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宋懷塵話音落下,黑暗的環境中安靜了會兒, 什麽都沒有發生。
對面紅袍人輕笑一聲:“你什麽都還沒想起來呢, 就想行使權力了, 誰會理你啊?”
宋懷塵卻不尴尬不失落:“所以我真的是無象殿宗主。”
他擡眼去看對面的紅袍人,這一回, 他能看清對方的臉了,毫不意外的,是他宋懷塵自己的臉。
“你想不起來,就不能算是。”銀色光圈內的紅袍人搖了搖手指。
光圈外, 宋懷塵一襲白衣也化作了豔紅,兩人同樣是白發黑眸朱衣缟帶,面對面站着如同在照鏡子般,然而鏡中人臉上的神色有細微的不同。
“我不是, 你是。”宋懷塵如此說。
紅袍人笑道:“我就是你。”
“既然你就是我, 為什麽你什麽都不肯告訴我。”
“就算我告訴你, 并且你接受了, 可你依然不是曾經的那個人。”紅袍人斂去了臉上的笑容, 這讓他和宋懷塵看上去不像了, 同樣的模樣卻是完全不同的氣質,他身上有暗沉沉的氣息, 是心魔該有的模樣。
“為什麽要執着于曾經的我?”
“不是我執着,是你執着。”紅袍心魔對宋懷塵道,“我一直都在,但唯有這一世你注意到了我使我得以化形, 為什麽?”
龍骨是個引子,要宋懷塵接下才能起作用,心魔藏在魂魄中,看着宋懷塵的每一世,每一世都有讓他回憶過去的引子,只有這一世他接下了。
所以心魔問他,為什麽。
“因為我想要變強。”宋懷塵回答。
“宋懷塵有完整的斬塵訣,”宋懷塵踩過畫地為牢的銀線,“把它給我。”
“我給不了你,我是心魔,不是宋懷塵。”紅袍人嘴角揚起笑來,“你得自己想起來。”
宋懷塵看着紅袍人既熟悉又陌生的表情,突然察覺到不對:“你是曾經的那個宋懷塵的心魔,你不該出現在這裏。”
就算是同一個人,既然已經不記得所謂的執念,又何來因執念而生的心魔?他既然想不起來,心魔就不該出現,更不該一再的提醒他,你該想起來。
紅袍心魔手指向下一落,指着畫地為牢的銀光:“有人想讓我陪着你,我就只能呆在這裏了。”
宋懷塵:“是誰?”
“你覺得——”
心魔的話被一聲“宋懷塵”打斷了。
宋懷塵與心魔同時轉頭望去。
來的是陸亭雲,他踏着一條明亮的道路走進漆黑的環境中,周身攏着一層白光,臉上焦急警惕的表情在看見兩個一模一樣的男人時被震驚取代。
震驚只有一個瞬間,陸亭雲分別看了兩人一眼,極迅速的分辨出了誰才是他要找的人。
白衣劍修緊走幾步,準确的抓住了宋懷塵的手:“跟我回去。”
手掌接觸,宋懷塵的身影倏忽消散,被陸亭雲拖回了現實,而以神識入夢的劍修卻沒立刻離開,他看着微笑着的紅袍心魔,試探着喊了聲:“青冥君?”
紅袍心魔頓了下,頗為意外的看了他一眼,那種帶着些微驚訝的微笑表情和宋懷塵一模一樣。
心魔對陸亭雲搖頭:“我不是他。”
陸亭雲:“他?”
“你該走了。”紅袍心魔垂了下視線,再擡頭,直接趕人。他對陸亭雲比對宋懷塵友好太多,陸亭雲沒問,他主動提醒:“萬武兵庫二層有塊太歲,用它泡藥浴,能重塑肉身。零陵香泡酒喝,能助人想起前塵往事,不妨試一試。”
始終沒有走出銀色光圈的紅袍心魔一揮袖,陸亭雲的身影就像被風吹散的煙霧般變淡。
身形飄忽的陸亭雲陷入了似夢非夢将醒未醒的狀态,他十分熟悉這種感覺,因而能控制着自己不脫離此番境界,問出自己想要知道的問題:“你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
“因為你是陸亭雲啊。”心魔歪了下頭,這麽回答他。
那一邊宋懷塵被陸亭雲拖回現實,重傷之下人醒不了,眼皮下眼珠子一動,意識浮上水面,就被早候在一邊的黃藥師引了出來,塞進陸亭雲握在手中的小木偶裏。
黃藥師手上沾了宋懷塵的血,将魂塞進木偶的動作又将血沾上了木偶表面,于是亮起的靈光帶上了血色的紅。反觀宋懷塵的肉身,蒼白的臉色透出死氣沉沉的青色,徹底沒了活人氣息。
華池結界外一片寂靜,結界內滿是不安氣氛,谷沛凝緊緊抓着狄榮山的衣袖,不安的視線在華池黃藥師等人之間來回移動,當她的目光觸及到陸亭雲時,透露出了極大的不解來,她不懂歸一宗的陸亭雲為什麽會和這些人在一起,還融入的如此融洽。
谷沛凝性格和軟,修為卻不俗,已是金丹巅峰,所以在剛剛的動蕩中她守住了靈臺清明,清清楚楚看到了發生了什麽。世家小姐有遠超一般人的見識,她性格弱,不敢說,卻不代表她傻乎乎的看不懂,金丹修為是沒法确定華池等人的修為層次,但僅從他們出手時的威壓,谷沛凝就知道,這些人的修為絕對超過了家族中化神期的太上老祖。
她甚至不合時宜的替狄榮山擔心起來,狄榮山知道這群人是什麽來頭嗎?他和這些人在一起,會不會很危險?
