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春來绮陌
玄天樓中的規矩, 法聖主內, 明聖主外, 葉懷遙又不像其他普通弟子那樣還要受些約束,整個門派裏面就他往外面跑的地方最多。
他自己好新鮮, 就想讓大家一塊開心,每回從外面回來, 都要給同門的師兄妹們帶些新奇的小玩意。
玄天樓的人一收到好吃好玩的,就知道明聖又在外面浪夠了,跑回家來。
久而久之, 這早已經成了習慣, 又在将近二十年的分別中硬生生被掰成了不習慣。
何湛揚眨了眨眼睛, 連忙低下頭把小龍挂在自己的佩劍上,又重複了一遍:“真的, 我特別喜歡。謝謝師兄。”
管宛瓊心道這麻繩,還跟自己學上瘾了,危險地說:“何師兄,差不多得了啊。”
另一邊, 展榆将先師祖誕辰的相關安排簡單給燕沉彙報了一番,一轉頭見到葉懷遙在分好東西,立刻拍了拍巴掌,把手一攤。
葉懷遙頭也沒擡地将乾坤袋扔出去,正好落在展榆的手中,讓他給其他人分去了。
燕沉回頭道:“阿遙,咱們去見兩位長老罷。”
玄天樓這兩位長老, 一個號為青桁真人,一個號為仲丹真人,論輩分是他們兩人的師叔。
兩人在門派中雖無重要職位,但身為長輩,地位還是十分尊崇的。
葉懷遙多年沒有回來,于情于理也應該過去見一見了。
葉懷遙道:“好。師哥,那咱們這就去罷。”
燕沉點了點頭,展榆這回得了空閑,過來把着葉懷遙的手臂一直将他送到峰下,找機會小聲問道:“七師兄同大師兄這回出去還順利嗎?沒有鬧什麽矛盾罷?”
葉懷遙道:“是遇到了一些古怪的事,回來得了空閑我同你講。我們兩個怎麽可能鬧矛盾,當然沒有。”
展榆覺得也是,燕沉一向疼愛葉懷遙,凡事都讓着幾分,而葉懷遙為人又謙遜有禮,兩人共事這麽多年也沒有過一次争執,又怎麽可能吵架。
他只是覺得葉懷遙回山是件人人高興的事,燕沉情緒卻有些不對,也不似往日那般對着葉懷遙一臉寵溺,因而多問了一句。
聽葉懷遙這麽說,展榆便放心了,說道:“那就好。快去罷,我備下了宴席,等到中午為你接風。”
葉懷遙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同燕沉一起往兩位長老所在的霞影峰去了。
霞影峰,景如其名,此刻正是日出之際,山峰筆直入霄,背後有萬丈霞光相映,将草木萬物都鍍上了一層豔紅,顯得明美非常。
兩人剛剛登上峰頂,已經有須發皆白的清瘦老者迎了出來,見了他們先恭恭敬敬地行下一禮,說道:“青桁子見過法聖、明聖。萬幸明聖平安回山,老夫欣喜不已。”
他說是欣喜不已,臉上可沒有什麽笑意,舉動也是一板一眼,甚為嚴肅。
葉懷遙知道這位師叔的性情,也不在他面前嬉皮笑臉,将青桁真人扶住,說道:“師叔客氣了。您是長輩,不必這般多禮。”
燕沉也道:“師叔請起。”
雖然兩人都發了話,青桁真人還是堅持将禮行完,這才将他們迎入了正堂之中,另一位長老仲丹真人尚且未到。
青桁真人問道:“明聖身體可好?”
