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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四十六章 她……

居然能被文宗帶了回來,着實也算有些本事。

不過,

薛明睿微微眯起了眼睛在她那件上鵝黃下淺綠的襦裙上頭看了看,臉上頓時生出了冷意!就說怎麽看着熟稔,

這分明就是多年前林暖暖身上穿的式樣,旁人不知他可是記得真真的,還有一人,應該也記得,薛明睿尤記得當年那人還曾誇贊過!

還有方才在大明宮裏看到的那個抱枕,他就說怎麽看着眼熟,如今總算是明白了,

這一瞬,薛明睿立時懂了文宗的心思,也看透了來人想要使得何種手段!

這小娘子有心機、有膽略,這些都不觀自己的事,可她居然敢拿了自己暖兒來做她往上爬的梯子,那當真是東錯了心思!

眼看着對面的薛世子眸子越來越沉,臉上的冰冷之意更甚,林雅麗不由縮了縮脖子,

可一想到自己如今已封嫔,眼前這個雖位高權重,那也不敢對聖人的妃嫔如何,不由又挺直了腰板。

沒錯,來人就是林雅麗是也!

薛明睿淡淡地又看了眼,身上的氣勢愈盛,人也不怒自威,林雅麗沒忍住,還是往後頭退了退。想起這人除卻林暖暖之外,待旁人一貫的都是冷若冰山,也就釋懷地笑了笑。

她将将想若往常一般露出一個谄媚的笑,又想起自己仿了林暖暖才做的那幾個抱枕,還狠下了一番功夫,學了林暖暖用那種交錯手法繡成的一對戲水鴛鴦!

心道聖人見了必然會喜歡,也就又略擡高了頭,矜持地揚了揚下颌,徑自就往大明宮走去。

“東施效颦,邯鄲學步,龌龊!”

薛明睿冷冷扔下這句話,就大步向前,從前的林雅麗,如今的麗嫔身子一頓,臉上漲得通紅,她不由停了停後,還是徑自去往大明宮。

不多時,薛明睿就聽得不遠處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麗嫔,聖上有旨,您不能進去。”

薛明睿放緩了腳步,就聽麗嫔不甘地呵斥聲又起:

“為何不讓進去,你走開。”

薛明睿聽了這兩句,只轉身離去。

林雅麗見小黃門一臉的不耐,早沒了先前見着她時的讨好,不由有些憤憤!

她甫一進宮就被封嫔,不免得意。卻不料這回居然被個無根之人阻了不讓進大明宮,林雅麗雖憤憤,更加心慌,雖色厲內荏地喝罵幾聲,到底心裏怯了。

這宮裏頭女人雖不若穆宗時多,文宗也不是個喜好顏色的,她才來就被得以進封,衆人都說這是盛寵,還從未見着文宗對個女人這般,

只她卻是知道,聖人根本就未近她身,接了來,也不過問了問林暖暖小時之事,後頭更是被她偷聽見聖人落寞地自言自語,林暖暖自小就去了江南郡,即便找了她的堂姐又如何?

自此,林雅麗還有什麽不明白,她先很失落,後又覺欣喜,無論如何,總是能離着文宗近了,因林暖暖的緣故,林雅麗更是篤定,想文宗待自己當會不錯,果然不多時,自己就得以封嫔。

她也知新帝因何待她與衆不同,心下也有隐憂,畢竟自己這一房可是被逐出林國公府的,若是林暖暖随意說一句,只怕文宗不會再理會自己!

心下着急,故而這才急急縫了抱枕又偷偷塞了銀子給了那個老黃門,也幸好她來前身上偷偷藏了些銀子,這老黃門見了銀票,哪裏還有不應允的?

送進去後,就一直翹首以盼,卻不料等了這話!說是晴天霹靂也不為過,可是,這中間到底哪裏錯了?

林雅麗的眼底閃過一絲陰鸷,難道說林暖暖那丫頭知道自己要給學,故意弄錯了讓她看的?

不會!

林雅麗先就搖頭,這林暖暖雖不是個軟性子讓人欺負的,卻是個性子孤高的人,再說,那日她躲得極其巧妙,林暖暖根本就不會見着,

那是怎麽了?她可是學着那丫頭的樣子分毫不差做得的,難道說,還是哪裏沒學好?

