楊陽朝他輕輕點了點頭,深吸一口氣,敲響了陳昭的房門。
房間裏傳來陳昭含含糊糊一聲:“誰?”
楊陽低聲道:“爸爸,是我。”
房間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沒一會兒,房門被拉開一條縫,陳昭眯着一雙醉眼,臉頰粉紅地看着楊陽,過了會兒,一轉身往回走。
他轉身的時候,沒關門,楊陽推開走了進去,轉身關門的時候,他好像看到廖坤乾的眼睛動了動。
楊陽抿了下唇,将房門關好,轉身看到他爸搖搖晃晃地往床上爬,動作跟剛學會走路時的暖暖差不多。
楊陽生怕他摔倒,連忙快步上前,将胡蘿蔔放床頭上,上前扶他爸爸。
楊陽沒出聲,手扶上陳昭手臂的時候,陳昭回頭看了他一眼,由着他扶着自己爬上了床。扶着人重新在床上坐好,看着陳昭又咕咚喝了一口酒,楊陽将胡蘿蔔遞到陳昭面前,道:“別光喝酒,吃點墊墊胃,不然明天又要胃疼了。”
陳昭伸脖子過去看了一眼,撇撇嘴切了一聲道:“胡蘿蔔?那是馬桶吃的,我才不吃呢。”
楊陽嘆了口氣道:“那你想吃什麽?”
陳昭眯眼想了想,突然說出:“馬肉!”
說完左右搖晃着開始找東西,嘴裏叨叨着:“我刀呢?我刀去哪兒了?我刀呢?”
楊陽眼明手快,塞了一根胡蘿蔔進他嘴裏,道:“馬肉和馬飼料都是一個姓,差不多。”陳昭不高興,卻終究沒有将那胡蘿蔔給吐出來,吃進嘴裏,嘎嘣嘎嘣咬得脆響。
然後就見他吃了一根,又來一根,喝口酒,再來一根。
父子倆都沒說話,現在想起來,他們之間唯一一次話說最多的時候,就是之前那次吵架,陳昭不讓楊陽生暖暖,楊陽偏要生,父子倆争得面紅耳赤,一句接這一句,誰也不讓誰。其他的時候,總是陳昭在做,楊陽再看,倆人沒有什麽交流,沒有父子情深的畫面。
可即使這樣,陳超從來沒有動手打過他,這個人,嘴硬心善,楊陽早就看透了他,可心裏明白,卻還是會因為陳昭有時候說的話太決絕,而覺得傷心難過。
就好像小時候,自己不願意住校,想回家,他爸就說,你今天要是不上,就永遠別上了,吓得楊陽根本不敢回家,生怕他爸不讓他上學了,小時候想的簡單,活得也簡單,就好像父母說孩子是撿來的,多說兩次,孩子真的就會覺得自己是撿來的。
他爸說,他要是回家,就不讓他上學,說了幾次,楊陽就真的以為,自己要是回家了,就再也沒機會來學校了。
這個思想,根深蒂固跟了楊陽很久,小學、初中,甚至到了高中,楊陽都不太敢回家,放長假了,學校勒令所有孩子必須回家,楊陽背着書包,心裏一邊雀躍着,一邊又有些害怕的回到家,告訴他爸,是老師說的,讓他們必須回家,他爸“哦”了一聲,說:“那你回房好好學習。”
楊陽這才小心翼翼進了房間,直到坐上自己的床,楊陽的心才算是落了下來。
“我其實……也不知道該怎麽跟你相處。”
楊陽正低頭回想以前,耳邊突然聽到他爸開口,楊陽擡頭看向陳昭,陳超拿着盛了酒水的杯子,轉頭看他。
“我從來沒想過會有你,我也從沒想過要你,可是你出生了,一條活生生的生命,我不能不管你,我只能養着你,看着你一天天的長大,我不知道該怎麽當爸爸,我從小就沒有爸爸,所以我不知道,要怎麽成為一個爸爸。”
陳昭說了,喝了口酒,楊陽給他遞了一根胡蘿蔔,他接過來,沒吃,繼續對楊陽道:“我這輩子,注定就只能這樣了,知道我第一眼看到這座大山的時候,我是怎麽想的嗎?我就想着,這大概就是我以後的墳墓了,我會在這裏,一個人,孤獨終老,可是你出生了,我想了很久,覺得不能讓你陪着我一起等死,我不能給你什麽,其實原本你應該擁有更多,但是因為我,你注定要失去的更多,我就希望你能好好讀書,用功讀書,我不敢靠你太近,我怕我以後……會毀了你。”
楊陽一張嘴,聲音無奈又沙啞道:“爸爸,您……胡說什麽呢。”
陳昭又喝了一口酒,低頭看着手裏的杯子道:“我知道你一個人在學校裏害怕,其實我有偷偷去看你,還好你這孩子,從小就招人喜歡,老師們都對你很好,偶爾還會給你點吃的喝的,後來你上了中學,他們瞧不起你是山裏出去的孩子,我心裏也很不好過,羊羊,你本來可以不用這樣的,就因為你是我的兒子,才會……才會無端被人瞧不起,有一天我氣不過,就去教訓欺負你最慘的那幫兔崽子,我在他們放學的道上堵他們,把他們狠狠教訓了一頓,我告訴他們,要是他們以後再敢欺負你,我就弄死他們!我還讓他們不準告訴爸媽和老師,否則我就弄死他們爸媽!”
