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然,這一些,還是藥教練和林隊拉上淩驕陽做外交翻譯争取來的。
楊心悅在事後有聽淩驕陽提及過那天三英戰外國“呂布”的一些細節。
楊心悅很佩服藥教練和林隊跟外教打太極的方法。
不明着讓運動員跟外教的訓練标準對抗。
但私下裏,卻一直在強調,中國的花滑隊員缺少的是用刃的準确度,省力的方法。
然,獨獨不缺少外教所說的耐力和各種種樣的傷病。
八對組合,在訓練過程中,有人被拉走去參加不得不去的商演。
有人則因為受傷,選擇中途退出。
中國兩對組合,沒有因為上述原因離開,一直堅持跟着外教訓練。
過去楊心悅一直不穩定的三周跳,終于有了明顯的進步。
外教告訴她,必須增肌。
死練,是建築在有結實肌肉的基礎之上的。
軟綿的脂肪要變成結實的肌肉,楊心悅吃了不少的苦頭。
這天,北美高校冰雪項目聯盟,向外訓營發來了一封慈善冰上表演的邀請函。
外教問有誰願意參加。
學員們都覺得是個放松的機會,便都報了名。
樸真和彥燕飛不去。
中國運動員裏只有楊心悅和淩驕陽是準新人,因而扛下了這份被林隊稱為“光榮任務”的安排。
一所高校內的冰雪場地。
早早有上千人坐在了觀衆席上。
各自穿着被楊心悅稱為“百花齊放”的T恤。
上面印着加國的花滑名将的名字,頭像。
放眼看過去,英文充斥着全場。
楊心悅随淩驕陽進到後場。
打眼看到幾個華人女生。
這是當地的志願者,來幫忙給演員做向導或是翻譯之類的。
藥微給了一個明豔的笑容。
哦?
怎麽哪都有她?
楊心悅目光向淩驕陽的臉上掃去。
淩驕陽一臉淡然:“你是發起人之一?”
藥微:“是啊。”
楊心悅點了點頭算是打了招呼。
藥微:“我爸說你們訓練很辛苦,但沒有想到你們還是來參加了。”
淩驕陽揚臉看向楊心悅,撫了撫她的後脖領:“心悅的口語需要語言環境,可冰上訓練,都是沉默的流汗。帶她一起來,讓她練練……”
楊心悅心中一樂,練口語,這也太大排場了吧。
一千觀衆呢。
藥微:“以後要在國際上打比賽,你們多見識一下老外也好,接觸多了,就不會犯怵了。”
過後,藥微跟那幾個華人女生一水的美式英文,然明明在場的都能說中國話。
随後她還特別用英文對着楊心悅噼裏啪啦說了一通注意事項。
結果,楊心悅一句都沒有聽懂。
沒辦法,她還得戳在那兒,一臉微笑保持風度的等着藥微的安排。
那幾人啰嗦那一陣,楊心悅作為旁觀者好好的打量了一下這個本與她無多少關系,卻還像是為了某種使命她和淩驕陽不得不配合着接觸一番的群體——海外留學人員。
她們聊的話題關于慈善表演出場安排。
幾個耳熟能詳的名字被排在了最靠前的位置。
淩驕陽和楊心悅成了墊底。
但楊心悅來時看到進場來的人,四成以上是亞裔,一成的拉丁裔,四成的土著,還有些她僅靠膚色認不出的族裔。
她心裏嘀咕,怎麽就不能讓她和淩驕陽先上場?
就算不能,問一句總歸是可以的吧,他們可不是來賣藝的。
此時,幾名歐美表演者過來,跟他們核對出場時間,他們立即投入熱情耐心的跟那些人熱聊起來,好像只要跟他們對上話了,才更讓她們臉上有光一般。
不過這種眼中帶光的臉,在望向楊心悅時,眉間的溫和親切立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種這“傻缺連英文都聽不懂”的輕慢之色。
楊心悅暗暗嘆了嘆,國人相見于異國之地,怎麽就優越感滿滿,恨不得把全身的皮膚漂白了,眼珠兒上個美瞳,鼻子裏墊塊膠之類的。
“嘿,你是楊心悅?”
楊心悅尋聲望去,一個手裏拿着慈善宣傳單的女生,一臉上級通知下級的表情,趕時間的擠出那麽一點空閑跟她說上一句。
心悅真的很想給藥教練這個面子,不去計較,但顯然,她的忍讓克制,成了眼前這位大姐眼中的,好打發的理由。
楊心悅默然看着對方,神色已不似初來時的溫和,甚至于帶着幾分不耐煩……
楊心悅忽然側過頭,向淩驕陽身邊靠了靠:“這做慈善的還有門檻是嗎?”
她并不理會那女生,只自顧自的跟淩驕陽聊上了。
淩驕陽:“談不上吧,不過一群人有時間的人,要做一些事證明自己能辦成一些事情。”
楊心悅:“這麽能幹,他們直接組個團上冰上蹦跶兩圈不更好?”
