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五穿
由于薛盈跑走時實在是太慌亂了, 把床邊的小案給帶倒了,那上面還有一個散着袅袅煙霧的香爐。
一陣哐啷叮當,衛聽春活活被聲音吓醒了。
從床上驚坐起, 習慣性伸手去撈薛盈, 結果撈了個空。
她頓時吓得不輕, 以為薛盈是犯病了。
連鞋子都沒有穿,徑直下地, 朝着偏房跑去。
薛盈确實犯病了, 被他自己給吓的,本來是能控制住的, 壓抑住那種因為噩夢産生的可怕想法。
但是他現在半跪在偏房的床榻前, 腿軟得站不起來。
薛盈的腿, 其實太醫之前是診斷過的,并沒有落下太嚴重的舊疾,但是每每當他心緒起伏過大, 尤其是從內心的深處漫生出恐懼的時候, 就會失靈。
會不聽使喚地軟下去,變成一灘他無法操控的爛泥。
他曾聽人說過, 這種情況只是因為內心懦弱,薛盈恨死了自己的懦弱, 所以他才會在犯病高熱的時候, 自苦自虐一般躺到雪中去。
但是他掩藏的一切,唯有在衛聽春的面前是從不遮掩的。
那是見過他最狼狽低賤, 也依舊眷顧他拯救他的神明。
因此薛盈從不在衛聽春的面前掩飾自己。
只可惜今晚不同, 他聽到衛聽春來找他的腳步聲, 狠狠掐着自己那雙不聽使喚的腿,想要站起來, 但是他做不到。
他的內心慌亂到難以描述,不敢回頭去看衛聽春,表情也狼狽得恨不得鑽到床底下去。
薛盈呼吸急促,半癱在床邊上,衛聽春一看到他在地上跪着,連忙上前把他拉起來。
一對上他的面色,頓時心道壞了。
“盈盈,看着我。”
衛聽春拍着他的臉蛋說:“看着我,什麽都別想了!”
衛聽春見識過他徹底犯病的樣子,行屍走肉一樣,根本沒有自我意識。
薛盈現在的眼神就有點散,她得趕緊把薛盈的意識給弄清醒了。
薛盈坐在床邊上,被衛聽春給一連叫了好幾聲,臉蛋打得啪啪響,總算是将視線聚焦在了衛聽春的臉上。
然後他清醒了,眼淚就像一條線一樣順着他狼藉的面容上流下來。
“到底怎麽了,夢到什麽了把你吓成這樣?”
衛聽春側身抱着薛盈輕拍安撫,薛盈卻呼吸急促地流着淚,不敢說。
他不敢告訴衛聽春,他方才竟有要狠狠咬她的欲望。
他從來也不在乎陳太醫說的,要他修身養性,否則等到真的心智全無,他會變成一個只知道傷人的失心瘋。
但是他從前根本不在乎自己變成個瘋子。
但是現在不一樣,他有衛聽春了。
他們還有五十三年。
整整五十三年,他怎麽能瘋呢?!
他……他怎麽能有傷害她的欲望!
他甚至在剛才伏在她身上的時候,想象着将她狠狠咬住,讓她疼到出聲,讓她掙紮求饒的那種思想。
薛盈覺得自己距離失心瘋已經不遠了,他竟想要傷害他的神明。
他抱着衛聽春,不敢用力,只是無助地在流淚。
可憐他遭生母殘虐,父皇厭棄,他生長到這個年歲,在生死危機裏面打滾,什麽都懂,卻唯獨不懂自己。
也是因為他生母用親身經歷在告訴他,欲念有多麽邪惡。
他少年不識情滋味。
他将動了欲念當成了傷害欲。
他喉間幹澀苦痛,心中滿是抱着一只嬌嫩雛鳥,不知如何喂養的無措。
最後他選擇習慣性去忽視和壓抑。
就像他去忽視痛苦和孤獨一樣。
“我沒事了。”他在衛聽春的安撫之中,漸漸恢複到“正常”狀态。
衛聽春見他好了,摸了摸他的臉蛋,說道:“你這吓人的,我剛才還以為天塌地陷了!”
