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師父……原諒我
望山跑死馬, 望這塔雖然還不至于, 但蘇葉子幾人趕到塔下的時候, 也已經是半個多時辰後的事情了。
只是出乎蘇葉子等人意料的是,這塔的塔基看起來并不是想象中的寬闊宮殿, 而是整個塔都是從頭到腳都細細的一根,塔身最寬的地方似乎也不過幾丈。這塔樹立在一片開闊地上,地面是一片黑土。稀奇的是, 在這生機盎然的東土森林裏, 這片近乎廣袤的黑土上竟然連一點生命的痕跡都尋找不到。
“不太尋常。”蘇葉子面色微變,回頭看了宋清羽和身旁的雲起一眼, “都小心些。”
三人于是放緩了步速,向那塔基的位置接近。
塔下外圈,松松散散地已經圍了不少人,零落地分部在這廣袤的黑土上。
蘇葉子一心警惕着足下的黑土和中心的那座尖塔,自然也就沒有分心到其他圍觀的人身上。所以當他視線無意一轉, 正撞上绮月尊者哀怨的神情的時候, 縱使立刻停住了步子,再想躲開也來不及了。
蘇葉子身形僵硬, 和他用一根縛仙索連着的雲起自然也就感受到了, 順着蘇葉子的目光,他便也瞧見了那一行人中的绮月尊者。見此景, 雲起神情未動,眸色卻涼了幾分。
心裏哀叫“冷天卿虛假情報害人不淺”,蘇葉子面上看起來除了那一僵之後倒是毫無異象, 他甚至面帶笑容地向着劍門這一行人颔首做了禮,然後腳下步子的方向一擰,就要到另一邊去。
“小葉子,見到了老夫,連招呼都不打了?”
蘇葉子的步伐還沒邁出去,就聽見一個有點沙啞的老者聲音響了起來。
雲起再次感受到一繩之隔的位置,蘇葉子的身體頓了頓。繼而他聽見了蘇葉子垂頭喪氣地咕哝了一聲:“您這老祖宗怎麽也跟着這些小輩跑出來了……”
按說兩邊人之間距離并不近,蘇葉子的聲音又刻意壓低,雲起能聽清,跟在一旁的宋清羽都辨不分明,但偏偏蘇葉子話音剛落,那一行劍門衆人的身旁,虛空微微扭動,一個老者的身影浮現出來,緊跟着就接上了蘇葉子的話:
“怎麽,就許你們年輕人出來走走,我們這幾個老家夥就該在宗門裏等死麽?”
措辭雖然用得厲害,但雲起和宋清羽從這老人笑出褶子來的臉上也能感受出——這人對蘇葉子并沒有任何惡意,甚至還帶了一點長輩對晚輩的親昵。
只不過……長輩對晚輩?
宋清羽偷眼去瞧蘇葉子,心想都能把一個兩百多歲的妖獸叫成“小家夥”的師父,竟然還會從別人那兒感受到長輩關懷?
似乎是察覺到了宋清羽的不解,蘇葉子索性轉回身來,懶洋洋地給兩個徒弟介紹了一下:
“這位,是劍門的太上長老,也是劍門輩分和年紀都最大的一位——哦,還是修為最高的一位,比你們師父我還要高上那麽一點。為師基本翻遍仙域沒什麽敵手,但前提是撞不上這幾家的老祖宗。他們老人家入世出盡風頭的時候,為師還在寒瓊峰上努力長個兒呢。”
宋清羽聞言,敬重地看了那老者一眼——他雖然與劍門有些嫌隙,但并非無知無畏之人,對于師父都敬重的有德行的強者,他自然會存更多敬畏之心。
“你這個葉子啊……”那老人搖着頭笑嘆道,“幾百年都過去了,你怎麽反倒是修成了這麽憊懶的性子。”
蘇葉子轉回身來做了個禮:“太上長老過獎了。”
“……”
第一次見識自家師父的修持,宋清羽沒反應過來:……這是誇獎麽?