因為擔心,谷沛凝更緊的抓住了狄榮山的衣袖,後者卻以為她在害怕,安撫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沒事的。”
簡單的回答相當不符合狄榮山的性格,但現在誰都沒心情調侃他,黃藥師看見紅色靈光在木偶表面水波般晃動了幾下,然後歸于平靜,藏入木偶深處。木偶又變回了開始時不起眼的樣子——它一直都是那般不起眼的樣子,也就是這個時候,喊出“宋懷塵”三個字後突兀的睜着眼入定的陸亭雲醒了過來。
看他的樣子不像是入定後醒來,更像是發了個呆後突然回神。
他看見了宋懷塵的肉身。
“萬武兵庫二層有塊太歲,用它泡藥浴,能重塑肉身。”陸亭雲死死盯着宋懷塵的肉身,用平靜得讓人毛骨悚然的口氣說道。
別說黃藥師了,連華池都起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問陸亭雲:“你怎麽知道?”
華池的聲音讓陸亭雲的眼神波動了下,他強撐着平靜口吻說:“青冥君告訴我的。”他在試探,如果青冥君和宋懷塵是一個人,無象殿到底知不知情。
“青冥君?”華池的表情變得很古怪,“你說的是哪個青冥君?”
陸亭雲佯裝不解:“青冥君還有幾個嗎?”
狄榮山看他們打啞謎一樣,眼睛轉了轉:“我沒聽說過青冥君這號人物,陸道友你認識華池道友那邊的人?”
華池看了眼狄榮山:“我的宗門中确實有一個青冥君,”他又看陸亭雲,“萬年前就仙逝了。”
“萬年?”歸一宗那頭,突然傳出一個尖銳的聲音,“萬年前的事情是真的假的都不知道呢,居然還真當回事情在說?”
出聲的是趙霍,他身上沾了不少污血,有鸜鹆的,也有他養的靈獸的,華池結界出現裂縫的瞬間,外頭的狂風到底還是吹了幾道進來,衆人必須自救,馭獸師別無他法,只能用皮糙肉厚的靈獸來抵擋。
好一批珍貴的靈獸傷的傷死的死,趙霍心情極其糟糕,看見谷沛凝和狄榮山挨得那麽近,他心頭的火蹭蹭直冒:“沛凝,過來。”他這句話用上了命令的口吻。
谷沛凝拉着狄榮山袖子的手猛然間就縮了回去,好像真覺得自己做錯了一樣,戰戰兢兢的看了眼狄榮山,就要聽趙霍的話,到他那兒去。
“我……”面對狄榮山投來的眼神,她嚅嗫着,覺得對不起這個剛剛一直護着自己的老朋友,“對不起,我……”
狄榮山受不了了:“你幹嘛要聽他的?”他轉頭沖着趙霍道:“你算她什麽人?”
“哈,我算她什麽人?”趙霍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樣,“狄榮山,你是在窮鄉僻壤呆太久了啊,連我和她定親的消息都沒收到嗎?”
華池一邊擔心着宋懷塵,一邊又極在意陸亭雲口中的青冥君,還急着要出去找樓映萱,眼見着居然有人扯起了狗皮倒竈的家長裏短,一下子就炸了:“你算哪根蔥?定個親誰都得知道?”
趙霍又哪是省油的等,玄象山大公子什麽時候受過這樣的氣,想也不想就罵回去:“哈,不知道哪個旮旯裏跳出來的家夥,你以為修為高就能橫着走了?出了秘境我要你好看!”
華池氣笑了:“我現在就能要你好看!我還能讓你出不了秘境!”
趙霍臉色一變,什麽都沒來得及說,就被華池從結界裏扔了出去。
華池的結界之前擋的是靈力攻擊,如今擋的卻是天道威嚴。趙霍修為在金丹七層,天道威壓卻是針對無象殿修士的大十品境界,小小一個金丹哪裏受得住?
他被扔出去的時候正準備張嘴開罵,結果一離開結界連聲音都發不出,趴在地上,汗出如漿,喉嚨裏擠出破碎的“救”字的音節。
谷沛凝吓壞了:“對不起!對不起!請你把趙霍放進來,求求你把他放進來,求求你!”
狄榮山心裏滋味難以言說,出口的話都帶着艱澀的苦味:“沛凝你……”他想說的話很多,又覺得說什麽都沒必要,在這種場合下說也不合适,最終嘆了口氣,心灰意冷的請求華池:“華池道友,把趙霍放進來吧,牽一發而動全身,玄象山大公子的命還是很值錢的,別在這兒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