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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角1

且說山莊內正忙着置備八親王周年忌辰。多年聽慣的春風,今秋更顯凄涼。求神拜佛諸事,皆由薰中納言和閣梨操辦。兩個公子則應侍從等的建議,幹些瑣碎之事。例如縫制布施僧衆的法服、裝飾經卷等。但也顯得心力不濟,愁苦不堪。幸有薰君等人的照料安排,令這周年忌辰不至于太過冷清!薰中納言親赴寧治,為兩公子除服之事,略表慰問之意。閣梨也來了。兩公子此刻邊編制香幾四角的流蘇,邊誦念“如此無聊歲月經”等古歌,不時言語。挂在帷屏上的布露出一條窄縫,薰君由此窺見絡子,知道她們在做什麽,便吟唱古歌“欲把淚珠粒粒穿”之句。又尋思道:伊勢守家公子作此歌時,也心同此情吧。簾內兩公子聽了趣味盎然,但又羞于開口應答。他們想道:“紀貫之所詠‘心地非由紗線織’一歌,為了一時的生離,便愁思綿綿,何況死別呢?古歌之善于抒情可見一斑。”薰君正撰寫願文,敘述經卷與佛像供養的旨趣,便信筆題詩一首:

“契結連理緣,似總角盤盤。百轉紅絲統,同心共永遠。”寫好後差人送入簾內。大公子一見,還是老一套,興味索然,但還是奉答:

“流蘇女淚脆,點點不可穿。紅絲縱有情,永無結緣期。”吟罷想起“永遠不相逢”之古歌,不免思緒綿綿,隐隐作恨。

薰君遭受這般冷遇,羞愧難當,便暫将此事抛開,只與大公子認真地商談匂親王與二公子之事。她說道:“匂親王在戀愛方面常常操之過急,即便心中不甚滿意,一旦說出,也決不反悔。故我千方百計探詢尊意。你心中有何顧慮,為何如此斥絕呢?男婚女嫁之事,您并非一無所知,但一直對人置之不理,枉費我真情一片。今天無論如何,請你明白給予我答複。”她說得一本正經。大公子答道:“正因為你用心真誠之故,我才不惜抛頭露面,與你相處。可您連這點都不明白,可見你心中尚有淺薄的念頭。若是善解情意之人,則此處荒寂之境,自會生出百般感想。但我薄知寡識,對此也無可奈何。先母在世之時,此事應該如何,彼事應該如何,對我等也有囑咐。但是您所說的婚姻之事,卻只字未提。或許先母之意,要我們斷絕塵念,以度餘生吧!故實難以答複您的垂詢。只是弟弟如此年輕,便隐居深山,也太可惜了!我亦曾私下想過,但願他不要一意孤行,執迷不悟。命當如何,只能拭目以待了。”說罷慨然長嘆,陷入茫茫沉思之中,實足憐惜。

薰君設想:他自己尚且未婚,自然不能像長輩那樣處理弟弟的婚事,不能答複也在情理之中。便喚來那老侍從牟君,與之商談。對他說道:“這些年,我一直在此修行立德。但親王病危之際,自知死期将至,便托付我照顧兩公子,我點頭答應。未曾料到兩公子另有打算,不由我處置,不知何故?我顧慮重重。你一定也聽到過:我生性古怪,對世俗男女之事萬無興致。恐是前世因緣,我對大公子一片誠心,此事已傳揚開去。所以我想:既如此,便依親王遺志,讓我與大公子公開結為夫婦。此雖屬奢望,但世間也不乏此類先例啊?”接着又說道:“匂親王與二公子之事,我向大公子提過。但大公子似乎放心不下,不信任我。不知為何如此?”她說時愁容滿面。牟君心中想道:“倒真是兩對好夫妻……”但他并非一般愚昧無知的侍從,嘴上唯唯諾諾,阿談奉承。只是答道:“恐怕這兩位公子性情乖劣,異于常人,故似乎未曾存有世俗婚嫁之念。我們這些侍從,就是親王在世,誰又曾蒙蔭庇?衆人覺得前程無望,紛紛借口散去,那些故朋舊友,也都不願長久呆下去。何況現在親王已逝,更是今不如昔,他們便都牢騷滿腹。