雲起顯然卻是早習以為常,而那老人也沒露出什麽神色變化,仍是笑着道:“不過你之前有一句還是說得不對——我們這些老家夥入世的時候,被你們檀宗寒瓊峰那位客卿長老壓得光都見不着,哪裏有什麽風頭啊?只可惜天妒英才啊……”
此言一出,劍門的小輩們和雲起宋清羽皆是茫然,而蘇葉子面色卻倏然蒼白了些。
劍門裏,绮月尊者好奇地問了一句:“老祖宗,那時候檀宗竟然還有能力壓四大仙門天才的客卿長老?”
那老人笑道:“那哪裏只是力壓?我們與人家比起來,根本就不是一個境界的。別說那時候,即便是現在的我,若是和那人鬥法,恐怕也不是一合之敵。”
绮月尊者自然清楚這位劍門太上長老的實力,聞言卻是有些不信:“現在的您不是一合之敵——這怎麽可能?何況若是那人如此盛名,為何我們都沒有聽說過?”
“有什麽不可能的……所以我才說天妒英才啊。”這位劍門的太上長老似是陷入塵封的記憶裏,臉上的笑容都淡去了幾分,眼角間多了幾分滄桑,“當年檀宗的客卿長老,算得上是一夜之間聲名鵲起,修為境界在仙域裏根本尋不到敵手,有好事者常把他和魔域的魔帝放在一起作比。兩人雖無對戰,但論這驚才絕豔的程度,怕也是不相上下。仙域當時在這人的影響下,可以說士氣大振,只是這位客卿長老為人低調,入世數年,旁人連他名號都不曉得;且他本人孤僻,幾乎不與人交往。”
說到這兒,劍門太上長老一嘆:“可惜,他後來不知緣何離世,屍骨都未留存——這是上一任檀宗宗主親自出的昭示,當時四大仙門中人人以之為哀,而時日至今,卻也只剩下如我們這些老家夥還記得他冠絕那一個時代、同輩前輩無人可當的風采。”
“……我也記得。”
那劍門太上長老說了多久自己便沉默了多久的蘇葉子忽然低聲開口。
他垂着眼簾,手裏緊緊地握着那根縛仙索,仿佛要把它勒進血裏肉裏,像是只有這樣才能讓胸口的窒悶稍有緩和——
“就算所有人都忘了……我會記得。”
蘇葉子的臉色此時已恢複如初,除了雲起之外,旁人甚至沒有察覺蘇葉子之前的神情變化,只有雲起感覺得到,握着縛仙索的那只手,到此刻還在輕輕地顫栗。
劍門的太上長老聽了蘇葉子近乎肅冷的話音,先是怔了一下,繼而笑道:“也對,按時間來算,小葉子你該是他帶大的吧?只可惜不知為何他沒收你為徒,只收了蘇宗主。”
“檀宗的現任宗主是那位的徒弟?”
绮月尊者等劍門中人震驚地失聲問道。
“是啊。”老人笑眯眯地應着。“蘇宗主年少成才,只是比那位還是有所不如。不過有葉子在,”他看向蘇葉子,“寒瓊峰也算是後繼有人。至少檀宗第一客卿長老的名號沒傳出去,‘曲劍仙君’卻是天下皆知了。”
“更何況,”那老者又笑着看了一眼雲起,後者正望着蘇葉子眉峰微蹙,“即便是葉子的徒弟,如今也算是在仙域內小有名氣了。”
“……原來您也聽說了。”蘇葉子此間已經慢慢恢複了平靜,淡淡的笑意重新染上了他的唇畔。
那劍門的太上長老笑得和藹,然後目光慢慢變得有點疑惑,最後落在蘇葉子和雲起之間那根縛仙索上:“不過,這是……什麽新的修煉方法?”
“我乖徒有些路癡,”蘇葉子扯得面不改色,“我怕他丢了,只能拴着。”說完他話鋒一轉,“我之前聽說過四大仙門弟子歷練都是在外圍,怎麽這次?”
劍門的太上長老聞言一笑:“難道你覺着是我這個老家夥帶着绮月她們來歷練不成麽?”他的目光望向身後的尖塔,神色稍肅,“只是玲珑神宮這次出世,動靜鬧得不小,門內有疑,我這才帶他們來查看。”
蘇葉子眸色一厲:“不太平?”