陳昭說着,還挺得意,道:“以前上學的時候,就想當一回欺男霸女的惡棍,沒辦法天天穿着一條裙子,別說擡腿踢人了,就是風大點兒,我都恨不得把裙邊綁腿上,我其實也不是怕別人知道,我就是怕別人嘲笑我,明明就是個帶把的男人,卻要穿的跟個女人似的,紮個辮子,你都不知道,長頭發有多麻煩。”
楊陽知道,陳昭喝醉了,否則他不可能說出這種“丢臉”的話,可就因為喝醉了,他才能聽到他爸說的這番真心話。
原來他一直以為,那些曾經欺負自己的學生,是因為柳君鳴才不敢再找自己麻煩的,卻沒想到,這一誤會,整整誤會了十二年,原來他爸,并不是他所想的那樣,對他不聞不問,他爸也試圖用自己的方法保護他,雖然這個人,一直都這麽不靠譜。
楊陽趁着他酒醉,低聲問道:“那您後來,為什麽不同意我生下暖暖?爸爸,您是不是……是不是後悔生下我?”
陳昭吸了口氣,弓着背坐在那兒,擡起下巴看着,眯眼看着楊陽。
“我沒後悔,雖然之前是不想要你來着,可我沒後悔過,我就是覺得……特別對不起你,你這小子也是倒黴,誰讓你那麽多女人肚子不鑽,偏偏跑我這男人肚子裏來呢,還攤上那麽個爸,那個男人……拈花惹草,還讓老子來擦屁股……”
陳昭不滿地嘀咕幾聲,就給收了,始終沒說出那人的名字,話題一轉,又轉了回來,對楊陽道:“我當時……就是怕你将來會後悔,好好的大學不上,你要回家生孩子?當初我死活不讓你去帝都,你跟不要命似的非要去,如今好不容易在帝都落腳了,你要回來生孩子,我這輩子,就算是這樣了,但是你不一樣,你有夢想,羊羊,我怕你以後會後悔,我不想讓你……變得像我一樣,知道不?”
楊陽當初要去帝都,一來是因為夢想,二來當時還有個柳君鳴,他當時又正處于叛逆期,跟他爸說話的時候,語氣也沖的很,陳昭就以為,留在帝都是兒子的夢想,是他的追求,他想着自己這輩子是只能留在山裏了,但沒道理讓兒子跟他一起留在山裏虛度光陰。
他這邊好不容易說服了自己,讓楊陽去了帝都,眼看着楊陽在帝都上了幾年大學,既沒有出現他擔心的意外,而且楊陽一直成績優異,眼看着以後肯定會更加有出息,結果楊陽卻意外懷孕了,死活不肯說孩子父親是誰,甚至臉夢想都要放棄,陳昭怕他将來後悔,這才拼力阻止他,讓他打掉孩子,回帝都繼續好好上學。
楊陽也沒想到,他爸居然是這麽想的,也怪他當時沒跟他爸說清楚,才鬧出今天這樣的局面。
這會兒看着陳昭,楊陽道:“爸爸,我當時……已經被學校開除了,因為某些原因,我沒辦法再回到學校,而且我也并不是生了孩子就一直留在山裏,我當時就想,不管怎麽樣,他都是一條生命,我既然有了他,就應該對他負責,我想把孩子生下來,再去帝都找份工作,到時候把您跟孩子一起接過去,咱們一家人在一起生活。”
“啊?”陳昭蒙了,有點弄不明白什麽情況,“你……你當時難道不是自暴自棄,想躲在山裏生孩子,孤獨終老嗎?”
楊陽扶了扶額:“那是您的想法吧……”
陳昭眨眨眼,這會兒是徹底傻了。
原來他跟兒子這三年,根本就是一個誤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