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在座的衆人看得出白簡的不安,又怎麽會看不出蘊芝的焦躁?
不同的是白簡有朱衣安慰, 蘊芝就沒人理會了。
黃藥師覺得小丹峰做事不地道, 但對蘊芝這個人沒什麽惡感, 可他是站在宋懷塵這邊的,自然不會為蘊芝說話, 權當沒看見。
黃藥師挺意外狄榮山和朱衣也把蘊芝當成透明人,這兩人稱得上長袖善舞,按理說不會無緣無故的排擠誰。
黃藥師想得不錯,狄榮山和朱衣無視蘊芝是有緣故的。
原因在于陸亭雲做了回長舌婦, 把宋懷塵和小丹峰衆人的恩怨添油加醋的告訴了兩人。
狄榮山知道蘊芝的存在,但并沒有去查探她的過往,朱衣更是上了白玉舟才第一次見到蘊芝,既然陸亭雲極少見的表明了好惡, 他們當然不會特地和他對着幹。
杻陽山位處東南, 從平陽城出發, 以白玉舟的速度, 要走上三天。
白簡修為低末, 抓緊時間打坐, 蘊芝察覺自己被孤立,也打起坐來, 閉着眼睛躲避交流。
其他人都不在乎這麽短短幾天的時間,狄榮山喊着到了萬武兵庫裏有得忙,回房蒙頭睡覺,黃藥師不懂一個修士有什麽好睡的, 卯着勁鑽研度量衡收集的各種藥方。
宋懷塵好奇的翻了翻,看不懂,放下書往甲板上去了。
月明星稀,層雲在腳下翻湧,白玉舟行于空中,仿佛航船海上。
狄榮山說有資格進萬武兵庫的都是有權有勢之輩,他們沒有宗門傍依,就要用財力烘托身份,免得受不必要的閑氣,所以他拿出來的飛行法器極盡奢華,舟身通體以白玉打造,再用金線繪制陣法,陣眼處點綴的靈石既是法陣的動力,也是舟身上精巧的裝飾。
甲板上支了桌椅,造景精巧別致,它們既是觀景的用具,也是景觀的組成部分。
桌上倒扣着瓷盞,宋懷塵拿起一個翻過來,只見一道小小的旋渦在瓷盞中心旋轉,注滿一盞清透瓊漿。
宋懷塵嘗了口,是清甜的淡酒。
宋懷塵很少喝酒,即使手中這杯酒味極淡,他還是猶豫了下要不要喝。
就在他猶豫的時候,陸亭雲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宋兄好興致,一個人跑來看月亮。”
宋懷塵的頭發沒能黑回來,陸亭雲心裏的不安始終沒散,無象殿的令牌并不能讓他安心,他不敢讓宋懷塵離開自己的視野太久。
宋懷塵轉過身,沖陸亭雲舉杯:“看月亮是假的,月下看美人才是真的。”
這話沒頭沒尾,所以他補充了句:“我知道你會上來。”
陸亭雲抱劍走近:“既然知道我會來,你走的時候為什麽不招呼我一聲?”
“既然你會來,我又何必開這個口,”宋懷塵拿了個瓷盞給陸亭雲,“心有靈犀豈不是更好。”
“這也算心有靈犀?”陸亭雲就着盞沿喝了,詫異道,“酒?”
宋懷塵問:“你能喝酒嗎?”
陸亭雲一口悶下一盞,用行動回答了宋懷塵:“這問題該我問你,從沒見過你喝酒。”
宋懷塵直接把瓷盞放下了,語調帶着調侃:“我早就過了借酒消愁的年紀啦。”
陸亭雲看他那張年輕的臉:“說得你好像多老似的。”他覺得甘甜的淡酒味道不錯,轉轉酒盞,又轉出一道旋渦,将瓷盞重新滿上。
“七年。”宋懷塵随便找了個話題,“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了,你上次在萬武兵庫中是怎麽過的?”他猜測到,“打坐結丹?”
陸亭雲點頭:“沒錯,上次去萬武兵庫我的收獲就是結成了金丹。其他的,靈植草藥,煉器材料我一件都沒有。”他呷了口酒笑道,“宋兄給了我彌補遺憾的機會。”
宋懷塵沒有假惺惺的謙虛,他有些在在意這個秘境的名字:“我聽說萬武兵庫藏盡天下兵器,但根據你這個進去過的人的描述,似乎并不是?那它為什麽叫這個名字,寶器擇主的傳言又是怎麽來的?”
