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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第十章

前往京城的一條山道上,一輛馬車徐徐前進着。車內,蕭璟珩轉頭看向靠坐在車壁雙目緊閉的顧清辭,面色糾結,欲言又止。

幾個時辰前,顧清辭還是得知了顧勉病逝的消息,一向冷靜的他,說甚也不願聽勸,執意要跟着李叔喬裝前往京城。

于是他們便出現在了這輛馬車上,跟着李叔扮作他的手下,跟着他一起入京。然蕭璟珩擔心的是,他們前路是否會遇到阻礙,畢竟被貶官員未得傳召擅自入京,不是小事一樁,而自己的身份,更是麻煩重重。

“咳咳咳……”顧清辭靠在車壁上,尚還閉着雙目,便捂着嘴難耐地咳嗽起來,喉嚨中癢意難忍,但吞咽時卻又如針紮般疼痛。

蕭璟珩見狀,急忙打開水囊湊到他唇邊,又扶着他坐直身體,右手輕拍背脊,幫他順氣。好不容易咳嗽止住,蕭璟珩忍不住道:“讓李叔慢些吧,這風灌進來,清辭的咳嗽何時才能痊愈?”

“無礙的。”顧清辭搖頭,緩緩睜開雙目,一向平靜無波的眸子裏難掩悲傷。五年前他離開之時,父親的身體便大不如前,沒想到如今竟是抛下他一人逝去。他一刻也等待不了,又怎能因為自己,讓馬車慢下來?

三人便這般日夜兼程地趕了幾日,終于抵達京城之外,幸好現下無甚大事,守衛查得并不嚴,顧清辭與蕭璟珩又易了容,自是無人能夠認出,于是三人便順利入了城。

一進城,顧清辭便迫不及待趕往太傅府,路過正門時,他瞧見府門上挂滿了白燈籠,無端凄涼,他脊背僵直,眼眶驟然一熱,險些流下淚來。

蕭璟珩默不作聲地站在他身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走吧。”

顧清辭回過神來,擡起步子往前走,兩人繞過正門從後門進府,五年前他離開時,太傅府的家丁便少之又少,如今竟是一人也無。到了靈堂,顧清辭站在幾步開外,擡起的腿變得格外沉重,每走一步都需要花費極大的勇氣。

好不容易踏過門檻進入堂內,顧清辭只看得到滿目的白色,顧勉的棺椁放置在堂中央,牌位立在桌子正中,牌前香燭青煙缭繞,牌上的字刺目紮眼,字字戳心。

他拖着雙腿走到棺椁前,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膝重重磕在堅硬的地面上,疼痛與冰涼透骨而來。回到熟悉的家,顧清辭強忍了多日的淚水終于如洩洪般傾流而下,瞬間便打濕了面龐。

“爹,不孝子清辭回來了。”顧清辭哽咽道,他凝視着桌上冰冷的牌位,彎下腰重重地磕了一頭,起來時額頭顯然多了一塊淤青,然而他卻像是不知道疼一般,一下又一下地磕着。

蕭璟珩從外面沖進來,跟着跪倒在地,他扶住顧清辭搖搖欲墜的身體,急聲道:“清辭,節哀順變!”

顧清辭輕輕推開他的手,繼續彎腰磕頭,只是力道比之方才小了許多,半晌他直起身,帶着哭腔嘶啞道:“爹好殘忍,連最後一面都不願等等我?”

“清辭……”蕭璟珩跪在一旁,難掩鼻尖酸澀。

顧清辭又是一個彎腰磕頭到底,這一回沒有立刻直起背脊,他閉着雙眼,感覺到熱淚從緊閉的眼縫中流出。恍惚間他仿佛回到了小時候,爹娘都還在世之時,那時他尚是幼小,有些頑皮,學別家幼童爬樹,結果在樹上下不來,又不敢呼救,只好坐在樹上偷偷抹眼淚。

爹下早朝回來後,本要指導他功課,東找西找不見人影,到院子裏一瞧,人竟然躲在樹上哭,一時間不知是該氣還是該笑。他搬了把椅子登高,親自将人抱下來,手指勾着他的小鼻子,終是不忍笑道:“看你還敢不敢學人家爬樹!回去抄書十遍,不抄完不可以出門。”

“是。”小小的顧清辭埋首在爹懷裏,含着眼淚低聲應下,委屈的模樣又惹笑了聞聲前來的娘親。他抹了把眼淚,被爹溫柔地放下地,随即跟着娘一起去書房抄書。

雖然是不敢回首的過往,此刻想來卻心如刀割。顧清辭胸腔悶痛,他跌跌撞撞地起身,往前走去,俯身抱住棺椁,又将桌上牌位攬入胸前,哽咽道:“爹、娘,清辭帶你們一起走。”

身後跪着的蕭璟珩再也看不下去,他起身大步走到顧清辭面前,堅實的雙臂摟住他的身體,将人帶入自己懷中。

正此時,一名少年從外頭進來,發現屋中平白多了兩人,他手中東西哐當落地,吓得往後退了一大步,驚道:“你!你們是何人?”

顧清辭聽見聲音擡起頭,認出眼前人,是他曾經的書童。于是他摘下面上易容,露出本來的面貌,啞聲道:“童兒,是我。”

“公……公子?!”名喚童兒的少年猛然瞪大雙眸,又驚又喜地撲過來,上下好好看了看顧清辭,才道:“公子,真的是您!”

