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喬大咪的貓生(四)
一人一貓在漆黑的街道上靜悄悄的移動, 兩旁的路燈在地面上投下昏黃的影子,微涼的空氣裏只有風聲。
過了一會, 路珩說:“我已經答應過別人的委托了, 不好失約,明天要去一個快捷酒店,等解決了這件事回來, 咱們去田萍家看看,如果方便的話,住一段。”
喬廣瀾明白路珩的意思,甩甩尾巴表示同意。田萍不是第一天死了,就算有什麽兇手不想讓別人看的, 該消滅也早就消滅了,如果遺漏的蛛絲馬跡, 要尋找也不差這一兩天。
完成了這麽多世界的任務, 他和路珩已經發現,他們每到一個新世界的身份和職業看似跟任務不相幹,實際上兜兜轉轉總有一些聯系,所以也要認真對待。
雖然喬廣瀾目前只是一只小奶貓, 但大概由于他的魂魄影響,這只貓的身體素質得到了一定提高,最顯而易見的好處就是,他用不着光喝奶, 人吃的東西都可以吃。
喬廣瀾對這一點很滿意,并向監護人路爸爸表示他想吃炸土豆塊。
路珩一向對他百依百順, 別說炸土豆塊,就是炸路珩都不在話下,于是兩個人愉快地決定了第二天開工之前的早餐。
意形門是風水大派,財力雄厚,喬廣瀾自從被夏長邑撿回去之後,也是當大少爺一樣養大的,但是他偏偏就是對街頭巷尾路邊攤子上的小吃情有獨鐘。
以前他喜歡的很多東西路珩都沒有吃過,但在這一世,他一點點從底層長大,又刻意想貼近喬廣瀾,對于這裏的攤點倒是熟門熟路。
早上,路大師肩扛小貓,開着車來到了請自己過去看風水的那家旅店附近。
路珩停好了車,步行過馬路,馬路邊上果然有個小推車,陣陣孜然的香氣從攤子上散發出來,異常誘人。
小推車上挂着的紅布上寫着“炸土豆雞蛋灌餅”七個字,正是路珩要找的攤子,只不過看見車後忙碌着和面切土豆的是個女人,他微微蹙了下眉,稍微有些郁悶。
這個攤子是對三十多歲的夫妻開的,男人其貌不揚,但老實巴交,脾氣也好,女人倒是頗有幾分姿色,可是說起話來又蠻橫又不講理,态度差的出奇。路珩有一陣子沒過來了,沒想到今天她丈夫不在旁邊,如果不是喬廣瀾想吃東西,他是真心不想和這個女的說話。
路珩過去,女人頭都沒擡:“吃什麽?”
路珩小聲問喬廣瀾:“只吃土豆塊?還要餅嗎?”
喬廣瀾的尾巴在他後背上拍了一下。
女人不耐煩地提高音量:“說話啊!吃什麽?”
路珩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好脾氣地說:“一份土豆塊。”
喬廣瀾不由看了兇巴巴的女人一眼,女人在玻璃櫃子後面低着頭炸土豆,看不清楚臉,倒是她身後的一排灌木吸引了喬廣瀾的注意力——每棵樹上都系着一根小紅繩,還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像是哪個孩子無聊幹的,排列的倒是整整齊齊,十分引人注目。
喬廣瀾在這邊看了會樹,土豆也炸完了,金黃焦香的土豆塊放進紙盒裏,還沒吃就引得人食指大動。炸土豆的女人擡起頭,去拿架子上的調料罐。
正在這個時候,路珩的目光無意中掃過她的正臉,忽然一愣,臉上劃過一抹震驚的表情。
就是他這一晃神的功夫,女人已經問也不問地徑直拿起一瓶醬灑了上去。
路珩反應過來,連忙道:“不要辣椒醬,要番茄醬,謝謝。”
女人的手微微一頓,随即頭也不擡地繼續灑醬,不耐煩道:“說晚了,都灑上了。你要是不說,我們都默認放辣椒醬,自己不看着還指着我問你啊!”
喬廣瀾:“……”
我靠,這女的也太兇了!
他很想回怼,但是又不能說話,憋了一肚子氣,恨恨地“喵”了一聲,爪子無意識地撓着路珩的肩膀。
路珩淡淡地說:“說話客氣點。”
這個脾氣,她會有那樣的面相自己原本不應該驚訝的。
女人道:“我說話從來這樣,愛聽不聽,你要不要?”
