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角3
八月二十六為彼岸會圓滿之日,此日宜于婚嫁,薰君欲拟悄悄将匂親王帶往宇治。本來匂親王的母親明石皇後平素不允她微服外行。倘為他得知,那定會出事。可她渴慕已久,執意要去。薰君只得暗中相助,事情的确棘手。此次因不用到對岸夕霧左大臣的山在借宿,故不用借舟而渡。兩人便悄悄回至薰君的院落,讓匂親王下車在此等候,薰君一人先到八親王山莊。此處只有那值宿員随侍左右,不會讓人生疑,衆人一定不知實情。山莊裏衆人得知薰中納言将到,紛紛出來迎候,兩位公子聞知薰君又來了,心裏甚是擔憂。可大公子想:“我既已向她暗示,要她轉戀弟弟,我倒可寬慰了。”二公子卻以為她愛慕哥哥至深,不會對他再動心思。自那夜邂逅,對哥哥已存戒心,亦不若往常那般親近了。往日薰君所有言語,皆由侍從送傳。“今日怎樣才好呢?”衆侍從也左右為難。
夜色漸近,薰君便派了一人用馬将匂親王接來。又喚來牟君,對他說道:“我尚有一言講與大公子,可他甚是嫌恨我,實不好再去見他。可又不可隐而不言,望你能代勞。再有,今夜至夜深時,仍将我引到二公子房中去吧?”言語之懇切,實出一般。牟君心想不論哪一位公子,能夠成全此事皆可,便進去向大公子傳達了薰君的心意,大公子心想:“她果真移情弟弟了。”欣喜之餘,心也踏實了許多,便将那晚她進來的紙門關好,準備隔門與她晤談。薰君夜深,匆匆趕至。見他不開門,只好說道:“将門開一下吧,我僅有一語相告。若聲音太大,別人聽見不好。外面好悶啊!”大公子不肯開門,答道:“如此言語,別人也不易聽見。”可他又想:“許是她真轉戀弟弟了,無意隐瞞,故與我一敘。這又有何關系,我與她并非不曾相識,不要太過分了吧!還是讓她在夜色未深之時趁早見到弟弟吧。”便将紙門拉開一道縫,探出頭去。豈料薰君用手抓住了他的衣袖,将他拉出,深切訴說相思之苦。大公子甚覺後悔,狼狽不堪,心想:“唉,真料不到,這下可好?怎就相信她呢?”然則只得好言相勸,望她早去見弟弟。難得一片苦心。
遵薰君指點,匂親王來到薰君上次進入的門外,将扇子拍了兩下,并君以為薰君到了,便出來引導她。匂親王料想他熟練此道,不由暗自竊笑,徑直跟他進入二公子房中去了。大公子哪能知曉,正敷衍開導薰君,要他早些到弟弟處呢。薰君不由好笑又憐憫他。她想:“倘我守口如瓶,他會埋怨我一輩子,會讓我無可謝罪。”便對他道:“此番匂親王偕我同來,此刻正在令弟房中。定是那欲成全此事的牟君安排的吧!既已如此,我兩手空空,不受世人恥笑嗎?”大公子聞聽此言,頗覺費解,不由一怔,說道:“沒想到你有這番心思,數次欺哄我們,你真可恨!”他痛苦異常,不覺兩眼昏黑。薰君答道:“木已成舟。你生氣乃情理之中,我只得深表歉意。倘這還不行,你就抓我打我吧!你傾慕匂親王,他身高位顯。可此乃前生注定,意不可違呀!匂親王鐘情于令弟,我甚是為你難過。如今我願難遂,尚孤身一人,實在可悲。你就不能了卻宿怨,靜下心來想想嗎?此紙門的阻隔有何用處,誰會相信我們的清白?匂親王亦不會體會到今夜我這般苦悶吧?”瞧她那樣兒,欲将拉破紙門闖入室內似的。大公子不勝痛苦,轉念一想,還得設法騙她回去,讓她鎮靜下來。便對她說道:“你所言宿緣,豈能目及?前途如何,不得而知,惟覺‘前路茫茫悲堕淚’,心裏一片茫然。我對你說什麽才好呢?真如惡夢方醒啊!倘後人言過其辭,添鹽加醋,如古書中一般,定将我視為一真正的傻子呢。依此番安排,到底有何心思?我不得而知。望你不要枉費心思,設法來為難我吧。今日我倘能度過此關,待日後心緒稍好,定當與你敘談。此刻我已心煩意亂,苦不堪言,極想早些歇息,你快走吧。”此番話痛徹心扉。薰君見他言真意切,态度嚴正,頓覺有些愧疚,隐隐憐憫起他來。便對他道:“尊貴的公子啊,我該怎樣說你方能體諒我,親近我呢?“早些因順從了你的心意,方弄得如此難堪。如今我亦不想活了。”又說道:“不然,我們就隔門而談吧。望你對我親近些。”便松開了他的衣袖。大公子随即退入室內,隔開一段距離。薰君甚覺他好可憐,便說道:“随你便吧,哪怕至天明,定不再上前一步。”此夜輾轉難眠。室外川水轟鳴,不時驚醒放風凄涼。他甚覺身似山鳥,漫漫長夜,何時達旦?
