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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根2

這一年秋天,宰相中将薰升任中納言,在朝廷的聲望越發顯赫了,可是她依然愁緒滿腹。她多年來一直小心疑慮:自己的身世究竟如何?如今了解實情之後,反倒生出更多的愁苦來。想到她的生母因憂懼而死,便決心代母修行佛道,希望借此減輕母的罪孽。薰很可憐那個老牟君,常在私下照顧他。

薰想起很久不見八親王,便動身前往宇治。此時正值初秋七月。京城裏還看不出些許秋意,但一到音羽山附近,便覺秋風習習了。相尾山一帶的樹木已經略見斑駁的紅印。山林深處,景色美麗而新奇。薰此次來訪八親王比往常更受歡迎。她向薰傾訴了很多心裏話,向她囑托道:“我死之後,請你在閑時,常來看看我這兩個兒子,請勿忘記了他們。”薰忙答道:“以前您早已囑咐過我,甥女已記挂在心,決不懈怠。甥女對俗世已無甚留戀,一生無所追求。世間的一切對我來講都如同浮雲,毫無意義。盡管如此,所托之事只要我尚有生息,便将牢記于心。懇請皇姨放心。”八親王感到無限欣慰。夜色漸深,月出中天,似覺遠山都近了。八親王專心念了一會經之後,便和薰閑談。她凄然道:“現今世間不知怎樣了。以前于宮中,每當此月明如晝的秋夜,必在禦前演奏音樂,我也常常參與其間。那時,宮中把所有彈奏技藝高的人聚集起來,參與合奏。但此種演奏韻味不足,倒不及幾個技藝純熟的男禦、侍從的随意彈奏。他們在清靜的明月之夜奏出悠揚悅耳的樂曲,那琴聲特別動人心魄,耐人尋味。他們在內心裏雖不大和睦,但從不在表面上顯露出來。外表雖然纖弱,卻能扣人心扉。正因為如此,佛才說男子有深重的罪孽。就父母愛孩子的辛勞而言,女子是不大需要父母操心的。而男子呢,如果嫁了一個輕薄之人,即使是命運所迫,無可更改,為父母者還是要為他傷心。”她說的是平常人之事,但她自己哪裏又不懷着此種心情呢?薰推究她的內心,便很是問情她。答道:“甥女确已不再留戀世俗之事。自身也毫無一門精通的技藝。惟有聽賞音樂一事,卻實在難于舍棄。所以那位釋迦牟尼的弟子迎葉尊者,聞琴聲而忘威儀,翩翩起舞。”她以前聽到公子們一兩聲琴聲,常覺不能滿足,希望能再聽到。八親王想必是知道了她的心聲,便欲用兒子的琴聲作為她們互相親近的開端,所以親自走進公子室中,懇切地勸他們彈。大公子取過筝來,只略彈數聲便啞無聲息了。此時萬籁俱寂,室內甚為肅靜。天空氣色與四周光景都很動人。薰心馳神往,頗有與公子們随意演奏之意。然而公子們不願與她合奏,大約是有所顧忌吧。八親王道:“我現在讓你們熟悉一下,以後你們好自為之吧!”她準備上佛堂做功課去,臨走前吟道:

“人離草庵去,日後荒蕪時。盼君勤惠顧,不負我此言。今日與君相見,恐是此生最後一次了。只因心中感傷,難于隐忍,對你說了許多有失體統的話。”說罷潸然淚下。薰答道:

“我自長結契,顧拂此草庵。終身殷勤護,不敢負君言。且待宮中相樸節會之後,定當前來叩訪。”

上次那個老侍從牟君不問自語,薰一直記于心中。待八親王上佛堂會後,便将他喚來,要他繼續敘述上次未曾說完的話題。月亮即将沒入山中,清光直瀉入室。第內人影窈窕,隐約可見,兩位公子便退入內室。他們見薰并非世間尋常的好色之徒,說起話來斯斯文文,有條不紊,有時便也适當對答幾句。薰心中想起匂皇女迫不及待地想會見這兩位公子。而八親王如此誠懇地自願将兒子許給我,我卻并不急于得到,便覺得自己畢竟與別人不同。她想:“其實我并不是有意疏遠這兩位公子。我和他們如此互相相問,在春花秋月之時,又可以向他們盡吐哀愁之情與風月之趣,從而博得他們深切的同感。象這樣的男子,如果我将他們讓與了別人,也太可惜了!”她心中已将公子據為己有了。

薰子夜時分告辭返京。她一想起八親王憂愁苦悶,擔心死期将至之态,深覺可憐,便打算在朝廷公務忙過之後再去造訪。匂兵部卿親王打算今年秋天赴寧治看紅葉,正為尋找适當機會而冥思苦,她果斷地遣使送請書去。但二公子認為她不是真心求愛,但也并不讨厭她,惟将此信看作無關緊要的四時應酬之文,也不時回信給她。