葉懷遙道:“托賴師叔關心,已經恢複的差不多了。”
青桁真人面對着這兩位師侄,雖然一舉一動十足守禮,但神色間根本不見半點柔和,就連關心也是十分冷硬的。
他問葉懷遙的傷勢,跟他查看一柄佩劍有沒有折斷,一件法器還能不能使用的态度幾乎沒什麽差別。
在意是非常在意,但其中不含半點溫度。
聽到葉懷遙回答,青桁真人點了點頭,又道:
“明聖這次出事,固然因為魔頭狡猾,但也是你的舉動太過輕率。凡間都有句老話,言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你身份尊貴,怎能獨自赴魔族之約,反倒置自己于險地。”
這種說教也是他的一貫風格,這老頭性情固執,往日裏說話,葉懷遙一般也都是幹聽着,但聽對方話裏話外依舊是對魔族誤會甚深,他也不得不開口解釋兩句。
葉懷遙道:“青桁師叔,您誤會了。這次意外乃是因為瑤臺突然坍塌,我措手不及之下未能應對,而非魔君之過。倒是幸虧邶蒼魔君及時相救,不然我恐怕就沒這麽順利回來了。”
燕沉看了葉懷遙一眼,表情很複雜。
雖然想到寶貝師弟竟然跟殺千刀的容妄在一塊了,他就覺得肺管子疼,但當着嚴厲的長輩,該幫忙說話還是得幫忙。
燕沉道:“師叔,當時的情況确實如此。事先誰也不會想到瑤臺竟還能突然坍塌,更何況當時也是他二人單獨約定在那裏見面,意外一場,既然過去了,那就過去罷。”
青桁淡淡地說:“明聖性子純善,法聖怎麽不勸着點你師弟,也說起這話來了?魔族由邪惡與腐敗當中誕生,向來殘忍狡猾,他們又怎會存有好心?即便一時幫忙,也是為了更大的算計,說不定就是為了讓你欠他人情,然後從你身上獲取更多的好處!”
燕沉心道:“這話對,沒有比容妄現在所得更大的好處了。”
個混賬東西,這麽一想,他胸口又是一陣疼。
青桁自嚴厲地看了看兩位師侄:“明聖和法聖請恕老夫僭越,但忠言雖逆耳,卻不得不言。跟這種東西,莫要講什麽道理仁信,早日設法除去……”
葉懷遙的眉頭已經微微蹙了起來。
燕沉心知這個師弟性格雖然溫和,但是自有一條不能冒犯的界限。
他既然自己說了要同容妄在一起,先不提這事最後能不能成,但最起碼青桁此刻所言,已經是犯了大忌。
葉懷遙受了不少罪才回到玄天樓,燕沉一來舍不得他這樣挨訓,而來也怕他與長輩發生沖突,更受責難。
眼看葉懷遙就要開口說話,燕沉搶在了他的前頭,破天荒地将青桁子打斷。
他沉聲說道:“師叔此言偏頗了。人有善惡,魔亦如是。若咱們不辨是非,一意挑戰,又與魔族的行為有什麽差別?依我看若是有了合适的契機,彼此之間能夠井水不犯河水地相處,益處更多。”
葉懷遙看了燕沉一眼,知道他能說出這樣的話全是為了自己:“師哥!”
“仙道之神聖豈容玷污!”
青桁真人萬萬沒想到性格穩重的法聖能說出這麽一番話來,當時就站了起來:“法聖,種族的溝壑永遠不可能逾越,你怎能有這樣的想法。簡直是匪夷所思!”
燕沉:“……”
青桁真人這反應,倒像是他聽說葉懷遙跟容妄在一起的心情。
他道:“近來與魔族打過一些交道,那裏的人也并非……”
“打了什麽交道?”
青桁真人緊盯着燕沉,表情嚴厲:“你該不會是被哪名魔族妖女給蠱惑了罷?”
燕沉:“……”
不是妖女,是妖男,蠱惑的也不是他,是師弟。
這番誤會實在叫人哭笑不得,葉懷遙也不能眼看着師兄替自己挨訓,連忙說道:“師叔,這件事跟師兄無關,是我的緣故。我以為魔族……”
“行了,你也不必再說了。”
葉懷遙此時跟在燕沉後面說話,更加讓青桁子覺得他是有意為了師兄遮掩才會這樣說,多一句都不想聽。
他訓道:“玄天樓由兩人共同執掌,就是為了互相提醒,守望相助,你師兄被情色迷惑,你就該端正态度,好生對他加以提醒才是,怎能反倒縱容起來?”
