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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為君沉醉又何妨五

原來, 背後布局的是觞奕,若不是今日親耳聽到,容回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這件事跟他有關。

容回道:“所以, 無論是趙淵, 還是餘紫靈, 都是你在指使?”

就算被識破了他多年的謀劃,觞奕依舊不慌不忙, “算不上指使, 餘紫靈乃是龍族後人, 她想要複生祖先卻無能為力, 我幫她罷了。至于晏如, 他本就是我羽族人,與我意氣相投。”

容回忽然想起了一個人, 那人臨死前說他喜歡他的名字,因為是一個對他很重要的人取的,“韓春岚這個名字,是你取的?”

“沒錯。”觞奕臉上神色淡淡, 連語氣也是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遇到那個孩子的時候,剛好起了霧,便取了這個名字。”

容回袖下的拳頭緊緊捏着, “可你卻害死了他。”

觞奕并不覺得那是自己的錯,“他是個乖巧的孩子,就是命薄了些。”

遇辰道:“不如說說, 你為何要複生妖龍?”

事到如今,他們的計謀已經敗露,就算是如是說,也無妨,觞奕道:“當今的天帝昏庸,我白鳳凰一族乃是與龍族平起平坐的上古神族,本該受衆仙家敬仰,可如今卻只能躲在凡間的一個小山谷度日,還要被凡人觊觎體內的仙丹,你說,這荒唐不荒唐?”

容回同情羽族的遭遇和處境,他也想羽族能萬世長安,但他不明白這兩者有何聯系,“這跟你複生妖龍,有何關系?”

觞奕繼續道:“妖龍乃是當今天帝的胞弟,當初若不是入魔,也不會淪落到那個地步。若是他能複生,我助他奪回天帝之位,那我白鳳凰一族,便能重返神界,再不必受區區凡人的欺淩。”

聽完後,遇辰不為所動,反而覺得荒唐,“重返神界又能如何?羽靈溪的日子不比神界自在多了。”

“自在?”觞奕冷笑一聲,“你那不争氣的爹爹也同你一個想法,可他下場呢,人族侵犯我族,他便用自身的仙丹幻化出守護羽靈溪的結界,看着感天動地,實則愚蠢至極。”

容回道怒聲道:“愚蠢至極的人是你!那妖龍是因為殺戮入魔,嗜殺是他本性,就算血玉露淨化了它的魔血,可他性本惡,他要是複生成為天帝,那三界都不得安寧!”

“用三界的安寧換我羽族的安寧,這筆買賣不虧啊。”觞奕看着容回,眼裏帶着笑意,“容公子,你不是一直想要保護羽族麽?如今,眼前就有個機會,你該好好珍惜。”

上一世,容回也曾想登頂高坐,坐上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子,如此便能護羽族一方安寧。

他理解觞奕想要保護羽族的心,可他并不贊同用天下蒼生的安寧來換,“保護羽族可以用正當的法子,你為何就是要選這一條會讓蒼生覆滅的路?”

“正當的法子?”觞奕覺得可笑,“若是有,早就想了。”

“不試試,怎麽知道?”

觞奕看着他,語氣篤定,“那我告訴你,沒有。”

“冥頑不靈。”遇辰嘆息的語氣道:“看來,已無人能阻止你。”

“你說得對,無人能阻止我,所以,你們也不必浪費口舌,辰兒,你只需要等着看,看羽族重返神族,重返巅峰的那一日。”

百裏晏如覺得他們在這耗了太久,便提醒道:“既然得到了血玉露,我們何必要在這耗着。”

觞奕和他對視一眼,“也是,不留神就說了這麽多,該走了。”

“休想!”

百裏晏如聽到了聲音後轉身,說時遲,那時快,一柄箭剛好沒入了他的胸口,一劍穿了心,握劍的正是岳商亭。

岳商亭宛如一頭困鬥之獸,龇牙咧嘴,眼睛猩紅,身上滿是剛剛從金蠶絲中掙紮的血痕。

百裏晏如只是皺了皺眉,他後退一步讓那一柄沒入胸口的劍抽了出去,而後以極快的速度奪過岳商亭的钺光,也同樣刺了他一劍,貫穿心口。

“大師兄!”傅冰蘭和陶烨大聲喊。

容回和遇辰正要出手,觞奕放出幾枚暗器,逼得他們二人後退閃躲,下一瞬他展開身後的翅膀,攬過受傷的百裏晏如,翅膀一扇便消失在了空中。

傅冰蘭和陶烨連忙跑過去扶住搖搖欲墜的岳商亭,“大師兄!”