深秋時分,八親王心情愈發惡劣了。她欲遷居到閣梨那清靜的山寺中去,以便專心念佛誦經。便将身後之事囑咐兩個兒子:“世事無常,生離死別,在所難免。如果你們另有可以慰情之人,也許她可以消減你們的死別之悲。但你們兩人到現在也沒有能代替我的保護人,把你們孤苦伶仃地棄在世間,我實甚痛心!雖然如此,但倘被這一點世俗情愛所阻,竟使我不得往生,永堕輪回苦海之中,也太不值了。我與你們同生在世之時,就早已着破紅塵,絕不計較身後之事。然而我總希望你們不光顧念我一人,同時顧念你們已故父親的顏面,切勿有輕薄的欲念。如若沒有深交,萬不可輕信人言而離此山莊。須知你們兩人的身分,異于普通男子,要有在此山鄉終此一生的準備。只要主意堅定,目能安度歲月,尤其是男子,如能有耐性閉門索居,免得身受世人非議,弄得臭名昭著,實為上策。”兩位公子不曾考慮到自己的終身大事,只覺得母親一旦不在了,自己是片刻也不能生存下去的。此時聽了母親這般傷心的遺訓,悲傷欲絕。八親王心中,早已摒棄一切俗世塵念,只是多年來和這兩個兒子相依為命,因此也不忍突然別去,但在兒子更是肝腸欲斷,實在可憐。

入山便在明日,八親王便到山莊各處巡行察看。這本來是一所簡陋樸素的住宅,她暫在這裏栖身度日而已。但念自己死後,兩個兒子又怎麽能夠長久幽閉在此處呢?她一面暗自流淚,一面念經,實在令人感動。她把幾個年齡較長的侍從喚上前來,囑咐道:“你們要好好服侍兩位公子,讓我放心離去。大凡出身本來低微卑賤、在世默默無聞的人,子孫衰微也是不足奇怪的。但在像我們這等出身的人家,別人如何看待雖可不顧,但倘過分衰敗,實在對不起祖宗,叫人萬分困苦。寂寞地安度時日,嚴守家規,不墜家聲,則外間名聲可保,自己也問心無愧。如此,則意義實在非同小可。世間榮華富貴,終不能令人如意稱心。故切不可草率從事,讓兩位公子委身與品行不端之人。”她準備趁天色未明之時入山,臨行前又走進公子室中,凄然道:“我死之後,你們切勿過分悲傷。應該往開處想,常常玩玩琴筝。如意稱心之事,世間少有,故在此切不可執迷不悟。”說罷轉身而去,猶自頻頻回首。八親王入山之後,兩位公子更覺百無聊賴,他們朝夕相伴,片刻不離,談道:“倘我們兩人之中少了一人,另一人如何度目呢?人世之事,不論現在将來,都是禍福無常,變幻不定的。萬一分別了,如何是好,他們時悲時喜。不管游戲玩耍或做事,都同心協力,互相慰勉度日。

八親王原定今日圓滿歸來。兩位公子望眼欲穿,盼望她及早返家。直到日暮,山中使者來了,傳達八親王的話道:“今早身體不好,不能返家。想是受了風寒,正在設法治療。但不知何故,內心似比往日更為惶恐,又怕不能與你們再見了。”兩公子心中大驚,但究竟如何又不得而知,自是心急。連忙将母親的衣服添加上很厚的棉絮,交使者趕快送去。二三日後,也不見八親王下山。兩位公子遣使去探問病狀,八親王叫人口頭傳話,說“并無特別重症,只是有些不适。倘若略有好轉,即刻抱病下山。”閣梨日夜守護,對八親王說道:“這病表面看來無甚緊要,但或許是大限已到。切勿為公子之事憂慮!凡人命由天定,故不須放心不下。”同時逐漸開導她舍棄一切世俗雜念,又谏阻她:“如今更不可下山了。”八月二十日天色凄涼異常。兩公子心中記挂母親的病,心中猶如蒙着濃霧,晝夜不散。一彎殘月破雲而出,照得水面明鏡般澄亮。公子命人打開向着山寺的板窗,對着那邊凝望。不久山寺傳出隐隐的鐘聲,可知天色已明。此時山上派人來了,其人啼啼哭哭道:“親王已于夜半時分亡故。”日來兩公子時刻惦記母親,不斷探聽母親病況如何。此時突然聞此噩耗,驚惶之餘,竟致不省人事。公子傷心欲絕,欲哭無淚,想是早已哭幹了,只管俯身在地。死別之事,倘是親眼目睹,則無甚遺憾,此乃世之常情。但兩位公子不得見最後一面,因此倍覺悲傷。以前他們心中常想:如果母親亡故,他們便不能在世上生存。故醒來便悲哭號泣,只想一同随母親去了。然而人壽長短自有定數,畢竟強求不得。閣梨早受人親王囑托,故身後應有法事,都由她一手承辦。兩公子要求道:“亡母遺容,我等欲見一下。”閣梨只是答複遭:“現在豈可再見?親王在世之時,就早已言本不再與公子見面。如今亡故,更不必說了。你們應該斷了此種念頭,務求适應此種心境。”公子又探詢母親在山時的種種情狀,但這閣梨道心堅強,不屑回答此種瑣碎之事。八親王很早就深懷出家之志,只因兩兒子無人照護,難忍離去,故生前一直和他們朝夕相依。終受其羁絆,一生始終不離塵俗。如今死別,則先死者的悲哀和後死者的眷念,都是無可奈何的了。