他說着又想起一件事,嚴厲警告燕沉:“說不定那魔族妖人就是為了破你元陽之身而來,你可要守住心神,萬不能中了她的圈套。”
葉懷遙:“……”
“青桁啊,我看你可行了吧。”
正在萬般尴尬的時候,正堂的門再一次被人打開了,又是一名老者笑眯眯地走了進來。
他身材微胖,面容慈霭,穿着一身寬松的道袍,看上去就上街上十文錢算一卦,靠忽悠人騙吃騙喝的老大爺。
此人正是玄天樓的另一位長老仲丹真人,葉懷遙和燕沉見到他之後都站了起來,叫了聲“師叔”。
“好,好,快請坐下罷。”
仲丹真人沖着他們兩人行禮,笑呵呵地說:“聽說阿遙要回來,比較興奮,昨晚多喝了幾杯,今天就睡過了頭,師弟師侄們多多見諒啊。”
青桁真人的臉色還是不太好看,但他一向把規矩看的很重,師侄可以訓斥,師兄就不行了。因此也不好駁了仲丹真人的話,僵了片刻,坐回了座位上。
仲丹真人知道他的臭脾氣,也不上趕着去找臉色看,暫時将對方晾在一邊,朝着葉懷遙打量片刻。
他笑道:“呦,我們明聖越長越小了?今年可有十七麽?”
葉懷遙道:“已經十八了,再過兩年可以加冠。師叔若是準備了禮品,可以提前送來。”
仲丹真人呵呵笑了起來:“你這臭小子,一回來就惦記我的好東西。別的沒有,就剩了兩斤好酒,你和小沉得空了上我那去,咱爺幾個倒是可以喝上兩杯。”
青桁真人見他們廢話不斷,說的還都是這種凡俗之事,終于忍無可忍,皺眉道:“師兄。”
仲丹真人道:“怎麽?你也想喝?那我就不給了,對着你這張老臉,那酒誰還灌的下去啊。”
他見青桁真人被自己氣的沒話說,這才哈哈一笑,道:“好了,別這麽不禁逗。”
他笑着說:“青桁,你瞧瞧阿遙好不容易平安回來,連歇都沒歇就來聽你這個糟老頭子的訓,你也該适可而止。眼下一切太平,幹什麽天天苦着張臉。”
青桁真人道:“可是魔族——”
仲丹真人道:“我知道你的親人曾經因魔族而死,但幾千年過去,仇你也早就報了,可別把你那些想法強加到孩子們身上嘛。小沉,阿遙,你們兩人也已經來過,這就回去歇着罷。”
他推着葉懷遙和燕沉的肩膀,給他們使眼色:“走走走。”
有他解圍,葉懷遙和燕沉順利結束了這次并不愉快地見面,從正堂中出來。
天邊的霞光剛剛退去,清晨暖陽和煦,灑了兩人滿身。
“阿遙,你看見了沒有。”
燕沉朝着陽光照來的方向看了一眼,轉身沖着葉懷遙說道:“青桁長老的話雖然偏激,但也代表着很多人的觀點。他們都不喜歡魔族。”
葉懷遙道:“噢,我也不喜歡,我只是喜歡容妄。”
燕沉看着葉懷遙,他性格雖冷,卻長了一雙狹長的丹鳳眼,此時眼中正透着不加掩飾的責備與擔憂。
但或許是過了剛剛聽說這件事的震怒,燕沉終究也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問道:“你能給我個理由嗎?”