山寺晨鐘報曉。薰君估計匂親王正酣眠入夢,心裏不由有些妒恨,便咳兩聲意欲催她起來。此種行徑實出無聊。她吟道:
“引人窺住勝,反迷自身途。愁苦訴無人,微嘉獨歸路。”世間何曾有此等事啊!”大公子答道:
“心如古井水,君當和妾意。自述入勝途,勿恨別人阻。”其聲低婉,依稀可聞,薰君依依不舍。說道:“如此嚴實相隔,真悶死我了!”又說了些怨恨的話。天已微明,匂親王從室內出來,動作溫雅,衣香縷縷。他本存偷香竊玉之心而精心打扮過。牟君見此陌生的匂親王出來,滿臉迷惑,甚是驚訝,她一想薰君決不會為難兩位公子,也便心安理得了。
二人趁曉色猶晦之際迅速回京。匂親王方覺此歸程比來時遠了許多。想到日後往來不便,不免憂心忡忡。想起古歌“豈能一夜不相逢”一句,心裏十分煩悶。二人趁清晨人影稀疏趕回六條院,将車驅至廊下。從這輛侍從所用的竹車中下來。兩人頗感新奇,忙躲入室內,相視而笑。薰君對匂親王說道:“此番效勞,你當如何謝我?”想到自己給他引線自己卻兩手空空,不免遺憾,但亦不好多說什麽。匂親王一到家。即刻傳書至宇治,以表慰問。
再說宇治山莊中,兩位公子如夢方醒,心亂如麻。二公子對哥哥此番擺布,且樣作不理,甚是抱怨,因此懶得去理他。大公子末曾先向他言明,故難料昨夜會發生此等意外。惟覺對他不起,對他的怨恨亦屬當然。衆侍從皆進來問候:“大公子到底出了何事。’此位身居家主的長兄兩眼渾渾,不能言語。衆侍從皆頗感意外。大公子将匂親王來信拆開,欲交給弟弟看。而二公子一直躺着,不肯起來。信使急着返回。催促道:“時候不早了。”見匂親王信中詩道:
“遙迢尋侶披露露,豈可視為等閑愛。”意韻流暢得體,一氣書成,字體十分秀麗。大公子尋思:“此人倒也風流惆擾,日後成了弟媳,倒要好生對待才是,可不知日後如何了。”他覺得代作此複,有些不妥,便悉心勸導他,要他親複。且将一件紫花色男裝褂子及一條三重裙賞給信使。那使者不知詳情,覺受之有愧,便包好交給随從。這使者并非公差,乃為往日送信常到宇治的一殿上重子。匂親王不欲讓外人得知,故派她前來。猜想那犒賞定出自那好事的年老侍從之意。一時頗不痛快。
此夜匂親王赴宇治,仍欲薰君引導。而薰君說道:“今夜不能奉陪前去,冷泉上皇召見我,随即得去。”沒有答應她。匂親王想:“定是她又犯怪毛病了。”很讓她失望,亦不再勉強。宇治那大公子想:“此事至此,豈能因此親事違男方心意便慢待她呢?”心一時軟了下來。此山莊環境雖較陋樸,但為迎候新媳,照山鄉風俗,亦布置得井然有序,亮麗堂皇。想起匂親王遠涉來此,出自誠心,實令人欣喜。此間心緒便如此奇特。二公子則悵然若失,任人妝扮,深紅衣衫上淚跡斑斑。賢明的哥哥僅有默默陪淚,對他說道:“我亦不可長留于世,日夜思慮,皆為你托付終身之事。衆年老侍從成日于耳邊喋喋勸慰,皆言此樁婚姻美滿。我想年老之人見多識廣,此番言語也是在理的。可閱歷淺薄的我,時時曾想:我二人一意孤行,孤身以卒大年,恐非上策。而如今此番意外,忍辱負重,悲憤煩惱是未曾料到的。許是世人所謂的‘宿願難避’吧!我處境甚是艱難。等你心情稍寧,再将此事緣由盡皆告知于你。切勿怨我!否則是遭罪的。”他撫磨着弟弟的秀發,說出了此番話。二公子緘默不語,他深知哥哥為他從長計議乃一片苦心,他能夠理解。然而他思緒萬千:倘有朝一日遭人遺棄,為世人譏評,負哥哥厚望,那有多傷心啊!