陸亭雲笑:“宋兄你想多了,萬武兵庫的名字由來很簡單,它的牌匾上寫着這四個字。”
宋懷塵:“……藏盡天下兵器是根據這四個字的推測?”寶器擇主更是不用問了。
“這倒不是。”陸亭雲臉上的表情正經了些,“萬武兵庫在杻陽山上,杻陽山上有一條河,水聲非常奇特,像是敲擊破木板的聲音,所以人們都稱它為怪水。怪水裏有怪東西,有活物,也有死物,時而能打撈上各種兵器殘骸來。”
“怪水穿過了萬武兵庫,在秘境範圍內的怪水中,沉沒着的各式兵器碎片更多,所以才會有藏盡天下兵器一說。”
陸亭雲喝了口酒,表情徹底正經下來:“秘境中的山林危險不大,但水裏的危險,不比萬武兵庫三層的低。”
進秘境是為了尋求機緣,發現機會,沒人會放過。萬武兵庫不負其名,沉沒在水中的兵器碎片也是讓人垂涎的至寶——材質卓絕,靈氣強盛,無論是融化後重煉,還是修補後溫養使用,都能發揮出巨大的威力。
然而修真界中從沒有容易取得的至寶,濤聲奇特的怪水混濁,顏色深褐近黑,完全看不見其中到底有什麽東西。
修士試探着放下的捕靈網能承受築基大圓滿異獸的攻擊,在怪水中不出一刻就會被扯得粉碎。有大膽的金丹修士下水尋寶,多半也是重傷而回,一去不返的更多。
“萬武兵庫這個秘境存在時間已經很久了,沒人知道它到底是什麽時候出現的,有一種猜測是,杻陽山其實也是萬武兵庫的一部分,只是不知道出于什麽原因,露在了外面。”
宋懷塵對這個猜測信了八分:“杻陽山确實特別。”
船行三日,特別的杻陽山出現在衆人面前,這座山被赤白二色一分為二,赤是南坡赤金礦,白是北坡白金礦。兩色交接處,是一條褐色的怪水。
杻陽山不适合人居住,兩面山坡的礦藏使得山上寸草不生,全是亂石。宋懷塵等人到時,杻陽山上空已經聚集了不少飛行法器,修士們多半都在半空中,沒幾個下去地面的。
飛行法器以舟、船、車、轎為主,大多是木質,狄榮山的白玉舟一出現,立刻吸引了衆人的目光。
陸亭雲看見了歸一宗船上的吳不勝,當即揚聲招呼:“吳師弟!”
吳不勝幾乎是同時看見了陸亭雲,清瘦得竹竿一樣的劍修眼神一亮,卻沒像陸亭雲那樣大聲招呼,他揚起手大力一揮,然後像是覺得這動作太過輕佻,陡然僵住。
陸亭雲看着他的動作不由笑出聲來,對白玉舟上衆人說了聲“去去就回”,急不可耐的跑去找吳不勝了。
狄榮山斜眼看宋懷塵:“有什麽感想?”
宋懷塵正環顧四周看各路修士,聞言收回視線,定定看着狄榮山,平穩道:“沒什麽感想。”嘴上這麽說着,卻還是忍不住往陸亭雲和吳不勝那邊看了眼。
師兄弟兩個許久不見,激動之情溢于言表。
蘊芝深知,同門關系是宋懷塵心裏的一根刺,不敢讓他再看,當即出聲喊他:“宋懷塵。”
宋懷塵投去目光,蘊芝噎了下,她其實沒想好要說什麽,好在草木妖精的敏銳讓她察覺到了一道不同尋常的氣息:“歸一宗船上穿青色衣服的那名男修,看我們的視線不太對。”
一面琉璃牌只能進七個人,歸一宗來的人不多,船自然也不會大。宋懷塵這邊幾人因為蘊芝的都看了過去,也都一眼找到了她指的是誰。
歸一宗弟子都穿着白色的弟子服飾,唯有一人穿了身青色衣服。
“那是趙霍。”狄榮山開口說道,“他是玄象山的大公子,向來對我有意見。”
狄榮山話音剛落,宋懷塵就看見歸一宗船上的青衣男修對身邊穿着歸一宗弟子服的修士說了什麽,等對方點頭後,他立刻往這邊來了,還不忘大聲和狄榮山打招呼:“狄公子,一別經年,別來無恙啊。”
狄榮山挑起油滑的腔調,踏上甲板迎接:“多年不見,趙公子風采依舊啊。”
趙霍落在白玉舟甲板上,視線在甲板上的桌椅杯具上一掃而過,彎腰沖狄榮山行禮:“狄公子一如既往的懂得享受啊。”
不管對方抱着什麽樣的目的,有客人來,宋懷塵等人也不好在內室坐着,都迎了出去。
白簡看大人們都走外走,也猶豫着跟上,被宋懷塵反手推回去:“沒事,在裏面待着就好。”他還關照了一句蘊芝,“蘊芝你也是。”
這一句關照讓蘊芝受寵若驚,心裏泛上難言的滋味。蘊芝低聲應了聲:“好。”
狄榮山才向趙霍回完禮,就聽對方又與宋懷塵衆人打起了招呼。
趙霍也是世家公子,人情來往一套做得熟練流暢,就算明知他來者不善,出于禮節,宋懷塵等人也只能規規矩矩回禮,場面一時和諧非常,仿佛蘊芝從他身上感覺到的敵意只是錯覺般。
趙霍和宋懷塵等人見完禮,又回頭與狄榮山寒暄,這回的話就與前頭不同了:“不管在何處,狄公子身邊圍繞着的,都是人中龍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