“哥。”葉懷遙苦笑着搖了搖頭,“這件事……說來話長,咱們去始共春風罷。”
始共春風本是他的居所,往日裏因感靈氣滋養,四季如春,自從葉懷遙走後,便被一片冰雪封住了。
直到他的魂燈重新亮起,這些冰霜才逐漸消融只不過比起往昔,依然顯得清寂不少。
葉懷遙進了院子見到此景,随手并指掐訣一引。
宛如某個結界突然被打破,一陣暖風橫掃而過,只聽萬葉千聲窸窣作響,柔枝細桠俯仰而搖,轉眼間幹枯的樹枝上新芽冒頭,濃綠漸生。
一個個花苞從綠葉間冒出,随後從距離葉懷遙位置最近之處而起,次第綻放而開。
幽香飄散,一片彩色的花海瞬間而成,花枝随風搖曳,花瓣簌簌而落,轉眼又生新芽。
地上更有長草曼曼,昆蟲出洞,稍遠處池水叮咚作響,萬物繁華因此地之主而重現。
這等奇景如夢似幻,但在葉懷遙和燕沉眼中自然都是不過尋常,兩人此時都是心事重重,也無心賞景,徑直進了葉懷遙的房中。
随着他們的腳步,周圍的花枝草木也一直在不停生長擴大,等到兩人進了房間裏面,院中景色已經與葉懷遙離開之前沒有太大區別了。
房中一直有法術維持,又因為葉懷遙走後燕沉也常來,片塵不沾,倒是不用打掃。
燕沉坐了下來,順手取了茶具出來開始泡茶。
葉懷遙一眼看見窗臺上還有不知道哪個機靈鬼給他放了一窩鳥蛋,臉上露了些笑意出來,端起鳥窩,将裏面的蛋摸了摸,然後順着窗外扔了出去。
鳥窩如同被什麽東西托着一樣,平平穩穩飛到了外面的一處樹枝上,架住之後,雛鳥已經破殼冒頭,發出啾啾的叫聲。
一切收拾完畢,葉懷遙才在燕沉的對面坐了下來,道:“這事說來話長。師哥,我和容妄兩人,原是故國舊識。”
之前在佛堂的時候,燕沉聽他說過和容妄過去認識,當時沒太在意,卻未料及原來是楚昭國時候的事情了。
葉懷遙并不是個愛同人追憶往昔的人,燕沉知道他拜入玄天樓之前的身份來歷,但并不知道他具體都經歷過什麽。
只是由葉懷遙的話,燕沉想起來他剛剛來到斜玉山時的樣子,渾身是血,一張臉幾乎蒼白的毫無人色,整個人昏迷着被師尊抱上來。
要不是他們的師尊說這孩子還有氣,燕沉幾乎以為那根本就是一具屍體——他聽說,這是剛滅亡的楚昭國皇室遺孤。
他師尊秋鴻真人同楚昭國皇室有舊,集門派之力全心全意救治葉懷遙,前前後後不知道喂了多少靈丹仙藥下去。
也多虧玄天樓家大業大,這般也供的起,最後硬生生把他的命給扯回來了。
不過還有一件讓衆人啧啧稱奇的事情就是,随着葉懷遙身上的傷被治愈,他整個人也直接脫胎換骨,由凡人之軀變成了半功德之身。
他們的修行之路走到極致,便是化作大功德圓滿金身,挨過天劫,飛升成仙。
而葉懷遙剛剛入門,人尚且沒有完全清醒,就已經有了比門派中不少弟子都要精純的功德體,日後修煉起來,也必然事半功倍。
這件事說來離奇,要解釋的話,似乎也只能說是此人生來被天道眷顧,為人便是皇室血脈,生來富貴,修仙又能天賦異禀,先于人前。
這個消息一傳出去,門派中人人羨慕,好在玄天樓篩選弟子,對品行方面極為重視,因而大家議論歸議論,大多是新奇而羨慕,倒也不會因此生出嫉恨之情。
但燕沉尚且記得,有回自己随師尊去探望新得的小師弟,兩人站在他的榻前,又說起來了這半功德體的事情。
燕沉表示羨慕,當時師尊卻感慨道:“百煉成鋼,非受化骨徹心之痛而不能成聖。孩子,換了你,國破家亡,換來半副功德之軀,你願意麽?”
直到現在,他也不明白這句話,但這個場景給人的印象異常深刻。
作者有話要說: 我頭一次看見讀者鼓動作者求營養液,各位真是小天使hhh,謝謝寶貝們。不過這個沒關系,你們每天追文就真的已經讓我很感激啦,怕大家添其他麻煩,我努力寫文,其他随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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鋼鐵直男大師兄面無表情,從師弟身上拿下“被魔族蠱惑”的大鍋,扣在自己頭上。
大師兄內心:容妄,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