昨夜匂親王倉促進入,确讓二公子一時惶然無措。此時她方覺他的容顏是如此姣豔;再說今夜他已是溫馴的新郎,不由愛之彌深。一想起相隔遙遠往來不便,心中甚覺難過,便心懷摯誠信誓旦旦。二公子一句亦未聽進,毫不動情。無論何等嬌貴的千金之子,即使與平常人稍多交往或家中母姊接觸,見慣女子行為的人,初次與女子相處,亦不會如此羞赧難堪。可這位二公子,并非受家中推崇及寵愛,僅因身居山鄉,性情不喜見人而退縮。如今忽與女人相處,推覺驚羞。他生怕自己一副鄉野陋相,被另眼相看,因此有口難言,膽戰心驚。然而他才貌雙全,是大公子所不及的。
衆侍從禀告大公子道:“循例新婚第三夜,應請衆人吃餅。”大公子亦覺儀式應該體面宏大些,便欲親為料理。可他實在不知應如何安排。且男孩子以長輩身份,出面籌劃此類事,惟恐外人譏笑。不覺滿面紅暈,模樣頗為可愛。他儀态優雅,品性仁慈和藹,地道一副大個柔腸。
薰中納言遣人送了信來。信中道:“拟欲昨夜造訪,皆因旅途勞頓,未能前來,實在遺憾。今宵事本應前來相幫,但因前夜敗宿,偶染風寒,心境不佳,故徘徊不定。”以陸奧紙為信箋,縱筆疾書,毫無風趣可言。新婚三日夜,所送賀禮,皆為各類織物均未曾縫制。卷疊成套置于衣櫃內,遣使送與牟君,作侍從衣料。數量并不多。許是她父親三公主處的成品。一些未經練染的絹帛。塞于盒底,上面是送與兩位公子的衣服,質料精美。循古風,于單衣袖上題詩一首:
“縱君不言同裝枕,我亦慰情道此言。”此詩暗含威脅。大公子見了,憶起自己與弟弟皆為她親見過,甚覺羞愧,為此信如何回複,費盡了心思。此時信使已去,便将複詩交與一笨拙的下仆帶回。其詩道:
“纏綿貪枕生平惡,靈犀通情方可容。”由于心清煩躁,故此詩平淡寡趣。薰君閱後,倒覺言出真情,對他倍加憐愛。
當晚匂親王正在宮中,見早退無望。心急如焚,嗟嘆不已,明石皇後對她說道:“至今你雖尚為獨身,便有了好色之名,恐怕不妥吧!萬事皆不可任性行事,母皇亦曾告誡過呀?”他怪怨她常留居私邪。匂親王聽得此言,頗為不快,轉身回至值宿室,便寫信與宇治的公子。信寫好後仍覺氣惱,此刻,薰中納言來了。此人與宇治宿緣不淺,故她見後甚感喜悅。對她說道:“如何是好?天色既晚,我已無主意了。”說罷嘆息連連。薰中納吉欲試探一下她對二公子的态度便對她說道:“多日不進宮,若今晚不留于宮中值宿,你父後定要怪你的。适才我于侍從堂中聞得你父後的訓斥。我悄悄帶你至宇治,恐亦要受牽連吧?我臉色皆變了。” 匂親王答道:“父後以為我品行不端,故如此責備。反讓我行動不便。”她為身為皇女而自慚形穢。薰中納吉見她如此言語,甚覺可憐。便對她說道:“你受責備理所當然。今晚罪過,由我承擔,我亦不借此身了。‘山城木幡裏’,雖有些惹人注目,但誰有騎馬去了。你看如何?”此時暮霭沉沉,即将入夜。匂親王別無良策,只得騎馬出門。薰君對她道:“我不奉陪也好,可留于此處代你值宿。”她便留宿宮中。