“睡覺吧,都這麽晚了。”
薛盈不看衛聽春的臉,偏開頭要上床榻,不過被衛聽春給攔住了,“別在這裏睡了,不是做噩夢了嗎?我們一起。”
她拉着薛盈下床,兩個人慢慢悠悠地繞過了偏房的門,走向了主卧的床。
衛聽春在前面打哈欠,薛盈在她身後垂頭跟着。
繞過一處屏風的時候,薛盈看到了燭光映照在兩個人身上,在地上留下的影子。
他看到自己高大一些,弓着腰跟在衛聽春身後,像是一個欲要把她吞食的怪物。
他腳步略微遲疑,衛聽春就停下等他,見他站着不動,還蹲下捏了捏他的腿,輕聲溫柔無比地問道:“怎麽了,是不是腿又不好使了?”
“你別想,你這個是心理作用,你跟着我走就好了。”
薛盈注視着衛聽春,心中想:“我真卑鄙。”
我竟然想要傷害這樣好的一個人。
我竟然想要讓她跟我一起毀滅。
薛盈從前總想着自我毀滅,但是現在……他不敢想。
衛聽春察覺到薛盈有點不對勁了,但是她沒有刨根問底,這是他們兩個之間最默契的事情,就是不會去觸碰彼此的底線。
她拉着薛盈上床,把他卷進被子裏面,把自己熱乎乎的腳,踩在他冰涼的腳背上。
然後命令道:“睡覺!”
兩個人都以為會睡不着,但是相依在溫暖的被子裏面,沒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薛盈恢複了“正常”。
衛聽春纏綿了這麽久的病,也開始慢慢變好了。
她一如從前和薛盈如常相處,卻覺得薛盈不對勁的地方越來越多。
例如他不看自己的臉,具體來說是腰以上都不看。
例如他會有意避開和她的肢體接觸,雖然做得很自然,衛聽春也能感覺到。
而且下朝回來也不那麽積極了,每次笑起來都有點勉強。
她生病最厲害的時候,薛盈都不怕傳染,親力親為照顧她,現在她病好了,薛盈開始嫌棄她了?
這不合理。
不過很快衛聽春也沒什麽心思去觀察薛盈了,她病好了,薛盈也很忙,她總不好一直待在太子府內,她要嫁人的。
她得回征南将軍府。
她穿越來就是直接一身濕衣服跑出來的,回去卻是薛盈打着太後的名頭,不光馬車在宮門口繞了一圈走了過場,各種賞賜一樣不缺,風風光光回了征南将軍府。
回到府中已是下午了,征南将軍的妻子,也就是現在征南将軍府的主母,她打發之前被衛聽春揍的一個嫡次女,在門口迎了衛聽春。
然後直接把她帶去了主屋後院。
到了那裏衛聽春一看陣容,嚯,有點像是三司會審。
其中那天晚上被她揍的那個嫡女,一看到衛聽春就愣了一下,眼睛在她一身打扮上面轉了一圈,嫉妒和憎恨之情溢于言表。
當場告狀道:“母親,她打完我跑了這麽多天,你一定要為我做主啊!”
那夫人生得不是尋常中年女子的慈和模樣,顴骨高聳,一看就不怎麽好相與。
身邊兩個老嬷嬷,膀大腰圓虎視眈眈地看着衛聽春,估摸着只等主母一句吩咐,就要上前教訓她這個“叛逆不孝的庶女”。
衛聽春沒有給那個征南将軍夫人發揮的機會。
直接道:“太後對我青眼有加,說了往後我可以自如在宮中行走請安。”
她說完之後,滿院人的面色十分精彩,那個嫡女一張還不錯的小臉,聞言都扭曲了。
衛聽春繼續道:“太後她老人家說,我的婚事也會由她指派,已經在幫我相看合适的人選了。”
言下之意,就是她出了什麽岔子,這些人擔待不起。
“我這些年在府中過的日子,一個字也沒有在宮中說過。”衛聽春直視上首位的征南将軍夫人道,“從前就算了,但是從前那樣的日子,我不想過了。”
“若無人招惹,我自然安安穩穩在府中待到出閣,什麽岔子都不會有,我若嫁的人是太後親指,阖府上下其他的姑娘出嫁,自然也低不了。”
衛聽春慢條斯理,整理了一下袖子說:“可若我過得不舒心,不暢快,不能如願以償穩穩當當出嫁。總有那麽多貓三狗四的找我麻煩。那我就是裝瘋賣傻敗壞門風,當街扯了衣服光着跑,我也絕不讓這府內的其他姑娘嫁得像個人。”
“你……”那打算用主母威儀壓衛聽春跪地認錯的嫡女,登時氣結,面紅耳赤指着她道,“衛聽春,你瘋了!”