要是平時,恐怕在女人第一次催他說話的時候路珩就已經拂袖而去了,但他之所以等了這麽半天,為的就是喬廣瀾那口吃的,又怎麽可能不要,吸口氣,還是伸手去接那盒土豆塊。
只是他能忍喬廣瀾也忍不了了,當下踩着路珩的胳膊,撲上去就把那盒子給打翻了,然後跳到地上,狠狠踩了兩腳,用肢體動作代替語言來表達自己的骨氣。
女人:“……”
哪裏來的臭貓這麽讨人厭!
路珩連忙把喬廣瀾抱起來,一邊掏出紙巾擦他的小肉墊一邊道:“怎麽樣,沒燙着吧?”
剛出鍋的土豆上還帶着油,小貓又不會穿鞋,一不小心就要把爪子燙壞了,好在剛才是隔着紙盒子踩的,路珩仔細地擦了一遍,确認他沒事才松口氣,順着喬廣瀾的毛道:“你不吃了嗎?”
喬廣瀾沖女人挑釁地弓起背叫了一聲,然後拍着路珩的腦袋,尾巴翹起來,指向了不遠處的肉夾馍。
路珩忍不住笑了:“好,那咱們就去吃肉夾馍!”
賣土豆塊的女人插着腰道:“哎!我說你們什麽意思!”
路珩沒有回嗆,斂去笑容,淡淡瞥了她一眼,冷不防冒出一句:“你聽說過什麽叫天道輪回,報應不爽嗎?”
他這句話說的很突兀,但一下子就把女人下面即将出口的叫罵聲一下子噎在了嗓子裏,喬廣瀾有點納悶,順着路珩的目光,看向她的臉,一下從路珩肩頭直起身子,片刻後,又慢慢地坐回了他的肩膀上。
路珩拍拍小貓,像是什麽都沒說過一樣:“走吧,咱們吃肉夾馍去。”
女人面如土色,全身抖如篩糠,戰戰兢兢地看着路珩的背影,好半天連動彈都不會了,剛才那副嚣張的樣子更是無影無蹤。她拼命安慰自己,覺得肯定是自己多心,路珩不可能知道什麽,可是心頭的那層陰霾依舊揮之不去。
喬廣瀾趴的很低,擠在路珩的耳朵邊小聲道:“她殺過人?”
路珩道:“你也看出來了。”
喬廣瀾道:“在貓身上法力受限,看的不是十分清晰,但她眉宇間有血煞之氣,耳後烏黑是欠命痕跡,所以我才這樣想。而且應該就是近來的事。你——想怎麽處理?”
路珩要了個肉夾馍,這次賣餅的老奶奶态度很好,笑眯眯地答應了,路珩付了錢,請她先做着,這才走到一邊繼續小聲對喬廣瀾道:“今天請我過來的就是後面那家‘速達快捷酒店’的經理,說是他們的酒店最近已經接連有好幾個房客精神失常,雖然過了一段時間就恢複了,但清醒過來之後都異口同聲地說那裏鬧鬼,非常影響生意。我剛才看着,倒覺得酒店正門漫溢出來的一股煞氣,隐隐跟剛才那女人身上的相合,看來兩件事說不定還趕到一起了。”
喬廣瀾向着快捷酒店的方向看了一眼,發現除了路珩所說的煞氣之外,酒店的側面似乎還隐隐流瀉出一片紅色的氣流,絲絲縷縷向着旁邊的慶發飯莊湧過去。看來這裏實在是出現了一些問題,不但自己倒黴,還影響了周圍商家。
他說:“那女人還沒死,活人的事應該找警察,先把酒店的問題解決了,估計報案的線索也就有了。”
正在這時,路珩的手機也響了,他接起來,是快捷酒店的經理說要去接他,路珩拒絕後告訴了對方自己的位置,旁邊老奶奶的吆喝聲也已經響起,餅做好了。
路珩挂了電話轉身去拿餅,這才對喬廣瀾低笑道:“英雄所見略同。”
他把肉夾馍拿過來,喬廣瀾從路珩的肩膀上跳到他的懷裏,低頭吃餅。
路珩心疼地摸摸他的小腦袋:“對不起,餓了吧。”
喬廣瀾甩甩毛,擡起頭沖路珩叫了一聲,示意他也吃。
路珩笑着說:“你吃吧,我不餓。”
他早上出門前是吃過飯的,只不過喬廣瀾一直心心念念着炸土豆,不肯跟他一起吃而已。
喬廣瀾用爪子扒拉了他一下,賣餅的老奶奶看着可愛,笑着說:“這小動物都有靈性,養熟了比人還知道心疼人呢。”
路珩喜歡這句話,笑着揉了揉喬廣瀾的耳朵:“您說得對,他就是心疼我。”
老太太笑的眼睛眯起來:“小夥子養貓養的跟親兒子一樣。”
喬廣瀾:“……”
他把路珩的手從耳朵上甩下來,咬了他一口。
這家夥人模人樣的時候氣勢逼人,但現在變成了一只小貓,就是再兇也顯得十分萌萌噠,半點威懾力都沒有,偏偏他心裏還把自己當成豹子。
路珩忍不住笑出聲來,順着喬廣瀾的意思嘗了嘗他的肉夾馍。
快捷酒店的人找過來的時候,正好看見路大師站在街邊,跟一只小白貓分享一個肉夾馍,都有點懵。
這……真的不是騙子?他說能解決這件事,不會就是為了混一頓飽飯吧?