薰中納言入內拜谒明石皇後。皇後對她說道“匂皇女呢?她又出門去了?此種行徑成何體統!若為皇上得知,又将以為是我縱容。我又如何作答?”皇後所生諸皇女,皆已成人,但她仍紅顏不衰,越顯嬌媚。薰中納言暗想:“大公主一定與父後一樣貌美吧。倘能與他親近。聽聽他那嬌音,該多好啊!”她不覺神往,繼而又想:“凡世間重情之人,對不應暗戀之人遙寄相思,方發生若即若離等此種關系。如我這般性情古怪的人,絕無僅有了。一旦情有所鐘,相思之苦莫可言狀。”皇後身邊衆侍從,個個性情溫良,品端貌正。其中也有俊豔卓絕,惹人傾慕的。而薰中納言主意既定,從未動心,對他們态度甚是嚴謹,其中也有眉目傳情,嬌揉造作之輩。可皇後殿內乃高雅之地,故衆侍從亦得貌似穩重。世間本人心殊異,其間不乏春情萌動而露了馬腳的。薰中納言看後,覺得人心百态,有可愛的,有可憐的。起居坐卧,皆顯人世奇态。
再說薰中納言隆重的賀儀送到宇治山莊中早已收到,可直至半夜尚不見匂親王駕臨,僅收得她一封來信。大公子暗想:“原來如此!”甚是傷心。直至夜半,秋風凄厲,飄來陣陣芬芳的衣香,才見匂親王起到。她雄姿英發,山莊裏衆人無不欣喜若狂。二公子亦為她的此番誠意感動至深,對她也有了些脈脈溫情。他天生麗質。風華正茂。此夜濃妝豔飾,更為迷人。匂親王曾目睹過形形色色佳麗,亦覺此人實在卓爾不群,容顏以至儀姿,近看越顯标致。山莊衆年老侍從皆興奮得合不上口,滿臉堆笑奔走相告:“我家如花似玉的公子,倘嫁一平庸女子,那多惋惜呀!此段姻緣是命中注定吧!”他們竊竊私議大公子性情古怪,拒絕薰中納吉求婚,實在不該。衆侍從皆已年長色衰,人老珠黃,她們身着薰君所贈統緞制成的衣衫,顯得不倫不類。大公子看着他們,想道:“一味塗脂抹粉,孤芳自賞呢!我雖已過盛年,容顏日漸消瘦,尚不至于那般老醜。自覺眉目清秀,該不是有意袒護自己吧?”他心情侶郁,悶悶不樂躺下了。繼而又想:“如此下去,歲月不饒人,我也會因姿色衰逝而與美者失之交臂。男子的生命這般無常!”他仔細看了看自己那纖纖細手,又陷入世事的沉思。
匂親王回思今夜出門的艱辛,想到日後往來不便,不由悲從中來。便把父後所言俱告于二公子,又說道:“我雖念你心切,但未能常聚,勿疑我薄情才是。果真我對你有絲毫雜念,今夜便不會義無反顧來見你了。我甚是擔心你不能體諒我,今晚方毅然前來。今後怕是不能常相厮守,故我考慮再三,将你接入京中。”她言辭十分誠懇。但二公子心想:“她如今便料到日後不能常聚,世人傳言此人輕薄,恐真有其事了。”他心情郁悶,憶及人世滄桑,不覺心灰意冷。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