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生1
且說當年那位藤壺男禦,乃已故左大臣的第三子。今上當太子時,他即被選入宮中為太子君,因此今上對他萬般寵愛。但他最終仍未被立為皇後,因他生育少,僅生得一位皇子,人稱二公主。後來明石男禦入宮,為皇上生了一群皇女,因此便被冊立為正宮,藤壺男禦自此被明石男禦壓倒,自恨命薄,常悲傷不已。為補此遺憾,他企盼兒子富貴榮達,以此聊慰寸心。故更加不遺餘力地調教二公主。
這二公主倒也心善貌美,頗得今上疼愛。而明石皇後對己所生公主自幼寵愛有加,故世人皆以為二公主不及大公主,但實際并非如此。男禦父親左大臣在世時位尊權貴,頗富威望,至今餘勢尚存。故男禦生活一直很豐裕,自衆侍從服飾乃至四時行樂等諸般事務,無不周到氣派,新穎高雅。二公主十四歲時,即将着裳。為此,從春日開始,上上下下皆棄了其它事務,致力于這儀式的準備。而一切有關這儀式的細枝末節,皆別出心裁,須盡善盡美。祖傳寶物此時正好排上用場,故四處接納,盡心裝飾。正值忙碌之時,藤壺男禦突然不幸于夏日身染瘟疾,一病不起,竟撒手西去!此乃禍福無常之事,今上亦徒自長嘆悲痛。男禦在世時為人溫順大度,慈祥可親,故殿上人無不惋惜,并痛心道:“宮中少此男禦,今後将難免寂寞啊!”連地位并不甚高的衆宮官,也無不思悼他;何況二公主年紀尚小,更是痛徹心肺,念念不忘。今上聞悉,心裏也不好受,愈發憐愛他。便于七七四十九日喪忌過後,暗暗将他接回宮中,并且每日前去探問。二公主身着孝服,表情憂郁,如此倒使他另具一番風味。他性情溫婉,較其父更沉穩持重,今上看了甚是欣慰。然而使今上憂慮的是:他父親本家無權勢顯赫的嬸嬸為其父的代替人,而大藏卿與修理大夫,又與其父同母異父。這兩人在殿上既沒地位,又沒威望。這樣的人若作二公主保護人,那真還不如沒有保護人好呢。今上越想越覺得他可憐,便時常親自照顧他,為他頗費心思。
禦苑中的菊花經霜後色澤更豔,且正當時令。天色黯淡,落下一陣時雨。今上牽挂二公主,便到他房中,與其閑聊。二公主應對從容不迫,毫無稚氣。今上益發覺得她非常可人。不由得想:“這樣一個可人兒,世間不會無人愛戀他吧!”便情不自禁地回憶起她的母親朱雀院将兒子三公主下嫁于六條院源氏大人之事來:“當初有人譏笑,說皇子下嫁臣子,有失風度,不如讓他獨身等語。但現在看來,那源中納言人品俊逸超群,三公主的一切全憑這女兒照顧,昔日聲望并無一絲衰減,依然過着榮華富貴的生活。起初若不下嫁源氏,難說他如今會有如此好聲望,說不定早遭他人貶資呢。”良思頗久,拿定主意要趁自己在位時為二公主把選驸馬,就以朱雀院選定源氏的辦法做吧!更何況這驸馬除了薰中納言別無更好人選。她時常思慮:“此人與皇子,正是很般配的一對呢。她雖然已有傾心之人,但想來不會怠慢我兒,做出有損富紳的事來。她最終也要娶個正夫才是,何不趁她未曾定親以前向她暗示一下呢?”
今上與二公主用心對弈,不知不覺天色已晚,且飄起了霏霏細雨,平添一段情致。菊花傍着暮色,更添一份豔麗。今上看了,召來傳臣,問:“此刻殿上有何人在?”侍臣奏道:“有中務親王、上野親王、中納言源氏朝臣在此恭候。”今上道:“傳中納言朝臣到此。”薰中納言便領命而來。她确實具有被單獨召見的資格,人未到香氣已到,其他一切姿态皆有別于衆人。今上對她道:“今日淫雨霏霏,較平日更為悠閑。卻不便舉行歌舞宴會,甚是寂寞。消閑解悶,下棋最為适宜,愛卿意下如何?”随命取出棋盤,叫薰中納言上前與己對弈。薰中納言常蒙今上寵召身邊,已習以為常,以為今日也同尋常一般,便不甚在意。今上對她道:“我今有一難得賭品,是輕易不肯給人的,但給你我并不感到可惜。”薰中納言聞此,亦沒去細想,只是唯命是從而已。未下幾盤棋,今上倒是三次輸了兩次。不由長嘆:“好惱人!真是心中有事,萬事皆不順!”又道:“今日先‘許折一枝春。’”薰中納言并不言語,立刻走下信手折得一枝皎豔菊花,賦詩奏道:
“橋菊若出尋常地,不妨折取任情意。”語意甚為含蓄。今上答:
“園菊早材經寒霜,惟餘香色留人間。”今上多次向她委婉示意。薰中納言盡管是直承旨意,但因她歷來性乖僻,所以并不立刻應允。心想:“我可不願任人擺布!別人曾多次将一些可愛的男子說與我,我皆婉言謝絕。如今倘若當了驸馬,豈不是做了和尚又還了俗。”這想法實在怪誕。她明知有鐘情于二公主而求不得之人,心中卻思:“若是皇後生的,那才好呢。”這想法有些僭越!
