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日月盈仄,流水如斯。清玄天尊收徒一事如今算來也早就過去七百餘年。
七百年來,昊寅更加不問世事。他重新找到了事情做,除了每五十年來去一次八丘嶺之外,每日只是守着短短的一截榆木輸送自身靈力,心想他這傻愣愣的徒弟究竟能不能聚齊靈識,像人一樣有思有情。
這對昊寅來說,原本只是件趣事,消遣而已。卻不想,近乎耗去半個滄海桑田。
五百年的時候,榆丘的神思才得以聚齊,好歹是塊有思有想的木頭了。
只是榆木榆木,到底有形無心,他完全信賴也依賴昊寅,但也只是僅此而已。你若問他師尊好不好,他會說好,若你再問他,師尊哪裏好,他就不知道。
每次,昊寅搖頭叫他木頭。
木頭木頭!
每五十年桃花開,昊寅便告訴榆丘:徒兒,今日便是你的生辰。
榆丘傻,等他懂了何謂生辰已經是五百年以後的事了。他一邊吃着昊寅每五十年才做給他吃一次的桃花糕一邊問:“為何鳳凰鳥每年都有生辰而我五十年才有一次?”
昊寅摸着榆丘的腦袋:“因為你很幸運。你來自八丘嶺,那裏五十年花開花落,所以你五十年就可以過一次生辰,你要是來自王母的蟠桃園,那裏五百年才一次花開,你想想,你得五百年才過一次生辰,你是不是很幸運!”
榆丘聽了,深以為然。
昊寅轉身,心想,每年給你小子做一回桃花糕,那多累,這笨木頭!
但到底,有榆丘在身邊,這周而複始如死水般的日子總算不再那麽了無生趣了。
那一年,昊寅抱着一截榆木駕着鳳凰鳥回到浮盈山。那晚開始,昊寅便撤了原本的枕頭,夜夜枕着榆木入睡。誰知榆丘剛化人形不久,很難控制人形與原形的轉變,所以常常就是昊寅半夜醒來,看到頭下面枕着的要麽是一截軟藕似的肉乎乎的小手臂,要麽就是一整個光溜溜的小人。昊寅看着小徒弟身上被壓的紅紅的一片還睡得認認真真,簡直哭笑不得。
那以後,昊寅改成抱着榆木睡。
百年一瞬。浮盈山上的日子平靜得仿佛沒有變化。山川林木郁郁蔥蔥,白雲袅袅仙氣缭繞。鳳凰鳥每天都對着山泉擺弄着他最為得意的幾根花羽毛。
其實變化總在發生,絲絲縷縷的,悄無聲息。只在突然的某一天叫你發現,原來變化啊,那麽大。
就好比這一夜,昊寅醒來,又覺得頭下枕着硬邦邦的東西。側頭一看,果然又是榆丘的手臂。卻不再是孩童柔暖的觸感,而是堅硬的,有力的,就好像枕着的就是那一截榆木。
昊寅轉頭看着身側沉睡的人,從前肉乎乎的小臉何時變得線條分明硬朗瘦削,小童子長成少年模樣,如今再看,竟是比他還壯實高大些。
昊寅突然覺得很陌生,一晃眼竟七百年。
他的小徒弟仿佛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飒爽的男兒郎。怪不得鳳凰鳥近些年來動不動就對着他這傻徒弟噴火。鳳凰驕傲善妒,除了認準的主人,頂不待見那些長得好看的。
昊寅心裏一時間既得意又唏噓。
榆木本就堅韌強硬,七百年的修行加之昊寅不遺餘力的灌輸,榆丘身上的仙氣更是格外純澈充盈。還有些榆木獨特的木葉香味,聞着叫人睡得安穩。
昊寅輕輕拿開了榆丘的手臂,支起身靜靜地坐着,看着,也想着,七百年了,該渡的靈力早就渡給了他,今後應是不該再同塌的。
昊寅說不出這是一種什麽感覺,總覺得今夜看到的榆丘,那麽英氣的榆丘,什麽不一樣了。當初帶着這個小娃娃只當一樂,如今歲歲年年,也的确做到了當初許諾的護他周全,卻依然覺得有什麽被有意無意地忽略了,不夠,不該,不應當。
昊寅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苦笑,跟這木頭待久了自己怕是也傻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