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你師父已經被你氣死了
兩個月後, 檀宗, 寒瓊峰, 湖心亭。
“督察長老,你這是讓我為難。”
面無表情的青年人垂着雙手, 站在湖邊:“靈種境之後方可入內宗。——無論是宗主的親傳弟子,還是督察長老您的親傳弟子,都不該破壞這個規矩。”
隔着半個落雪的湖, 蘇葉子躺在湖心亭的美人榻上, 微微狹着眼睛,笑得慵閑憊懶:“青禾殿主, 你聲音太小,我聽不清啊。”
青禾聞言,擡頭看向湖心亭下的人,聲音平靜:“請督察長老不要和我執法殿開這種玩笑。”
蘇葉子沒理他,笑吟吟地轉頭去看湖面:“莫不是這寒瓊峰上的雪下得太大了?怎麽總聽着有些許雜音呢?”
“督察長老若是還不肯配合, 那我只有發動執法殿所有執法長老和弟子, 一齊來您寒瓊峰緝拿那不遵宗門規矩的弟子了。”青禾不為所動,面無表情道。
“緝拿?”
蘇葉子終于轉回視線來, 帶着比這漫天大雪還要冷上幾分的涼意, 似笑非笑地看着青禾:“論輩分,你還該叫他一聲曾師叔祖, ——你執法殿緝拿他?好啊!那我就在這兒穩穩當當地坐着,看你們執法殿有誰能再踏上寒瓊峰半步!”
“縱使我執法堂上下都要擔這冒犯長輩的罪名,我們也要先将宗內不守宗規的弟子擒拿回殿受刑!”
一聽蘇葉子冷聲, 青禾也沒示弱,毫不猶豫地接了上去。
“冒犯長輩?說得輕巧!”蘇葉子神情徹底冷了下來,“雲起在我寒瓊峰上養傷,至今未醒,你卻執意和我要人?!——我今天把話放在這兒,誰敢擾我乖徒養傷,不用宗規,我親自辦了他!”
見蘇葉子是動了真怒,湖邊站在青禾身旁的洪荒長老也不敢再裝聾作啞了,他伸手一把把身旁又要頂上去的青禾拉住,壓低了聲音道:“青禾殿主,我勸你一句,蘇師兄輕易不動火……可真要招惹得他把你們執法殿拆了,你就算告到已經下了幽冥的老宗主那兒也是白搭。”
“你讓他去告!”
隔着半個落雪的湖,蘇葉子也不玩“雪太大聽不清”那一套了,站起身來笑得眉眼豔麗且冷然,伴着一聲輕笑:“他不敢下去告,我送他下去!”
青禾又要開口,被洪荒長老直接往回拽了一把。然後洪荒長老笑呵呵地往前站了一步,給蘇葉子做個禮:“蘇師兄,莫生氣,雲起師侄吉人天相,不會有事的。”
蘇葉子臉上冷笑之色一淡,沒接話,垂了視線去。
青禾還在洪荒長老身後神色有些難看,神識傳音道:“蘇長老以前是性子松散了些,可也不曾蠻橫到這般地步。”
“這可真不能怪他。”洪荒長老搖了搖頭,回道:“你是沒看見兩個月前蘇師兄把他那獨苗徒弟帶回宗的時候,雲起師侄那一身白袍子都快染成血紅色的了,只聽說是玲珑神宮突然從內炸開,這人落下來時氣息就散了大半,好不容易才把這口氣吊回來。”
洪荒長老頓了頓,瞥了一眼湖心亭仍舊默然的蘇葉子,沖青禾擺了擺手,“你現在要動他徒弟,那跟要斷了他寒瓊峰的獨苗沒啥區別——他絕對能跟執法殿拼命,啊不,應該說絕對能要了你們的命。”
“可雲起曾師叔祖違犯宗規,這是事實。”
洪荒長老搖頭一嘆:“那也得人能醒過來才算,如今那人躺在寒瓊秘境裏生死不知,你就算真拿下了他,你能給人帶到執法殿去上刑?——那可算不得依宗規懲戒,那只能算殘害同門弟子啊。”
青禾殿主默然了片刻:“寒瓊秘境都開了?只為給雲起曾師叔祖療傷?”
“是啊。”提到這個,洪荒長老也感嘆了一聲,“聽說從客卿長老離世後已經封禁了一千多年的寒瓊秘境都被打開了……現在你該知道,雲起師侄對于蘇師兄來說有多重要了吧?”
青禾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情分是情分,宗規是宗規;前者我管不得,守護後者卻是我的職責。等雲起曾師叔祖醒過來之後,我一定——”
話音未落,青禾和洪荒長老不約而同地望向了湖心亭。只見原本神色淡漠地站在那兒的蘇葉子,忽然周身氣息一震,面帶驚容,而後身影淡去。
——竟是直接在峰內使了跨虛之術。
青禾和洪荒長老對視了一眼,從對方眼底驗證了自己的猜測,兩人立時提起了體內真元,一前一後向着寒瓊秘境疾行而去。
——
寒瓊秘境內。
雲起悶哼了一聲,剛從石榻上坐起身來,就感覺到驀然出現的一束冰冷視線把他的身影兇狠地盯在了原地。
“……這次定是真的了。”
雲起沙啞着嗓音低笑了一聲,擡起視線來,看向站在不遠處冷冰冰地盯着自己的蘇葉子,“……師父。”
“師父個屁。”蘇葉子神色冰冷地看着他,“你沒師父!你師父已經被你氣死了!”