林雅麗咬着唇,面色蒼白地等了又等,只等到大明宮門關上,這才轉身,她不能就這樣子算了,若那幾人知道自己處境若斯,嘲笑都是輕的,只怕自己往後在宮裏頭的日子會很不好過,無論哪樣都不是林雅麗所能想見的。

她攥緊了拳頭,也不知當如何出去,自己要怎麽才能讓林暖暖教給自己?還有方才薛世子的幾句話,雖寥寥數語,卻分明對自己有了不滿!

林雅麗有些慘然地慢慢走着,當今聖上帶着她回來時,她還以為往後就會過上無憂無慮的好日子,卻不料仍舊是這般的舉步維艱,走至一條花徑,林雅麗揉了揉自己的臉,讓自己盡量面色紅潤些,想着回去後将要對上的那些人,不由一把掐斷了手邊的花枝子,揉碎了一地的花瓣,手更是被枝蔓上頭的刺給刺得鮮血淋漓。

不,

她不能放棄,想那個賣身葬父的賴上聖人的小—賤—人都被封了個才人,自己雖是庶女,可卻是林國公府的庶女,

…雖然是過去的事,只若是自己往後境遇變好,焉知那林國公府一家子不站在自己這邊?他們這回不就是因着站在了當今聖人這頭,這才一躍成了大夏如今最炙手可熱的勳貴?

林雅麗将流了幾滴血的手指放在嘴邊,輕輕含住,任由一鐵鏽腥味蔓延開去,心裏暗下決心,決不讓自己夢中的慘狀重演,也不會重演!

她及時不跟在林雅楠後頭為虎作伥,只本分度日,并不針對林暖暖,自己并未早早橫死,自家姨娘也早早搬進了新宅,……這境遇不是越發的好了?相信往後定會更好!

……

“不對!”

薛懷瑜慢慢地吐了口胸中濁氣!目光盯着被光暈氤氲,漸至消失的身影,心裏頭隐隐冒出個念頭:

消失,讓他消失!

這樣就沒人能同自己搶暖暖了!

此種念頭一起,旋即就被薛懷瑜自己掐滅,他就再怎麽放蕩不羁,罔顧人倫,也得要顧及下小丫頭,那可是個“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性子,自小就是那般的重情重義,若薛明睿有什麽,也不會允了自己!更遑論,薛明睿也算是自小的玩伴,更是對自己助力頗多,自己不論用什麽悄默聲的手段,都會讓人疑心,更是寒了那些個老臣的心!

罷了,罷了,今生無緣,何故強求!

只是,

咳……

文宗長嘆一聲,眉宇間閃過一絲落寞,他長手一伸就将地上的抱枕撿拾了起來,像是憶及了什麽,恍惚間放在鼻間輕嗅,随即憤然地又扔了出去,

“不對,不是這樣!都是庸脂俗粉,也不過是東施效颦的蠢貨!”

可就是自己将這麽個蠢貨給帶了回來,還立時就封了麗嫔,想那丫頭若知曉自己将林雅麗帶回宮裏還封嫔,會否心裏有些酸澀?他真是狠期待小丫頭蹙着一彎眉,對自己使性子,說自己糊塗!

不,不會!

文宗搖頭,那丫頭如今避自己入蛇蠍,讓她進宮裏頭看看月太妃,也是百般的推拒。想來只會百般猜測自己因何帶了林雅麗,更是在心裏揣測他薛懷瑜會否做那種“狡兔死走狗烹”之事!

真是個沒心沒肺的丫頭,更是給個白眼狼,自己這麽多年何曾害她,何曾對她有過什麽不妥當之處,怎的就那般對薛明睿全心信賴,對自己就若斯?

薛懷瑜桃花眼一挑,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摩挲着手裏頭的一個珠子,若是薛明睿見着必然會識得那是林暖暖從紫金山上帶回來的一個沉水香珠子,是林暖暖手串上掉落下來的那個,他們久尋不着,哪裏知道被薛懷瑾得了去?

“久不逗這個丫頭,如今讓她着急一下,這日子才覺有趣。”

半晌,薛懷瑜這才喃喃自語念了一句。

想他多年前就識得這丫頭,無奈一向自诩睿智,卻是到後來才看清楚自己的心思,起初他只是覺得這個小丫頭年歲雖小,說話卻很有些章法,還頗有些急智。對着那些刁難她的人,不疾不徐地各個擊退,更加難得的是,還心思靈巧,偶去了淩霄閣後不經意間就讓淩霄閣聲名鵲起,招攬了無數的文人墨客,其中還有不少大儒為自己所用,

若這只是偶然,那麽後頭小丫頭當着高麗天使的面解了那個難題,讓大夏揚眉吐氣就更讓人側目。也不怪向來眼高于頂的薛明睿獨獨對她青眼有加,那個酸儒徐思遠更是将個小丫頭引為知己!

