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宋懷塵在黃藥師的提醒下低頭看了眼自己紅色的衣服,心想着我問到阿晚自然不是因為這個, 但嘴上還是說:“對。”
他擡起頭沖黃藥師伸出手:“令牌。”
黃藥師往天上看了眼, 一只鸜鹆都沒有了, 他嘆了口氣,倒也沒說什麽, 把令牌還了回去。玉牌離手,他的修為立刻又被壓制回了一品之下。
宋懷塵将令牌轉手遞給陸亭雲,後者卻猶豫了下沒有接:“先讓黃藥師拿着吧。”令牌在黃藥師手中顯然更有用。
正準備吞下“毒.藥”的黃藥師聞聲看了他們一眼,然後将藥咽了下去:“給你的東西, 我拿着算什麽意思?”
宋懷塵拿着令牌掂了下,示意陸亭雲趕緊接過去,同時神識傳音調侃他:“剛才我把令牌給黃藥師的時候你還老大不願意,現在卻不要了?我好傷心啊。”
陸亭雲看他一眼, 沒有說話, 伸手拿過了令牌, 指尖相觸, 雖則溫暖, 但完全不同于活人的觸感讓陸亭雲眼睑顫了下。
宋懷塵一把抓住他的手, 旁若無人的貼近他耳邊,輕聲問:“嫌棄我?”
陸亭雲認認真真的看着他:“我會修補好你的肉身, 讓你好好的回去。”
宋懷塵松了手,頗有些無奈:“陸真人,有時候太認真人就顯得無趣了。”
他适可而止,攏袖對歸一宗衆人道:“天道攔着的是誰, 想必大家都心知肚明,其餘諸位如果想離開,應當不會受到阻撓。”
衆目睽睽,宋懷塵調侃陸亭雲時不正不經的油滑腔調偏偏帶着認真專注,那風流模樣讓狄榮山都側目,可當他攏了袖,略一低頭,擺出公事公辦的端正表情,就又成了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的宋大能了。
宋懷塵擡手向結界外指了指,樹木舒展,露出一道空隙來,讓衆人能夠看見不遠處的半截紅木樓梯。
“諸位同門,想必大家都已經看見,剛剛的戰鬥已經不是我們能夠涉足的了,我覺得還是退回去為好。”吳不勝站出來說道。
歸一宗一時沒人說話,趙霍想說什麽,直接被人捂了嘴。
到底是有人不同意的,是個女修:“吳師弟,萬象兵庫的詭谲我們都已經見識過了,同一條路或許會通往不同的地方,你怎麽能确定我們能回到原來的地方?就算我們能回去,別忘了我們之前是被逼無奈才跑下來的,回去後再被攻擊呢?再跑下來嗎?既然下來了,倒不如既來之則安之。”
劉清妍覺得這話難聽:“什麽叫做既然來之則安之?入了秘境還想着安穩?力所不逮那就退,想争口氣那便戰。”
吳不勝直接挑明,言語刻薄:“賴在別人的結界裏,是想跟着撿漏嗎?”
劉清妍向前兩步,站到吳不勝身邊:“要不這樣吧,想留的人留,願意走的跟着我和吳師兄上去。”
宋懷塵催動結界,慢慢的構築出了一條通往紅木樓梯的道路,送客意味明顯。
又一個歸一宗站過來,示意自己将跟着一起離開,剩下的便是趙霍和剛剛說不想走的女修了。
女修不可能去捂趙霍的嘴,玄象山公子終于能說話了:“沛凝,跟我上去。”世家公子不願意在這裏受氣,但要帶着和自己定了親的姑娘一起走,可他看谷沛凝的目光,毫無對未過門媳婦的眷戀,是全然的惡狠狠。
谷沛凝眼裏淚水漣漣,瑟縮着,卻是很聽話的往那兒走了。
狄榮山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拳,但這一回他沒有再攔。
谷沛凝慢慢的走到趙霍身邊站定,轉頭看了狄榮山一眼,突然間崩潰了:“我不要!我不要嫁給他!”
“你為什麽要去平陽?!為什麽要和我們斷了往來,為什麽連封信都不肯寄!”
瑟縮沉默,性格弱氣的姑娘突然爆發,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狄榮山首當其中,宋懷塵等人第一次看見了平陽城主手足無措的模樣。
趙霍暴怒:“閉嘴!”他揚起巴掌,就要落在谷沛凝臉上。
狄榮山怎麽可能不動,閃電般的抓住了趙霍的手,元嬰威壓直直壓過去:“我們上去聊聊。”
他草草的沖宋懷塵點了個頭,拖着趙霍上了紅木樓梯。
吳不勝被這進展弄得有點尴尬,對劉清妍使了個眼色,讓她安慰安慰谷沛凝,後者會意,一邊安慰她,一邊帶着她往樓梯上走。
走到半道,劉清妍回頭看了眼,視線落在陸亭雲身上。一眼之後她轉過身,步入了雲霧深處。
陸亭雲沒注意到劉清妍的視線,倒是宋懷塵看見了,一身紅衣的宋懷塵略微偏了下頭看陸亭雲,後者對他的注視倒是敏銳,立刻看了過來。
于是宋懷塵就笑,帶着點勝利者的志得意滿,直讓陸亭雲一頭霧水。
另一邊,吳不勝又問了遍那女修走不走,在趙霍說出要離開後,臉色就變得極差的女修根本不理他。
吳不勝也懶得和她耗,對着宋懷塵等人一拱手,謝過他們的援手,準備離開,走之前他對陸亭雲說:“師兄,有功夫回來看看,師弟師妹們都很想你。”
陸亭雲也一拱手,應了一聲。
等吳不勝走後,朱衣也開說,說準備回去:“太歲和零陵香我都認識,就讓我先回去找找這兩件東西吧。”她說,“一個人太悶,把白簡借我會兒呗?”