有人說道:‘親王看重門第,凡不是門當戶對的親事,皆認為委屈。陳規未棄,故兩位公子的親事至今未定。如今親王已逝,他們孤獨無靠,應該随機應變,靈活處理。倘有人對此說三道四,大可置之不理。無論怎樣的人,總要有個依托才是。即便是以松葉為食的苦行頭陀,也不甘寂寞,故要在佛教某一宗派門下修行。’他們胡言亂語,常常使得這兩位公子心中不得安寧。然而他們意志堅定,大公子只是心念二公子之事,希望她能随俗事人。您常常不辭勞苦,前來訪問,如此數年不斷。兩位公子心下感激,也願與您親近,凡事與你商議。如果您對二公子有意,大公子定會應允的。匂親王書信頻頻,但她們覺得此人并不真誠。”薰君答道:“我既然蒙親王遺托,自當悉心照顧二位公子。其中任何一位公子與我結緣,都在情理之中。大公子關心備至,我受寵若驚。然而我雖已絕塵緣,心之所愛,仍難割舍。要我移情別戀,實乃強人所難。我對大公子一片深情,豈能随意改變?傾心相談人世異常,盡陳心中之事。我沒有要好的姐妹,寂寞難耐。在這世間觸景生情,或喜或憂,無由傾吐,只能隐藏心中。實在沉悶難捱,故願與大公子真誠傾述心事,聊以度日。明石皇後是我的兄長,卻未便用瑣屑之事随意打攪他。三條院的公主雖然年紀尚輕,卻與我以父女相稱,亦不便過分親近。至于其他男子,因地位懸殊,也不便于接近。故心中異常孤寂,只是沉悶度日。談情說愛之事,我從未輕易去做。我如此不解風流,雖對大公子傾慕已久,但也羞于啓齒,只在心中憂慮怨恨不已,一點也不曾有所表示,自己也覺得過于呆板了。至于匂親王與二公子之事,我真心相請,為何以為我存心不良?”老侍從聽了這番話,心想二位公子落到如此境地,卻蒙二人如此愛戀,這實乃難得之事啊!他一心希望促成這兩件事。但是兩位公子一本正經,教人望而生畏,因此也沒敢勸說。薰君欲在此留宿,便與公子随意交談,直至夕陽西下。

薰君面露怨恨之色,嘴上雖不明說,但大公子卻能覺察出來,心中甚是為難。只是勉為其難,随意應付她。然而薰君并非不通情理,故大公子也不過分冷淡,總算接見了她。他叫人将自己所居的佛堂與薰君所居的客間之間的門打開,在佛前點一盞燈,并在簾子處添加一個屏風。又叫人到客間裏點燈。但薰君不想點燈,她說道:“我心中很悶,也顧不到禮節了,光線要暗一些。”便躺下了。侍從們拿出許多果物來請她品嘗,又準備豐盛的酒肴來款待傳從。侍從們紛紛遠離二人所居之處,聚于廊下等處。二人便悄聲談起話來。大公子不甚随和,卻甚妩媚動人。言語之聲,嬌脆欲滴,讓薰君牽腸挂肚,心如火燎。她若有所思道:“僅此障礙,便阻礙了我們的來往,教我苦不堪言。我如此懦弱,也太不明智了。”然而故作鎮靜,一味奢談世間悲喜事,皆極富趣味。大公子早已告訴侍從,叫他們留于簾內。但侍從們想:“為何如此疏遠她?”便皆退出,靠于各處打盹,佛前也無人挑燈點火。大公子十分難堪,低聲呼喚侍從,可是哪裏有人應聲。他對薰君說道:‘我心緒煩亂,四肢乏力,待我休息到天明後,再與你交談!”便起身回內室去。薰君随即道:“我經歷深山遠道而來,更是疲乏。如此與你交談,便可教我忘掉勞頓。你果真如此,教我怎辦?”她便将屏風挪開一個縫隙,鑽進佛堂裏來。大公子半個身子已入內室,卻被薰君從後面一把拉住了。大公子惱懼不已,怒道:“這便是你所謂‘毫無隔閡’嗎?真是荒唐之至啊!”那嬌嗔之态很是惹人憐愛。

薰君答道:“我這毫無隔閡之心,你全然不解。你說‘荒唐’,是害怕我非禮吧?我絕無此念。我可在佛前發誓,你還怕什麽?外人也許不信,但我确實與衆不同。”借着幽暗的光線,她撩起他額前的頭發,只見他容貌嬌美無比,實在是無可複加。她想:“在如此荒郊僻野,盡可肆無忌憚。如果來訪者是其他好色之徒,那該如何是好?”回思自己過去優柔寡斷,不覺為之一驚。又見到他傷心落淚的模樣,頓生憐憫,她想:“切不可操之過急,待他心情好些再說。”她覺得自己使他受此驚吓,心中不忍,便低聲下氣地安慰他。但大公子咬牙切齒地對她說道:“原來如此居心叵測。我身着喪服,而你毫不顧忌,一味闖進來,此是何等卑鄙!我一個弱男子遭此侮辱,這悲哀何以自慰?”他不曾料到會被薰君看到枯瘦的喪服,十分尴尬,心中懊惱不已。薰君答道:“你如此痛恨我,使我恥于開口。你以身穿喪服為借口,故意疏遠我。但你若能體貼我多年一片誠心,便不會如此拘于形式了吧。”便從那天東方欲曉、殘月猶控之時聽琴的情景開始,敘述多年來對大公子的相思之苦。大公子聽了羞愧不已,他尋思道:“她外表如此老實,原來卻心環鬼胎!”薰君将身旁的短帷屏拉過來,遮住佛像,暫時躺下身子。佛前供著名香,芳香撲鼻。庭中芒草的香氣也讓人如癡如醉。此人道已至誠,不便在佛像前面放肆胡來。她想:“如今他在喪期,我無禮相擾,實屬不該,而且有違初衷。待喪滿之後,他的心情會緩和些吧。”她盡力控制住自己,使情緒趨于平靜。萬世悲秋,而今亦此,何況于此山中,風聲和籬間的蟲聲,皆使人聽了悲從中來。薰君談論人世無常之事,大公子也偶爾作答,其姿态端莊美妙。打瞌睡的侍從們料定兩人已經結緣,都各自歸寝。大公子憶起母親的遺言,想道:“人生在世,苦患實在難以預料。”便覺無事不悲,黯然淚下,如宇治川的水流瀉不止。