小丫頭聰慧過人,世所罕見,可被人稱贊時,卻每每做出一副腼腆樣子,還直言這些都是林宇澤所作。薛懷瑜在世人眼中是個纨绔的風流郎君。

他從前卻不是這般,薛懷瑜自小早慧,禦書房裏的先生更是贊不絕口,故而很得先帝喜歡,直道薛懷瑜在幾個皇子中最為像他,就因為這番話,薛懷瑜不明不白就落水兩次,至于跑肚子、摔倒這些意外更是防不勝防,還是蘭妃後來看出了端倪,讓自家兒子蟄伏,斂去鋒芒,這才少了許多的暗算。

如此,薛懷瑜還有什麽不明白的?自己鋒芒處露便招人妒還招來禍患,若不藏拙,只怕很難周全己身。故而,後來就放浪形骸,自诩風流,一雙桃花目,手握桃花扇,不問世事,只醉心風月便是世人眼中的四皇子,

其實,世人皆重他風流,卻不知四皇子文詞之美,實有可稱!

往昔不堪回首,壓制得多了,待人早就淡漠。他同薛明睿還不一樣,薛明睿是天生性子冷,而他卻是很有幾分看頭世事的性子,待人也頗有戒心。從來面上帶笑,心裏藏冰,一雙桃花眼看着在笑,若走近就會發現,裏頭的冷意讓人膽寒,如此種種卻是在碰到那個小丫頭後,盡皆褪去。

那林宇澤是薛懷瑜想招致麾下的,他當年還好好的查探了一番,知他少年成名,很有幾分才華,可為人雖重情義卻是有些優柔寡斷,不然也至于堂堂國公府的二少爺高中了探花後卻被打發到了江南郡的蕭縣做了個小官。

似他這般又怎麽做出那些個豁達灑脫的詩文?

他可以斷定,這些即便不是小丫頭自己所做,那也她也是背後有高人。故而他總是見她就出言試探,有時還戲谑逗弄小丫頭,卻不料自己在這一次次的試探中,發現林暖暖她就是個深不見底的…

……坑!

對,就是小丫頭說自己的這話,那就是個坑!

不過,小丫頭自己才是個坑!還是個深不見底的坑,讓人在一究之下,越發的迷惑、越發的……

迷戀!

她淡泊名利。她沽名釣譽,她喜歡金錢,她卻是又視金錢為糞土!

她伶牙俐齒,她争鋒相對,她性子純良,她又待人以誠!

她美貌,她聰慧,她越長越朝着自己心裏的那個樣子長……

文宗手裏的筆頓了頓,一滴墨汁滴在了紙上,慢慢地将寫在紙上的“林暖暖”幾字氤氲開去,他忙忙擦拭,卻是越擦越亂,就猶如現下的心緒,一團亂麻!

林暖暖,林暖暖!

你就這般從我身邊逃走了!

不許,不行,不準!

可自己要怎麽不許,因何不準?

若是旁人他會毫不猶豫地奪過來,可那人是薛明睿,是自水中提溜着自己的頭發将自己從河水裏撈出來的人,自己的救命恩人!

薛懷瑜伸出自己修長白皙的手,正巧日頭順着窗棂慢慢地擠進來一束,落在他的眼前,有些刺痛,薛懷瑜慢慢地将手伸出,握了過去,握緊成拳,又慢慢松開,攤開手掌,那上頭空空如也,自然是握了個空,

嗬嗬,

本就是抓不住的,又何必強留?一如這看似絢爛卻根本就無從抓握的華光!

放棄吧!薛懷瑜!

如今的你,今時不同往日,稱孤道寡站于高處,世間衆人盡皆仰視,再不是那個需要佯作風流以求活命的四皇子!

可是為何心口有一處,慢慢地空了?

“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

驀地,一句話自腦中回蕩砸向薛懷瑜,好似這是暖暖當年說的?

其實,暖暖說的錯了,無論得不得到,她總是最好的,沒有誰能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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