太上長老臉上笑容淡去,搖了搖頭,神情多了分凝重:“是不太平。我查看了這玲珑神宮的氣息,總覺得有些古怪——其中很可能有大兇險。”
說到這兒,這太上長老視線一轉:“你們來這裏,莫非是為了——”
蘇葉子點頭,肯定了對方的疑問:“這玲珑木我必須拿到。”他頓了頓,手中縛仙索一收,“只是我這兩個徒弟,要煩請老祖宗照看一二了。”
“……師父。”雲起瞳色微變。
蘇葉子沉眸:“過去。”
雲起不言不笑地看着蘇葉子。
蘇葉子同樣回望。
這師徒倆對峙的模樣看得一旁劍門弟子目瞪口呆,劍門的太上長老也愣了一下才笑着道:“不愧是葉子收的徒弟,有些性格。只是葉子你确定你有進入這玲珑神宮的信物?”
正有些微惱的蘇葉子神色一晦:“我請風行镖行代為尋覓,可惜始終沒什麽消息。不過就算強闖,我也要一試。”他看了神色陰沉的雲起一眼,心裏一動,終是忍不住傳音,“木系神脈靈物最為溫和,對你來說危險性也最低。若事不成,我不會勉力為之,你不必擔心。”
對蘇葉子的神識傳音有所察覺,劍門的太上長老卻沒有點破,只說道:“每個攜信物到來的人在進入黑土之後,都會引得這尖塔放出光華。你們來之前有過争奪,現在應該已有七支信物,只是不知這是否就是上限。”
聽劍門長老所言,雲起心裏微動,他的神識穿過袍袖下遮掩的黑戒,輕輕撥弄了一下戒子中的木條。
幾乎是同時,那尖塔一震,有些微光華要從中逸出。雲起立時收了神識,而那塔上光華一頓,也跟着散掉了。
這前所未有的一幕顯然引起了多數人的注意,包括劍門的太上長老在內,不約而同地向黑土邊緣的一圈極目望去——在他們看來,尖塔的反應,顯然是有拿着信物的人踩上黑土又迅速離去。
沒有一個人懷疑到雲起的身上。
雲起默然。只有他一個人猜到了——這是他手上的黑戒,能夠切斷玲珑神宮與玲珑木枯枝之間的聯系。
只是在這番變動之後,那尖塔似乎也變得有些不安,它開始慢慢地震動起來。大約半炷香後,忽然有八道光柱從塔尖溢出,如同八條彩帶一直垂落到地面。八道光柱落地的所在,漸漸顯露出散發着雄渾氣息的陣圖。
“上古傳送陣。”
雲起看着那古樸厚重的圖紋,開口道。沉默了一下,他皺起了眉,“而且疊加了一個攝拿陣法。”
他話音落下的同時,不等蘇葉子等人細問,便聽場中幾聲驚叫,聲音響起的方位,各有一道人影不可控制地被那光陣吸入其中。
然後光柱一震,連人帶陣圖一起被拉入塔中消失不見。
劍門太上長老與蘇葉子面色皆是一變,兩人對視一眼,蘇葉子冷聲:“果然兇險。竟是把持有信物的人強行拉入塔中。”
劍門的太上長老看着一個方向,那裏攜手而入的兩人,其中一個進入之後,另一個被光陣應聲彈出。太上長老皺眉:“一支信物只能進入一人。”
随着他們的話音,這場中很快就只剩下了一道光柱。
與之前紛搶信物時不同,見了剛剛被強行拉入的幾人,大家都不約而同面帶畏色地退了一步,即便明知身上沒有信物,也沒一個再敢靠近那傳送陣,生怕被那噬人的陣圖吞了去。
黑土之上,零散衆人,一時竟是死寂一片。
蘇葉子微狹着眼眸定定地打量了那傳送陣片刻,唇角慢慢勾了起來,擡步往那傳送陣走去。
“小葉子。”劍門太上長老輕嘆了一聲,沒有阻攔。
“兩個徒弟,勞您挂心了。”蘇葉子回眸一笑,憊懶地做了個禮。
他剛轉了身,又聽見一急切的女聲在身後響起——
“蘇葉子!”