他們之前已經請過一名號稱“很有名氣”的大師了,結果問題沒解決,大師倒是被當場吓跑,據說回去之後還病了一場。這個路大師解決過好幾樁離奇的案子,只是性格高傲,不輕易出山,還是經理聽說之後好不容易才托人請來的,只是見了面之後,誰也沒想到他這麽年輕,又這麽……嗯,咳咳。
心裏嘀咕歸嘀咕,高經理畢竟是專門跟人打交道的,處事圓滑,用了一點時間接受,之後很快堆起笑臉,向着路珩走過去:“路大師您好,我們本來還想派車去接您,沒想到您這麽早就過來了,這、也沒吃早飯……我真是不好意思,這真是太怠慢了……”
喬廣瀾瞄了高經理一眼,看他态度這麽客氣,估摸着要解決的事很棘手,之前應該已經碰過好幾次釘子了。
路珩被撞見跟貓一起站在街邊共進早餐,臉上的表情依舊很淡定,端着一副世外高人的範,用紙巾擦了擦嘴,微笑道:“高經理不用客氣,請前面帶路,進去說吧。”
嗯,這樣一笑一開口,看起來就很是有逼格了,人雖然年輕,但相貌氣質都出衆,穿戴看上去也不錯。高經理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陪着笑臉在前面引路。
轉彎的時候,喬廣瀾的尾巴拍了拍路珩的脖子,路珩稍微放慢腳步,喬廣瀾小聲道:“你的潔癖呢?”
他一定要讓路珩吃餅,明明就是想難為他,路大少爺怎麽可能和貓吃一樣的東西!結果沒想到路珩真吃了,貌似吃的還挺香,喬廣瀾有點懷疑他吃錯了藥。
路珩這才明白這小子是什麽意思,又好氣又好笑,飛快地扭頭在喬廣瀾嘴上親了一下,低笑道:“傻小子,你我之間還有什麽事沒做過,你變成什麽都好,難道我還能嫌棄你?”
他說完之後,就直接大步跟上去了,讓喬廣瀾傻乎乎蹲在自己肩膀上反應反應。
高經理已經向後張望好幾回了,生怕自己好不容易請來的這個不靠譜的大師一不小心已經被鬼給叼去,但是他聽說這些高人都有點怪癖和不同尋常的講究,擔心路珩讓自己在前面走是有什麽深意,因此也不敢停下來等他。
路珩走上來,看高經理小心翼翼地樣子,微微笑了一下:“勞你久候,我想問一下,那幾位神志失常大喊有鬼的客人應該都不是在一樓這裏住的吧?”
一樓一派平靜,沒有陰煞之氣,只是空氣中隐隐有一種什麽東西緩緩流動脫離的感覺,非常微妙,難以言說,大概只能靠第六感來辨別,普通人是難以看見的。
路珩身有法力,喬廣瀾挂着玉簡,一人一貓眼睜睜看着水波一樣的東西從高經理身上飄飛下來,然後高經理突然打了個噴嚏,腳踩在了地面上一灘沒拖幹淨的水漬上,一個跟頭就摔出去了——他面前還有一個作為裝飾的古董花瓶。
“啊!”