那征南将軍夫人大抵也沒想到之前一個在府內不吭不響的庶女,如今得了太後青眼,敢猖狂到如此地步。
按理說後宅關上門,那女子是怎麽磋磨都行,旁人根本看不出來的。
可偏偏此次太後也不知道是怎麽就這麽喜歡這個庶女,還派了嬷嬷跟她回來,宮裏來的就是不一樣,站在那都是威儀不可侵。
“我是瘋了,若不是你春寒未過便把我丢進冷水池子,差點泡沒氣兒了,我也不至于瘋成這樣。”
衛聽春看着平時在府內作威作福的嫡女道,“你以後躲着點我走,水不冷也能淹死人。”
“大膽!”
“好大的膽子,你就不怕傳出你不孝之名……”
“少用那些來壓我。”衛聽春看着征南将軍的夫人,連一句母親都不叫。
“我肯定先讓人知道,你是怎麽苛待庶女,虐待征南将軍老夫人,用草根充藥材致死的。”
“你……你在說什麽!”征南将軍夫人扶着自己的頭,顫巍巍指着她道:“你竟如此信口雌黃!”
“這不是上行下效,和您一樣嗎?”
言下之意很明白,你要是造謠我不孝,我就造謠你虐待婆母致死。
反正造謠一張嘴,魔法就能打敗魔法,看看旁人是對庶女忤逆主母感興趣,還是對征南将軍夫人趁着征南将軍不在,活活把婆母弄死更讓人喜歡傳言。
到此一屋子人都被衛聽春氣得像是犯了病的薛盈,她們哆嗦着,衛聽春撣了撣衣服,躬身草草施了一禮,道:“那聽春告退了。”
她說完,回了自己院子。
今天薛盈給她帶了許多人和物件想幫她充場面,免得她被人欺負。
但其實這種後宅婦人,很難欺負到她,她們有所顧忌,衛聽春又沒有。
光腳的從來不怕穿鞋的。
衛聽春有的是讓她們啞巴吃黃連的辦法。
回到她庶女院子,實在是到處都很簡陋。
薛盈給她帶了鋸嘴葫蘆一樣的婆婆丫鬟,都是太子府特色,衛聽春很喜歡,沒有話,還手腳利落。
唯一不太痛快的,就是這裏太簡陋了,就算是收拾過,也簡陋得厲害。
衛聽春自問從來不是個耽于享受的人,可是晚上躺在床上,她翻來覆去就是睡不着。
不知道是床的軟度不對,是屋子裏的溫度不對,還是燭光的亮度不對。
反正她總覺得缺了點什麽。
折騰到半夜之後坐起來,找到了一身她穿過的薛盈的寝衣,換上之後,才發現對了。
衛聽春迷迷糊糊間想明白了,哦,可能是味道不對。
缺了一點薛盈身上熏香的味道。
第二天她早早醒過來,感覺到身邊空蕩蕩的,被子也被她蹬到腳底下去了,她才總算發現。
哦,都不是。
她是缺了個小盈盈,才感覺到不适。
衛聽春早上被伺候着洗漱,坐在床邊上就笑了起來。
早飯就在自己這小院裏面簡單弄了點吃的,吃一半時,薛盈給她派來的嬷嬷進門,走到衛聽春身邊,壓低身子,輕聲道:“小姐,太子傳話來,備了車馬給您,正在城中珍馐閣等着,今日讓您去岚山廟上進香呢。”
“上香?”衛聽春側頭,滿臉疑惑。
她沒什麽上香的愛好。
這嬷嬷又湊近些,道:“太子說,廟會将至,城中的小姐夫人們,還有公子官人們,都會去上香的。”
衛聽春瞬間就明白了。
這是安排她相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