雲起笑得無奈,他剛想側過身來下石榻去,就被一股無形的氣息不容抗拒但又小心翼翼地壓了回去。與此同時,站在不遠處的蘇葉子冷着聲音呵斥:“為師好不容易把你這一口氣吊回來——就差給你當場收屍了!你還敢亂動?是不是真要氣死了為師然後繼承為師的寒瓊峰才開心?!”
“……”
被蘇葉子的話噎得無處開口,雲起心裏苦笑:此時此景下,想說那番話,也就當着假的“蘇葉子”才有的表述衷腸——碰上真的這個,他多半是如同此刻——連個開口的機會都找不到。
“笑什麽!還有臉笑!?”蘇葉子冷聲道。
雲起乖乖地抿緊唇線,垂下眼簾,避免任何目光或是神情繼續火上澆油——顯然他師父這次是真被他氣着了,還氣得不輕。
“怎麽?”一見雲起默然不語,蘇葉子清淩淩地冷着眉眼哼笑一聲,“這是跟為師玩消極反抗?”
“……師父。”
這次當真是無可奈何的雲起擡起視線來,“您按師門規矩處置我吧,不要再生氣了,火大傷身。”
“處置你?”蘇葉子的目光帶着涼飕飕的小刀子似的給雲起上上下下刮了一遍,然後他不鹹不淡地輕哼,“就你現在這一戳就碎的小身板——我看你是讓為師提前清理門戶大義滅親。”
“……”
時隔許久,終于有幸切身經歷了蘇葉子全一套的話語機鋒,雲起自認敗下陣來。
他也不想插話了。右手上黑戒一閃,他的掌心多了一縷墨發,雲起捧了起來,看向蘇葉子,一雙湛黑眼瞳裏平靜不波。
“師父。”他眼底笑意極淺,卻已足夠站在不遠處的蘇葉子呆了兩秒。像是刻意要勾起蘇葉子的某種記憶,他将那縷長發向着蘇葉子的方向擡了擡,輕聲道,“這個……我可以留着嗎?”
剛回了神的蘇葉子眼底閃過極快的近乎無措的情緒去。
他看了一眼雲起手心的墨發,又看了一眼對方手上露出來的那個黑戒,而後身形倏然一閃,下一刻殘影已在空氣中淡去,只留下一點聲音在這秘境裏:
“為師還有事。”
擡着手掌的雲起對着已經空無一人的秘境愣了愣——他着實沒想到蘇葉子會是這個反應。
在他以為,拿出這縷墨發再提及當日臨別他的最後一個舉動,要麽是被蘇葉子掀出峰去斷絕關系,要麽是被糊弄過去——怎麽也沒料到蘇葉子會有這樣一個近乎落荒而逃的舉措。
雲起心裏很是不解的同時,也升起了些無法壓抑的愉悅之意。他的指腹無意識地在那縷發絲上摩挲了一下。
——
蘇清漣覺得自己歷經世事千年之久,算得上處變不驚了,可還是被突然出現在面前的蘇葉子吓了一下。
等回過神來,蘇清漣輕嘆了一聲:“整個檀宗,也就只有你敢這麽無所事事地跨虛而行了。”頓了一下,他打量了蘇葉子有些失魂落魄的神情一眼,微皺了眉,“雲起醒了?”
蘇葉子點了點頭,轉過來,沒什麽表情地看向蘇清漣:“雲起和他,到底是什麽關系?”
“……”
蘇清漣手裏的茶壺一抖,一滴茶水濺了出來。
蘇葉子垂下視線,落到那滴濺在竹桌上、慢慢滲成深色的茶漬,沉默了幾秒他突然笑了,只是這笑聲帶着點飄忽的空洞:
“這麽多年了,宗主,……這還是第一次我見你手抖。”
蘇清漣仍然未語,他手裏的壺僵了一會兒,慢慢放下去:“……你知道什麽了?”
蘇葉子搖頭,輕笑,那雙瞳子裏終于多了點神采,只是內裏情緒卻涼得叫人心驚:“我知道什麽?我什麽也不知道啊——像個傻子一樣。……我不知道他是怎麽死的、我不知道為何宗門對他的離宗和死都表現得那麽淡漠、我不知道黑劍原來是他貼身不離的本命法寶、我不知道我扔在外宗十一年的乖徒竟然會是他的後人!”
蘇葉子的眼底閃過一絲獰色,他猛然擡頭,看着蘇清漣的目光前所未有地冰冷:“我告訴你蘇清漣——我不管你對教你養你的師父還存有幾分情義,我也一點都不想知道你為什麽要把這件事情瞞了我這麽多年,我只請你記好,從今天開始,雲起我護定了!……無論是你還是旁人,誰想動他或是想斷他的修行路——那我就是落了這七峰,也要把那人滅了!”
蘇葉子話音剛落,蘇清漣還未來得及開口,兩人忽然不約而同地神色一變,一齊淩空望向寒瓊峰山腰寒瓊秘境的位置。
察覺了那些氣息波動之後,蘇清漣臉色微變,蘇葉子卻是冷然一聲笑了出來:
“很好。”
他望着寒瓊秘境的方向,眼底閃爍着有些瘋狂的殺意,唇角慢慢勾了起來:“執法殿要撞上來?……那我就先拿他們試劍。”
言罷,他身形淡去,俨然已是跨虛離開。
蘇清漣神色大變,身影一擰,跟着跨虛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 蘇葉子:我喜歡的人的曾曾曾…曾孫子好像喜歡我,我該怎麽辦?急,在線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