“……”蘇葉子沒回頭。
“绮月,不得無禮。”身後傳來劍門太上長老的輕斥。
“可他——”
“檀宗之事,你何能插手!”
“……”
蘇葉子步伐忽地一頓,側眸望去,目光微厲:“你跟過來做什麽?”
跟在他身旁,雲起神色淡定,細看去湛黑的瞳子裏還有零星如光的笑意:“師父明明對陣法一竅不通,過去了也無用。”
蘇葉子見他模樣,也微勾了唇角:“你是要幫我破陣?這沒問題。不過……雖然乖徒神魂了得,但你不會覺得破陣之後單論身法,連為師都不能與你争鋒吧?”
雲起看着蘇葉子這副明明随時要炸毛、偏偏還努力維系笑容與他溫言細語地交流的模樣,有些忍俊不禁:“師父,雲起有自知之明的。”
蘇葉子定了心仔細想想,确認自家乖徒應當沒有什麽能讓自己居于後的手段,便稍稍寬心。
一直到離着那法陣只有幾丈之遠,雲起身形忽然停住,側過臉去:“師父。”
“……嗯?”蘇葉子警覺看他。
雲起見狀不禁又一笑,笑過之後他正色:“師父為我犯險的恩情,雲起不會忘的。”
蘇葉子聞言,舒了口氣,笑着佯怒:“能不要一副為我送葬的模樣嗎?”
雲起沒理他,視線垂到蘇葉子身後鴉羽似的長發上去:“我想要師父一縷長發。”
靈獸護毛,蘇葉子也護,聞言便往後一避,皺了臉:“要這個做什麽?”
“……”
雲起未語,一雙湛黑瞳子帶着一點深藏的眷念,靜靜地望着蘇葉子。
“……”在雲起這個眼神裏敗下陣來,蘇葉子只能依言捏了一縷,以指為刃将之斷下,然後心疼地遞到雲起手裏,“等為師回來還要還我的啊。”
“…好。”
雲起點頭應了。他垂眸望着那縷安靜地躺在掌心的青絲,驀地揚唇一笑。
下一刻,驚變發生——
雲起的身影忽然騰空而起,在一股不可抗力的作用下轉瞬之間被拉扯進身後幾丈的光陣之中。
直到他的身影已經徹底落入光陣,黑土上望着這裏的衆人的驚呼聲才驀然響起。
蘇葉子笑容還僵在臉上。
而站在光陣中的雲起,掌心除了那縷青絲,不知何時多了一根幹枯的木條。
“雲——起——!!”
黑土上空,震怒到極致、似乎還摻了一絲輕顫的聲音響起。
“師父……原諒我。”
陣法裏,雲起看着暴怒的蘇葉子無奈地一笑。他的右手裏,一柄黑色長劍從袍袖中流瀉而下——神宮兇險,或許下一刻迎面的便是無路可逃的殺陣,他很清楚。
而就随着他的黑劍出現,不遠處即便見他落入陣中都沒太多反應的劍門太上長老,神色卻是陡然巨變,以致失聲驚叫——
“他怎麽會有檀宗客卿長老的黑劍?!”
“——!”
站在陣法外,蘇葉子聞言身形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雲起手裏的長劍,又擡了視線看向雲起,他身形一動,瞬間跨虛到了陣法之前。
“雲起!”蘇葉子剛觸及那法陣光束,便被彈出半丈。
法陣光束一陣嗡鳴,終于帶着最後一個手持信物的人,破空而去。
那光束留在蘇葉子眼底的最後一幅圖景,便是站在其中的人擡起手來,溫柔地看着他,然後輕輕地親吻了一下掌心的那縷墨發。
作者有話要說: 劍門太上長老指着雲起和蘇葉子之間的縛仙索,疑問:這是什麽修煉方法?
前任檀宗客卿長老-雲起面不改色:雙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