夕霧左大臣隐約聞悉此事。她願意将六公子嫁與薰中納言。她料想:“即便薰中納言不願即刻應允,但只要心意誠懇,她定不會拒人于千裏之外。”豈料突然節外生枝,生此意外,她心中頗為惱恨。随即轉念一想:“匂親兵部卿親王對我兒子雖非真心實意,然而也時常寄些風情十足之信與他,從未間斷。即便是她一時興起,但也總算前世有緣,日子一長,定然不會不愛他的。若嫁與出身抵賤之人,盡管‘情深濃濃水難漏’,但畢竟無甚顏面,難遂我心。”繼而又怨道:“如今世風日下,人情菲薄,兒子之事實在使人煩心。皇帝尚且要訪求兒媳,更何況做臣下的!青春苦短,真讓人為兒子擔心呢。”此話對今上暗含譏諷。于是她就慎重托付弟弟明石皇後玉成六公子與匂親王之事,多次向他要求,明石皇後頗感厭煩,對匂親王道:“真讓人傷心啊!左大臣多年來誠心招你入贅,你卻推倭再三,實在無情之極。做皇女的,運勢好壞皆由外威的威望勢力而定。今上時常提及,欲讓位于你姐姐。那時你便有機會當皇太子了。若為臣下,然正夫人既定,則不能分心再娶。 即便如此,如夕霧左大臣那樣忠貞專一之人,也有兩位夫侍,他們不也是相處得融融洽洽嗎?何況是你!若能遂我宿願而位及太子,則多娶幾房夫侍,又有何妨?”這一席話不同平常,說得非常懇切細致,而且頗顯豪壯。匂親王心中早有此意,當然不會視此番說教為荒唐言論而拒之門外。她推慮:當了夕霧兒媳,幽居在他那循規蹈矩的宅院裏,不能随心所欲去尋歡作樂,倒是件很痛苦的事。但又想到如此為難她,确實不該,心思便日漸松弛下來。但匂親王本是好色輕狂之徒,對按察大納言紅梅家公子的戀情仍藕斷絲連。每逢櫻花缤紛時,尚常去信敘;但在他眼裏,身邊的每位公子無非如花般惹人喜愛。這一年便在不知不覺間流逝。
次年,二公主喪服期完。因此議婚之事提上了日程。有人向薰中納言進言:“你怎能如此愚笨不開竅呢?今上甚中意于你,只要你略表心意,今上定會立刻将兒子嫁與你。”薰中納言忖度:“過分冷落,充耳不聞,也太怠慢無禮了。”于是每有機會,即委婉表示願結秦晉之好。今上哪能不睬!薰中納言聞悉今上業已擇定良辰吉日。她自己也默察出今上意圖。但心中仍念念不忘早夭的宇治大公子,不勝悲傷。她想:“真不幸之極!如此情深之人,卻為何卻無緣結為夫婦?”追思往昔,更覺愁腸百結,悲從中來。她常常想:“即使是品貌平平之人,只要略似宇治大公子,我也會傾心于他。真想能得到昔日漢武帝那種返魂香,讓我們再厮守一次該有多好啊!”她并不企盼與高貴的二公主的結婚佳期快快來到。
夕霧左大臣正忙于準備六公子與匂親王之婚事。日子定于八月內。二條院的二公子聞之,哀嘆道:“果如我所料!怎麽會平安無事呢?我早已知曉:如我這般卑微之人,難免遭遇不幸,惹人譏笑。早聞此人草率輕薄,不值依托。但稍經接觸後,倒也看不出她有何好樂無情之舉,更何況曾對我誓言在先。今後她若有新歡而突然疏遠于我,叫我如何忍受得了這口悶氣呢?即使不願和我一刀兩斷,但痛苦之事必定不少。此生命苦,恐怕不得不回山中了。”他覺得被人抛棄,回去遭人恥笑有失體面,比終身不嫁老死山中更沒面子。先前不顧母親臨終遺囑而率自離開山莊自食惡果,今日始覺羞愧難當!他想:“已故哥哥随意不拘,仿佛無甚主見,但她心底意志堅如磐石,真了不起!難怪薰中納言至今對他念念不忘,整日哀傷嘆惋。倘若哥哥未死而與之結為連理,是否也會遭此不幸呢?奈何他思慮甚遠,決不受她誘惑,甚至寧願削發為僧,研習佛事,也不願嫁與非他所愛之人。若他尚健在,定為高僧無疑。如今想起,哥哥是多麽堅決啊!倘若母親與哥哥黃泉有知,定會責我太不慎重。”既悲又愧。然而事已如此,抱怨也無益,只得含淚忍之,假裝不知六公子之事,匂親王近來對二公子柔情蜜意更勝平常,無論朝起夜寝,皆纏綿悱恻與她交談。又與她相約:在天願為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技。