蕭璟珩被童兒擠到一旁,又見少年緊緊抱住顧清辭,像個孩子一般在他身上蹭,心底頓時生起不悅的感覺。

他不想其他人抱清辭!

于是他上前一步分開兩人,故作掩飾地咳了咳,問:“這府中其他人呢?”

童兒聞言低下頭,難過道:“老爺把其他人全都遣散了,只剩我一個不願走,老爺說甚也不肯讓公子回來看他,前日晚上沒撐住,走了。”說到最後,童兒哭了出來。

顧清辭雙眼腫痛,有些頭暈,他借力站穩,半晌才低啞道:“爹總算是與娘地下團聚了,我知道他想娘想了太久太久。”

停頓片刻,他又道:“明日便下葬吧,牌位我會帶走。”

童兒點點頭,似想到什麽,試探地問:“那……童兒能和公子一起走嗎?”

顧清辭愣了愣,低低應聲。他回頭看了眼一直默默扶住自己的蕭璟珩,柔聲道:“我沒事了,今晚在府上悄悄住一晚,明晚我們回晉州。”

蕭璟珩抿唇,放在他腰側的手指動了動,戀戀不舍地垂下。他望着顧清辭緩步走出靈堂的背影,很想再次沖過去将他緊緊抱住,不讓他流一滴眼淚。

他已經長大了,肩膀能夠借給他靠。

翌日午後,顧清辭悄悄現身,送顧勉入土,他渾渾噩噩地收拾好牌位,又帶了爹娘墳前的一抔土,是夜與蕭璟珩、童兒一道離開京城。

回到晉州他便大病了一場,之前埋下的禍根,此次全都洶湧地翻出來,高熱不退,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好不容易清醒過來,又是雙目失神地躺着,無知無覺地睡過去。

這一日,蕭璟珩正在廚房裏煎藥,煎好後他端着藥碗去顧清辭的屋中,遠遠便看見童兒爬上顧清辭的床,一邊爬一邊道:“公子冷嗎?童兒給您壓被子。”

蕭璟珩見此眉頭猛地蹙起,腳步加快走入屋中,把藥碗放在桌上,二話不說伸手把床上的少年抓下來,又俯身輕掖好被角,轉過身面對少年,劍眉挑起,面露不悅道:“這兒有我就行了,你出去吧。”

待童兒離開,蕭璟珩側身在床邊坐下,端起藥碗一勺一勺喂入顧清辭的口中,偶爾有藥汁從唇邊流下,他張開指腹抹去,帶着薄繭的手指碰到顧清辭燒得滾燙的臉頰,猛然瑟縮回來。

蕭璟珩眨眨眼,又伸手摸了一次,像是上瘾了一般,不厭其煩地用指腹摩挲着顧清辭的臉,手指不經意劃到唇邊,觸碰到他幹燥的雙唇,蕭璟珩僵住不動,随即收回手,臉色再次漲紅。

他倉皇失措地張望四周,發現沒有人,床上人也未醒過來,便長舒了口氣,匆匆喂完藥,蕭璟珩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望着外頭風景發怔。

為何他三番四次有奇怪的感覺?

每次觸碰到清辭的身體,總是臉紅心跳,但又忍不住想再摸一次,而身下某處,也總是會配合地擡起頭,告訴他身體産生的奇妙變化。

蕭璟珩拍拍自己腦袋,側躺下來思索這究竟是何原因,想着想着竟睡了過去。夢裏他似乎壓在某人身上,兩人皆是□□,他定神一看,身下竟然是顧清辭!

白皙的身體在月色下映出淡而柔和的光,兩人的身體緊貼在一處,能感覺到對方任何一處的變化,蕭璟珩大驚失色,身下竟迫不及待地交代了出來!

他嚯地坐起身,下意識地低頭看自己的某處,已然又發生了難以言喻的改變。他跳下軟榻,沖到院子裏,拉了一桶井水上來,也不顧天氣尚還寒冷,便舉起桶把水往身上澆。

——嘩啦!

透心涼。

蕭璟珩扔掉手中的桶,身體外部凍得微微發抖,內裏的火熱卻無法澆熄。他又想到方才那個旖旎的夢,夢裏他和顧清辭在做不可言喻的事情。

他為何會做這樣的夢?

難道他……

這一瞬,蕭璟珩的腦中如走馬觀花般,閃過許多畫面,有初見顧清辭時的場景,有與他同處的兩年時光裏,平淡而溫馨的一幕幕,還有五年前自己家破人亡時,顧清辭不離不棄的陪伴。

初見時笑容溫柔的他,陪伴時耐心仔細的他,擁抱自己時執着堅毅的他。每一個畫面,都是他。

一絲冷風吹過,蕭璟珩的身體不自覺地顫了顫,雙目漸漸集聚起神采。

他明白了。

他以為自己當他是最好的老師,教書時認真仔細,陪他玩耍時耐心溫柔,然而別人觸碰他時,他難言的占有欲;他受傷生病時,他恨不得以身替之;他傷心難過時,他想用自己的懷抱讓他依靠。還有不經意觸摸到他時,自己身體起得誠實的反應。

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在告訴自己——

他喜歡上他了。

蕭璟珩,喜歡顧清辭。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工作非常忙,基本天天加班,為了避免斷更,暫時改為每周二和周六更新,所以下一更在周六,下下更在下周二,依次循環,到不加班了可以恢複日更為止,差不多半個來月吧,不好意思啊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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