淩驕陽:“國外的高校講究個人能力,但并不是你一個人能做什麽,而是你能讓有某方面專長的人為你做什麽。這個被他們稱之為社交能力。”
楊心悅笑:“明白,就是折騰自己人,然後到外國人面前顯擺,瞧我多有能力。”
“你什麽意思?”
那女生看似一臉錯愕的問。
“你……們又是什麽意思?”楊心悅自然明白這句話摞下對方的反應是什麽。
“我只是跟你核實……哦不……是确認一下表演時間。”
“核實?确認?”
楊心悅冷冷一笑:“你跟老外開頭請,閉口謝謝,你跟我倒是省略得多啊。”
“你!”
那女生一時語塞。
但很快反擊:“你這樣說太見外了。”
楊心悅把眼一挑:“我和淩驕陽是受邀而來,我們存着推廣花樣滑冰的心,你們存的是什麽心我就不清楚了。”
“我們當然存的是一顆中國心,我來跟她溝通,”藥微看了那女生兩眼,目光移向楊心悅,終于有一絲重視之色,她解釋:“這些留學生都是高中就到這裏來學習的,她們很想為這裏的社區做些事,有一些方法可能讓你感覺不适應,但這只是說話習慣的問題。”
藥微把這一切歸于文化習慣不同,楊心悅卻不認同的笑了笑。
這分明是故意讓她難受來的,以前在哈城藥微可是吃過楊心悅的苦頭的。
不過這麽一搞,楊心悅反而一點不讓的打了藥微的臉。
一絲慢不經心的笑意露在楊心悅的臉上,她要知道藥微安排的就不會來,但來了她也不能讓對方就這麽欺負了去。
中國運動員被別人欺負不行,被所謂國人欺負一樣不行。
正要開口。
藥微先聲奪人:“我和她們可是精心安排了這次慈善演出,是給一群得白血病的孩子們籌款。
我們成年人就不要為幾個并不能代表實際意義的單詞争來争去了。”
她拿孩子,這個世界上最弱的群體,最讓人能産生同情的生命,來說事。
很高明。
也很偉大。
但讓人不爽。
不過,這頂大帽子扣下來,楊心悅的确不好再說什麽。
藥微表現出來的超強口才,還有雖久居海外卻能把中國文化裏的精髓,得饒人處且饒人運用得合理而适當的能力,讓楊心悅放棄與之再争長短的想法。
不過,并非藥微說服了楊心悅,而有其他原因。
本以為搞定一切。
不料……
一個清冷的男聲緩緩傳來,卻是一直沉默不曾開腔的淩驕陽:“把時間表給我看一眼。”一邊說一邊伸向了藥微。
“你要看?”藥微沒有想到,但還是遞了出去。
“你們的安排在最後出場。”藥微的聲音有點底氣不足。
淩驕陽兩道淩厲的目光刮過她的臉。
“沒有辦法,那些大牌很難請。”
這話像兩記耳光打在她身後的那些人臉上。
之前一臉迷之能幹精明之色,被捅破的這層窗戶紙糊了一臉。
藥微:“我們中國人向來禮讓別人的,特別這種事情……”
淩驕陽冷冷一哼:“在他們的國土上,為他們的孩子表演,然後要求我們禮讓他們的表演者?”
“中國人不向來這樣嗎?”有人插了一嘴,把她平生所見當成了應該。
空氣驟然安靜了三秒,楊心悅看到淩驕陽的手緩緩的從第一個名字,移到了最後一個字名。
不長的距離,他卻像是用盡了平生的力量。
楊心悅此時才發現,淩驕陽眉宇間久存的漠然,這一刻化作了怒色。
藥微:“其實主要是按所有嘉賓在花滑項目的世界排名順序來安排的時間。”
“高到低。”
“……”
楊心悅只覺得耳朵裏嗡的一聲,突然間之前所有争的東西,化為了虛無。
進休息室後,她直接攤在了一張躺椅上,再也沒有動過。
直到響起門聲,才悻悻的說了一句:“不要叫我,我不想去。”
“砰砰……”
敲門聲持續中。
“累啊。”
“砰砰……”
“能不能讓我休息一會。”
“砰砰……”
“我去了也沒有用,都是女的,她們想看男的……”
門外終于安靜下來。
一小時後。
門那邊再度響起聲音。
“你的柚子君,也來參加這次活動了。”
“不去……”
“給你十分鐘,我在門口等。”
淩驕陽眼尾輕擡,他已傳達完上面的指示精神,不去不是他的事了。
在手機上設定好十分鐘的倒計時,已換好表演服的他斜倚在門框上,開啓了靜音模式。
擡手,看手機。
五分鐘過去了……
十分鐘過去了……
十五分鐘過去了……
當他看到手機裏一條信息後,終于忍無可忍的回身敲門。
“楊心悅!”淩驕陽在這二十天裏,對她訓練刻苦表示贊賞,但對她不懂跟領導相處,處處要他來補救擦屁股,已有些痛恨。
就在淩驕陽以為自己這次要把門板拍出個“胡笳十八拍”時,門自動開了。
在過去的二十天裏,每天晚上他一直遵守門禁制度,只要楊心悅進了房門,絕不主動去敲門。
今天……休息室的門口,他依舊遵守這個規矩。
他站在門口輕輕咳了一聲:“好了嗎?”