路珩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高經理的胳膊,他看着文秀,手上的力氣卻非常大,竟然單臂就将一個将近二百斤快要栽倒的中年男人扯了回來。
高經理借着這個力道站穩裏,滿頭大汗,驚魂未定。
那個花瓶的的确确是明朝傳下來的古董,酒店之所以把這麽貴重的東西擺放大廳裏,是因為這是青瓷描金纏枝闊口瓶,專門用來聚財。剛才那一跤如果摔實了,就算他人沒事,打碎了花瓶也要狠狠賠上一筆。
跟貓站在街邊一起吃餅的黑歷史被抹掉了,大師一定是太有愛心喜歡小動物才會這樣做的,高經理感激涕零,向路珩連連道謝。
路珩松開他,看似不經意般在高經理的衣服上一彈,一股灰塵一樣的東西脫離了他,消散在空氣裏。
路珩不動聲色,說了句“小事”,眼睛在花瓶上面一掃,已經判斷出它的作用和來歷,随口道:“這個花瓶顏色太暗,聚財效果不會很好,不擺也罷。”
高經理道:“原來不是這樣的,可能是太髒了……大師說的是,一會我就跟領導彙報,撤了它。”
路珩道:“上樓看看吧。”
喬廣瀾被路珩抱着上樓,忍不住在他懷裏扭頭向下面看了一眼,心中總是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但是他和路珩都沒有判斷出煞氣,按理說一樓就不該是問題的發生地才對。
這個時候,他忽然注意到靠着大門口的地方立着一面複古風格的屏風,屏風上畫的是水墨山水,原本非常精致,只是上面挂着的紅色條幅帶着一股大豐收的喜氣洋洋,有點破壞了整體的美感,不知道為什麽酒店不取下來。
喬廣瀾再一看,只見上面隐隐約約寫着的好像有“蔣潮華贈”這麽幾個字,頓時會意,這想必是個什麽有頭有臉的人物,酒店為了表現自身跟他的關系良好,這才挂着條幅不肯摘。
不過……蔣潮華……蔣潮華……這個名字怎麽這樣耳熟呢?
他靈光一閃,忽然想到,這正是當初包養田萍的那個富商的人的名字!
事情之間的聯系好像已經稍微表露出來了,但蔣潮華一定身份相當不尋常,應該怎麽才能跟他問個究竟,也是需要好好考慮的。
喬廣瀾正想着,忽然覺得耳朵尖被人輕輕彈了一下,路珩擔心道:“怎麽愣愣的,想什麽呢?”
喬廣瀾抖抖耳朵,簡明扼要地在他手心撓了幾句話。
路珩立刻明白了,笑着說:“放心吧,都有我呢。”
喬廣瀾想了想,就又把自己舒舒服服窩回去了。
高經理好奇地看了看路珩懷裏的小絨球,從他見到路珩開始,小貓不是被抱着就是放在肩膀上扛着,路珩不時還又給他順順毛摸摸背,眉梢眼角都是溫柔,簡直比照顧親兒子還上心,說不定也是一只神喵。
一行人一同上樓,路珩到了二樓就立刻感覺出不對來了,整條走廊明明是封閉的,卻有一股陰風來回流動,即使正是上午日光漸起之時,陰氣也沒有受到分毫的影響。
他是順着樓梯拐上來的,這時順着陰氣的來源向前走了幾步,找到電梯門,看了眼朝向,微微一哂。
高經理察言觀色,覺得不妙,連忙問道:“路大師,這裏是不是有什麽不妥當的地方?”
路珩道:“這酒店開業不到一年吧?”
高經理連忙道:“是啊,您之前來過嗎?”
路珩沖他笑笑道:“我只是按照常理推斷。因為這樣的兇宅,如果經營超過一年,來到的客人絕對不會只是瘋幾天這麽簡單了。可以說是不幸中的萬幸。”
即使他并不像一般的大師那樣板着一張冰塊臉故作高深,說話的口氣甚至很柔和,高經理還是被“兇宅”這兩個字吓出一身冷汗,他戰戰兢兢地道:“您、您說這裏是兇宅?”
路珩感慨:“嗯,太兇了。”
他并不藏私,抱着貓用下巴指了指電梯門解釋道:“每個建築裏都有吉位兇位,遇到特殊的位置,擺設絕對不可以亂放。以貴店來說,從西南到東北大約傾斜十五度的這條線就叫做‘鬼門線’,是大兇的位置。平時還好,但絕對不可以在這片區域裏安放大門,不然可就是鬼門了。”
高經理看着電梯門,一時說不出話來。
路珩道:“既然如此,別處也不用看了,我想出事客人的房間號應該是204,206,207,209這幾個吧?”
這幾個房間不是正對着鬼門就是踩上了鬼門線,陰氣大盛,還是多虧樓梯拐角處的兇位擺了一個大魚缸,無意中化去一些災厄,算是死中化生,沒出人命。
高經理搓着手道:“路大師簡直料事如神!就是那幾個房間,裏面的人的确是睡到半夜都好像受了什麽驚吓刺激一樣,精神失常。但是還有一個大姐住了210,但現在也住院了。”
路珩略一沉吟就說:“她不是在房間裏受到驚吓的,應該是坐電梯的時候出事的吧?”
高經理點頭,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神仙。
路珩按下電梯開關,電梯門很快就打開了,高經理在門口幫他按着電梯,路珩就要進去。
喬廣瀾被他抱膩歪了,事情到此為止已經再無懸念,後面會發生什麽他都能猜出來,于是扭了扭身子,從路珩懷裏跳到了地下,表示要去溜達溜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