噩耗傳來,中納言薰扼腕痛惜不已。人已別去,心中未盡之言不得而發。如今歷歷回思人生無常之态,不禁失聲痛哭,淚如雨下。她想:“我和她最後一次見面之時,記得她曾對我道:‘今日與君相見,恐是此生最後一次了。’只因她生性比別人敏感,慣說人生無常,朝不保夕之言,故我聽了此話也沒有放在心上。豈知不多幾日竟真成永訣!”她反複思量,回首往事,感到追悔莫及,不勝悲傷。便即刻遣使赴閣梨山寺及公子所在山吊唁慰問。山莊中的光景好不凄涼,吊客惟有薰,竟無別人。兩位公子雖感心煩意亂,此刻也被薰感動。死別雖為世間常有,但在身當其事者看來,卻無法不深感悲痛。何況兩位公子自此孤苦,無人相慰,傷心更是無以複加。薰深感同情,推想親王故後應做種種功德,便準備許多供養物品,送交閣梨山寺,山在方面,她也送去許多布施物品,托付那老侍從辦理,關懷備至。

兩公子仿佛堕入永無天明的長夜中,轉眼已是九月。山野景色凄涼,一片枯黃,加之秋雨集集,使人不覺黯然淚下,木葉争相堕地之聲,溫濕流水聲,眼淚如瀑布般簌簌而下之聲,諸聲合而為一,凄婉哀感。兩公子就在其中憂愁度日。衆侍從都很為他們擔心,生怕如此下去,将不久于人世,便不勝苦勞多方勸慰公子。山莊裏也請有僧人在家念佛超度亡靈。八親王舊居的房中,供着一尊佛像,作為亡人的遺念。七七中守孝的人,平日出入此間時,都在佛前虔誠念誦。

匂兵部卿親王也屢次遣使送信來吊慰。但兩公子沒有心清回答此種來信!匂親王不見回信,想道:“他們對薰中納言并不如此。這明明是有意疏遠找了。”心中不免怨恨起來。她原拟在紅葉茂盛之時赴宇治游玩,賞葉賦詩。如今八親王已逝世,未使前往逍遙取樂,心中甚覺掃興。八親王斷七過了。匂親王想道:“凡事總須适可而止。兩公子的喪母之哀,如今想必淡然了吧?”便在一個秋雨集集的傍晚寫了一封長信,信中有一詩:

“草露似清淚,日暮閑愁苦。鹿鳴秋山寒,寂處意何如?對此滿溫秋雨、凄涼暮色而無動于衷,未免也太不解趣了。值此時節,郊原的野草日漸枯黃,也可使人萬般感慨呢!”大公子看罷信對弟弟道:“我确是不大識情趣的,已幾次不回她的信了。還是你寫吧。”他照例勸二公子來回信。二公子想道:“我不能追随母親,卻于世上茍安偷生,哪有心思寫信!想不到哀愁苦恨,直至今日。”又不禁潸然淚下,模糊不能見物,便推開筆硯,說道:‘我只能勉強起坐,無力動筆。誰言悲哀有限呢?我的憂傷苦恨是沒有了時的。”說罷悲泣不已。大公子也覺得他很可憐。匂親王的使者是黃昏稍過到達這裏的。大公子使人對她道:“天色已晚,不如在此留宿,明晨再走吧。”使者答道:“不敢從命。主人吩咐今晚務必返回。”便急着要走。大公子頗感為難。雖然他自己心情并未恢複,但覺得心急不能讓使者空走了之,只得寫一首詩:

“熱淚迷雙眼,濃霧鎖荒山。雞鹿牆外苦,泣人室內哀。”詩是寫在一張灰色紙上的。時值暗夜信筆所致,墨色濃淡不分,也就談不上寫得美觀了。只得信筆揮灑,加上包封,即刻交付使者帶回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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