貫穿心口的劍尖滴着血,落入了塵土,岳商亭怎麽也沒想到最後他會被陪伴自己多年的佩劍一劍穿心。

岳商亭吐出一口鮮血,睜大了眼睛,身子一歪就要往後倒,傅冰蘭扶着他慢慢躺下,她焦急道:“師弟,快,快救大師兄!”

陶烨查看着岳商亭的傷口,沾滿了血的雙手不斷顫抖,“大師兄,被刺中了心髒。”

容回也跑了過來,“大師兄!”

岳商亭虛弱地看着容回,唇角微微上揚,他的聲音很弱,“阿回……”

容回在他面前用劍支着地單膝跪了下來,“我在,我在。”

岳商亭直直地看着他,他努力想擠出一個笑,他這輩子,只有小時候無憂無慮地笑過,六歲那年,鳳霄閣滅門,他父母雙亡後,他便沒再笑過,可他終究還是發現,自己已經不知道怎麽笑了。

他用僅剩的一口氣道:“我,我終于……報仇了……我終于,無憾了……”

傅冰蘭哭腔道:“大師兄,你堅持住,堅持住!”

看着岳商亭此時的模樣,容回眼眶泛紅,“大師兄,其實我知道你心中不只有仇恨,還有臨仙臺,和師弟師妹,他們都還需要你,你不能丢下他們。”

岳商亭看了一眼泣不成聲的師弟師妹,”不,不許哭……”

傅冰蘭擡起袖子擦眼淚,“好,我不哭,大師兄你要堅持住。”

容回想到什麽,從懷裏取出一個瓷瓶,倒出一顆藥喂進了岳商亭的嘴裏,他道:“這是羽靈溪魂歸草制的丹藥,無論傷得多重,吃了藥第二天便會痊愈。”

岳商亭已經沒有了力氣吞咽,那一顆藥丸在他的嘴裏含着,他說:“好。”

而後,溫熱的淚水劃過他的眼角,滑入了鬓角,而後,他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傅冰蘭淚流滿面地看着容回,“二師兄,大師兄他怎麽了?”

容回擡起手,在他的鼻梁下探了探,已經沒有了氣息,他的心如墜冰窖。

陶烨大聲哭着,“大師兄,他走了。”

站在不遠處的遇辰道:“魂歸草救不了被穿心的人。”

容回跪在地上,良久都沒有出聲。

他想起初次見岳商亭時,那時他才四歲,而岳商亭十歲,是傅浩然收的第一個弟子。

他只記得,岳商亭不愛說話,也不愛笑,可卻總是把長老給他的糕點留給他一半。

再後來,他帶着他下山歷練,他總說,面對勁敵,不要想着依靠別人,沒有人會來救你,我也不會。可他每次又在真正有危險的時候擋在他面前。

岳商亭這輩子都在口是心非,從未說過幾句心裏話。

——

過了十五,墨空中的月亮被遮了一半,只剩下一半。

屋檐上,一個白衣黑發的男子依偎在青衣白發的男子身上,看着天邊的月亮。

“閉眼之前,還能和你一起賞月,值了。”說話的是百裏晏如,他臉色慘白,眉眼攜着笑,那一身白衣被鮮血浸透,還沒來得及換。

他身上的血,染紅了觞奕胸前的那一縷白發。

觞奕看着墨空中的月,“我記得,初見你時,也像今日這般,是上弦月。”

“過去三十七年了,你競還記得。”

“當然,我還記得那時你也穿着一身白,十六歲的少年郎,唇紅齒白,甚是讨喜。”那一年,觞奕離開羽靈溪,他沒想到會在外面遇到一個和他一樣有着羽族血統的人,兩人也算一見如故。

“我只記得,初見你時,你就這般模樣,如今過去三十七年,你的容貌也不曾變過。”百裏晏如擡眼看着月亮,似嘆息,似滿足,“觞奕,已經夠了,再活下去,我可就真的老了。”

觞奕撫了撫他黑色的長發,柔聲問:“你可還有遺願?”

“遺願倒沒有,就只是放心不下你。”

“難道不想看我羽族重返神族?與四方神祇平起平坐麽?”

聽到這裏,百裏宴如唇角微微勾起,“想,當然想。”

“我會讓你看到那一日。”

“怕是不能親眼看到。”

觞奕道:“即便你看不到,我也會告訴你。”

“好。”百裏晏如唇角微微彎起,聲音越來越低,“一定要告訴我。”

說完,百裏晏如緩緩閉上了眼睛。

月色如霜,天地間萬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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