“嗯。”裏面的人悶悶的應了一句,“等會。”
還要等?
“你是去約會嗎?”
他推開門跨了進去。
楊心悅一身奶白色吊帶,左手握着紅花油,右手正按在膝蓋上,臉上一副被人掐脖的要死表情。
是痛得要死的表情。
淩驕陽頓了頓,走過去,拉條椅子坐在她跟前,伸手:“給我。”
“不要。”楊心悅揚頭,“你等會去見漂亮姑娘,帶着這一身藥味不禮貌。”
淩驕陽:“運動員身上就是這個味,他們愛聞不聞。”
楊心悅:“可我不想讓他們聞啊。”
淩驕陽:“那就當是香水抹多了。”
說完,奪過瓶子,給她來了一個全方位按壓。
“媽……輕點。”
“哥,哥,哥,我錯了,痛……”
“哥……你揉哪呢?”
淩驕陽本來只盯着淤青的地方揉,根本就沒有想到手去到了何方。
被她一提醒,手驟然一頓,眼內一閃而逝的慌亂,很快被醫者般的冷清代替:“肋骨而已。”
楊心悅拔開他的手:“只是肋骨嗎?”
“難道是胸骨?”
楊心悅的臉嗡一下紅透了,嘴巴抽抽的不知道要怎麽接話。
淩驕陽跟着楊心悅呆的時間長了,說話也就随意了很多。
以前不會說的,他會脫口而出。
以前不能說的,他也會不假思索。
以前要忌諱的,現在好像不怎麽守規矩了……
他手指默默扯了扯她的衣擺,把藥瓶放在了她手邊。
他要走?
楊心悅低頭拿棉簽戳自己膝蓋上的青紫。
早知道就不給這個家夥開門。
不解風情啊……
他是不是看多了外訓營裏的歐美女選手。
對那種肉肉的有感覺了。
突然發現她這株青菜太寡淡了些?
楊心悅低頭看自己從國內帶來的吊帶,這才發現,居然染色了。
黑色的粉末,一擦一大片。
淩驕陽正好看到了包裏已經用禿的口紅,化妝盒裏的眼影粉,好幾塊粉格內都露底了。
今天滑冰時,她摔冰了,估計是想用遮瑕膏遮一下。
長襪雖厚,卻依然遮不住腿上的青紫。
他暗暗嘆了嘆,表演滑,其實誰不想美美的上冰呢?
他随手拿起口紅放進了口袋內,走到門口,側頭說:“我在門外等你。”
出去時,帶上門:“其實身為運動員,傷痕有時也是你的資本。”
楊心悅鼻子一酸,低下頭,看着扔在垃圾桶內的一堆化妝棉,發起了呆。
……
冰場。
人滿為患。
剛剛結束了一場冰球比賽。
運動員們穿着厚實的護具,站在檔板後,正津津有味的看着花滑運動員的表演。
每個人的臉上堆着親切卻沒有多少溫度的微笑。
楊心悅和淩驕陽侯場時,看到一個八九歲小女孩,戴着帽子,穿着漂亮的花裙子,站在一旁。
楊心悅覺得好奇,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這時才發現,那女孩子腳上穿着一雙冰鞋。
再看冰面上,十幾個小女生,一字排開,站在冰面上滑行中。
那些人的衣服跟小女生的一樣,看起來應該是一起的。
楊心悅:“她為什麽上不了場?”
淩驕陽:“可能是候補。”
“候補?”
“對,像這種隊列滑,一般會有一名候補隊員。”
“那太可惜了。”
楊心悅很惋惜的看着那名小女生。
随着冰上的隊列滑表演過半,小女生離入口越來越近。
她的眼睛直直盯着冰面,一刻也不曾離開過。
此時小女孩的爸爸走過來。
“寶貝,我們去上面看。”
“不。”小女孩固執的扒在場邊。
“上面看更清楚。”
“不,爸爸,在這裏,我才是運動員。”
小女孩子堅定的說。
“只是一場表演而已。”
“可是我練了一年了。”
“那好吧,你不能上去,好嗎?”
“為什麽不讓我上去?”
“因為你正在生病。病好了,就可以上冰了。”
“嗯。”小女孩帶着哭腔,強忍着眼淚點頭答應。
楊心悅聽了心頭一怔。
音樂結束的一刻,小女孩低頭悄悄抹掉眼淚,随着她的爸爸離開了。
楊心悅看着她的背影,心有不忍,想起這麽多年,自己那些遭遇,不由得一片唏噓。
上冰後,楊心悅和淩驕陽做了一些降低難度的表演滑,整個過程很順利。
在下場時,楊心悅看到了藥微。
她牽着小女孩站到了楊心悅的跟前:“嘿,借用一下淩驕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