朱衣話說得漂亮,其實不過是覺得白簡修為太低,再跟着宋懷塵等人既危險又累贅。反正她對萬武兵庫的藏寶也沒太大興趣,還不如好好照看這恩人之子,順便予朋友以方便。
白簡聽懂了她話裏的意思,忙不疊點頭:“我陪朱衣姐姐,我想陪着她。”
朱衣笑:“真貼心。”
朱衣帶着白簡離開,于是就只剩下宋懷塵、陸亭雲、黃藥師,以及歸一宗女修四人。
“這位歸一宗的道友,我打算去找華池、樓映萱。”其實三人的同宗關系應當已經說漏嘴了,但既然沒人說破,宋懷塵也不直接喊師兄師姐,“畢竟他們是為了我們才遭此橫禍。我将結界留下,它大概能維持半個時辰,在之後往哪兒走,道友你就自己決定吧。”
女修不可置信道:“你的意思是你們要把我丢下?”
歸一宗弟子衆多,這名女修陸亭雲不認識,他反問:“我們從沒說過要帶上你,又何來丢下一說?”
“在這裏以我們的修為根本沒法行動,如果不打算帶上我們一起行動,為什麽還讓我們選擇留下還是離開?”
“這位道友,我們為什麽要帶上你,帶上你有什麽用?”黃藥師問,“你沒看見化神大能都上去了嗎?你難道有比她更厲害的手段?我觍臉留下,只是因為自覺是個藥師,還能派上點用場。”
“那陸亭雲呢?他的萬象劍法是厲害,但比化神差得多了,他為什麽能留下?”歸一宗女修咄咄逼人,仿佛認定了自己和陸亭雲同宗,對面三人就拿她沒辦法。
宋懷塵一挑眉:“姑娘你是真傻假傻?我的身家性命都在他手上呢,我敢讓他走?”他招呼黃藥師、陸亭雲,“出發了。”
将女修留在華池的結界中,宋懷塵運轉斬塵訣,張開了新的結界蓋住三人,踏入了天道威壓俯視下的空間。肩膀上的壓力陡然一重,宋懷塵擡頭瞧了眼,只覺得光芒晃眼,那感覺就像是長久停留在黑暗中的人,陡然暴露在陽光下的不适應。
雖然不适應,卻仍覺得這光亮彌足珍貴。
這種狀态顯然是不太對的,黃藥師一看宋懷塵的表情就察覺了,開口道:“宋懷塵,你回木偶裏去養養元神。不是自願離體,神識上又有傷痕,暴露在外面太久對元神有損。”
蘊芝被藏進映波劍後,可縮到只有成人拳頭大小了,可見元神離體的傷害之大。
宋懷塵能立刻凝出魂體,黃藥師認為是他修為高元神凝實的緣故,與宋懷塵來自無象殿脫不開關系。
為了讓宋懷塵放心,黃藥師從須彌袋中抽出自己走街串巷時扛着的布幡:“我也能做個差不多的結界出來。”
黃藥師說着向布幡中灌入靈力,布幡無風自動,一道道符文從布匹交織的經緯線中飛出,躍入空氣中如同草藥入水蒸煮,融化出深深淺淺的白色。
深深淺淺的白色彼此滲透,在三人頭頂凝出巨大的藥缽虛影,黃藥師手上打出法訣,藥缽倒扣,嚴絲合縫,擋住了天道威壓。
華池沒用隐匿行蹤,一路順着他殘留的靈力找過去就行,不需要宋懷塵時刻盯着。
抛卻肉身之後,神識上的疼痛也消失了,宋懷塵不覺得停留在外界對元神有什麽損害,但這種時候還是聽大夫的話為好,一共就三個人,不用想,陸亭雲一定和黃藥師站一邊。
神魂沉入小木偶後,人還是能清晰的感知外界,宋懷塵于是也不讨價還價,沖黃藥師點了點頭,為了以防萬一,他還拍了下陸亭雲的肩膀提醒:“你知道怎麽叫醒我,有事記得吱一聲。”
陸亭雲點了下頭,示意自己明白。
身邊只剩了宋懷塵和黃藥師兩個人,陸亭雲顯然放松了些,回應宋懷塵時,他先愣了下,臉上的表情有些茫然,然後才回神點頭,很顯然,剛剛他在出神想別的事情,并沒有凝神在聽黃藥師說話。
能讓他心神不定的除了不清不楚的幻境之外再無其他,宋懷塵也很在意那些畫面,直接問他:“陸亭雲,我想看你有關青冥君的記憶,行不行?”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所謂的“看記憶”與搜魂無異,所以宋懷塵問得很鄭重。
陸亭雲笑了,一臉宋懷塵太過興師動衆的無奈表情:“宋懷塵,”他順着宋懷塵的句式喊了全名,“我從來沒想過隐瞞你什麽,你要看就看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