不覺天邊破曉。随從人等已起床,傳來說話聲,以及馬的嘶鳴聲。薰君便想起了過去聽說的有關旅宿的諸種情狀,頓時趣味盎然。紙門上映着晨光。他推開紙門,與大公子一起向遠處眺望。大公子也緩緩膝行出來。屋子不是很大,可以看到檐前羊齒植物上晶瑩剔透的露珠。兩人相視,都覺對方甚是豔麗。薰君說道:‘我只願與你如此相處,一道賞花雙目,共話人世之無常,除此別無他求。”她說時态度非常謙和,令大公子恐懼之心稍減,答道:‘“這樣面對面,恐怕不好吧!如果隔着一個帷屏,那才能更加随心所欲地談話。”天色漸明,聽見近處群鳥出巢奮翅之聲,山寺晨鐘之聲也依稀可聞。大公子覺得同這女子同處一室,羞愧難當,便勸道:“此刻你可以回去了。叫外人見了實在不好。”薰君答道:“如此冒着朝露歸去,反而引起外人的猜疑,似乎實有其事。至今以後,我們扮作夫婦模樣,而內裏有別,保持清白,我決無非份之想。你倘不體諒我這般心意,那也太無情了!”她并不告辭歸去。大公子覺得如此厮坐,實在尴尬,心中甚是着急。便對她說道:“以後遵言便是,但今早請你聽我一言。”說話時顯得狼狽之極。薰君答道:“唉,如此破曉別離,令人好生難過!我真是‘未曾作此淩晨別,出戶訪惶路途迷’!”說罷嗟嘆不已。此時依稀聽到某處雞鳴,使她想起京中之事,便吟詩道:

“荒野雞鳴聲聲悲,拂曉雲霞絲絲情。”大公子答吟道:

“荒野不聞鳥脆鳴,俗世煩憂訪愁身。”薰君送他回到內室,自己從昨夜進來的紙門裏回去,躺于床上,卻無法入睡。她心中思念不已,不忍就此離別返回京都,想道:“如果我以前也如此眷念,這幾年來心緒定會不得安寧。”

大公子回到房中,心中不安,不知衆侍從如何看待昨夜之事。他也不能入眠,尋思再三:“父母不在,只得任人擺布。身邊的人會作惡多端,花樣翻新,從中作祟、說不定哪天禍從天降,太可怕了!”又想:“此人并非惡人,言談舉止也不算過分。母親在世之時,也是如此看法,還說此人可托付終身。但我自願落得獨身。弟弟比我年輕貌美,就此空自埋沒,也實在可惜。倘能嫁個如意娘君,也不枉此生。這兩人之事,我一定盡力促成。但是我自身之事,卻難以顧及。此人倘是平常女子,多年來對我關懷備至,我也不妨以身相許。可是此人氣度不凡,令人可望而不可及,反而教我卻步。就讓我孤身度此餘生吧。”他左思右想,不由得哭泣起來。心情抑郁,無可排解,便走進二公子卧室,在他身旁睡下了。二公子獨自躺着,聽見衆侍從叽叽咕咕,異于平常,心中好生納悶。此時見哥哥進來睡在他身旁,驚喜之餘,連忙拿衣服來替他蓋上。忽然聞到一種濃烈的衣香,料想定是哥哥從薰君身上帶來的。他想起了那值宿人不好處理的那件衣服,沒有想到侍從們耳語的确不假。他覺得哥哥很是可憐,便一言不發,佯裝入睡。

薰君将牟君喚來,千叮萬囑,又細心寫了封信與大公子,方才啓程回京。大公子想道:“昨日戲作總角之歌與薰中納吉,弟弟定疑心昨夜我有意同她‘相隔約尋丈’而面晤吧?”甚覺羞愧難當,只是借口“心緒不佳”籠閉于房中,整日神情頹喪。衆侍從說道:“眼見周年忌辰将至,那些零星瑣屑之事,僅有大公子方能料理周到,不想恰逢此時他又病了。”正編制香幾上流蘇的二公子說道:“我尚未做過流蘇上的飾花呢。”非讓大公子做不可。此時房內光線晦暗,無人能見,大公子只好起來,與他一起做。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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