時至五月,二公子覺身體不适,竟生起病來,其實并無異常病痛,只是飲食減少,精神不振,終日卧床不起。匂親王尚不曾見過此狀,故不知究竟,以為是炎夏酷熱之故,但心中甚為納悶。有時也随便問道:“你到底怎麽了?你這病狀仿若已有身孕呢。”二公子羞恥難言,只是佯作沒事,也無侍從多嘴從旁透露,故匂親王無法确定他是否業已懷孕。八月裏,二公子從別處得知匂親王與六公子的婚期。匂親王本想告知二公子,只因怕說出來自讨沒趣,又對他不起,所以一直不曾告訴他。故此刻二公子甚惱她蒙已于鼓裏。這結婚豈是能遮掩之事?世人皆知,唯獨不告知他具體日期,叫他怎不生恨?自從二公子搬到二條院後,非特殊情況,匂親王概不在外夜宿,更不用說其他各處了!如今,另有新歡而久不回來,叫二公子如何忍受孤枕難眠之苦呢?為此,她時常有意到宮中值班,欲使二公子習慣獨宿。但二公子更覺得她虛僞無情,因此更加怨恨。
薰中納言聞知此事,對二公子深表同情。她想:“匂親王乃輕薄之徒,虛僞易變,今後勢必喜新厭舊。左大臣家位尊權顯,倘若不顧其結發之義,強行不準親王時常回來,那從來不慣獨宿的二公子如何忍得下這口氣呢?他日後定會以淚洗面,長夜難堪,真可憐呢。唉,我這人何等無用啊?怎麽當初拱手便将他讓與匂親王呢?我自從傾心于已故大公子後,超然脫俗而清雅高潔之心也已變得混饨不堪,只因為他失本性。我一味想到:若在他心許之前強要成事,則有違我當初神交本意,所以只一心盼他對我略生好感,襟懷大度地待我,然後再漸次深交。誰知他對我又恨又愛,猶豫不決,卻以‘妹妹即是我身’為由,叫我移情于非我所望的二公子,以此自慰。我怨恨不已,惟思使其計謀難逞,便急忙将二公子拱手讓與匂親王。由于為情所困而迷失心志,竟引導匂親王到宇治玉成了此事。如今反思:當初太沒主見啊!此刻後悔也遲了!匂親王若能稍許憶起當時之景,也許會怕我知道此事而有所顧慮,然而眼下絕不會言及當時情況了。可見沉溺于聲色、意志不堅者,不僅使男子委屈,朋友也大受其累。她必然會做出輕佻之舉。”她心中十分痛恨匂親王。薰中納言生性用情專一,故對別人的這種行為深惡痛絕。她又想:“自從那人辭世之後,皇上欲招我與公主成婚,我也不覺得有何欣喜。只願娶得二公子,此情日增。只因他與死者有血緣關系而我不能忘卻。這二人的手足之情特別濃厚。大公子臨終托我:‘我所遺弟弟,望你能誠摯相待。九泉之下,我也會感激不盡的。’又道:‘我一生別無遺憾。只是你不曾聽我安排娶得我弟,故對這世間尚難放心。’大公子若泉下有知今日之事,定恨我更甚。”自從放棄了那人,她準備夜孤枕獨眠,常被細微風聲驚醒。追思往昔,虛及二公子将來,只覺人生無常,實無情趣。
薰君在極端無聊之時也偶與衆侍從排演一段風流韻事,有時召他們侍于身側,這些侍從中,不乏妩媚婀羅之人,但無一能使她動心,再有些身份并不低于宇治山莊兩公子的,只因世易時移,家道中落,生活清苦無着,而不得不在這三條院官邸供職,但薰中納言堅貞自律,從不染指他們。因她深恐自己一時不慎再墜情網,而導致自己出家之時六根未盡,牽連太多,難以修得正果。然而如今卻為了宇治公子而痛苦不堪,她自認怪僻。某晚,因念及此事,通夜難眠。但見縷縷曉霧彌漫籬內,花卉争豔,豐姿綽約。朝顏盛開,更令人爽心說目。古歌雲:“花豔天明時,零落疏忽間,欲明世态相,請君現朝顏。”此花極似無常人世,令人看了不免感慨萬端。她昨夜不曾關緊窗子,卧床略躺天便亮了。故此花開時,她一眼即能望見,于是喚來侍臣,道:“今日我欲往北院,替我安排車子,不必太鋪排。”侍臣回奏:“親王昨日入宮值宿去了,恐不在二條院內。”中納言道:“親王雖不在家,但夫人抱病在身,前去探望也無不可。今日乃入宮之日,我定在日高之前趕回。”便打點行裝。出門時,信步下階,小立于花草中,雖非故作風流倜傥之姿态,卻給人以玉樹臨風英峻高雅之感。随侍諸人不免相形見绌。她欲采朝顏花,便輕提錦袖,拉過花蔓。露珠紛紛搖曳而下。遂獨吟道:
“晚露猶未消,朝顏已慘淡。瞬間昙花顯,不足惹人憐。
何等無奈啊!”便随手摘了幾朵。對女郎花則視而不見,徑自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