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客廳裏,江漁和江煙在讨論晚飯吃什麽。
最後的結果是吃火鍋。
江煙“我讓姐姐做酥肉!”
說完,她起身走到廚房。
隔了不到十秒,她又灰溜溜地回到沙發上坐下,雙膝并起,手放在膝蓋上,脊背筆挺,一副好學生的坐相。
江漁一臉古怪地看着她“幹什麽?”
江煙一臉嚴肅道“我們還是,不要吃酥肉了吧。”
“為什麽?”
“姐姐,有點兒忙。”
“忙什麽?”
江煙想了下十秒鐘前看到的畫面,朝夕腰抵着中島臺,雙手反撐在中島臺上支撐着身子,身前,陸程安欺身靠了過去,二人的身體嚴絲合縫地緊密靠着。
他一只手捏着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後頸。
兩個人吻得難舍難分。
江煙雖然一直說着要談戀愛,高舉“愛情萬歲”的口號,但她事實上一次戀愛都沒有談過。
小姑娘到底是臉皮薄的,單單回憶剛才的畫面,臉頰處都浮上一抹緋紅。
她想了下,十分謹慎地解釋了下剛才所看到的內容“忙着,廚房y。”
江漁眼神波動,她轉過頭來“姐姐忙着幹什麽?”
江煙指了指廚房“和姐夫在廚房y。”
“……”
“……”
二人沉默半晌,最後,江煙默默地拿起手機“接着點外賣吧。”
點到一半,陸程安從廚房走了出來,面容寡冷,清冷淡漠的臉上,唇色豔紅,潋滟又泛着光澤。
像是剛飽食一餐的吸血鬼似的。
江煙下意識咽了口口水,喚他“姐夫。”
陸程安“嗯。”
江煙問他“晚上一起吃飯嗎?待會陸許澤也過來。”
“可以,”陸程安低頭,動作随意地整理着袖口,“想吃什麽?”
“火鍋,我和小魚兒已經在點單了,你看看還需要點兒什麽?”江煙站起來,走到陸程安面前,想把手機遞給他。
離得近了,她注意到他靠近脖頸內側的襯衣領上有着淡淡的口紅印。
江煙在心裏默念了十遍“少兒不宜”。
陸程安沒接手機,說“讓你姐姐點吧。”
“你不點嗎?”
“我吃什麽都可以。”
“哦好的。”
晚上的火鍋自然是在朝夕這邊吃的,陸許澤下了課就過來了,只不過臉臭的很,說是再也不會幫江煙代課之類的話。
江煙撒潑打滾地讨好他,哄了一會兒,陸許澤仍舊黑着臉。
江煙也是個有小脾氣的人,立馬就翻臉不認人了。
“我們不是好姐妹嗎,好姐妹代個課怎麽了嘛?而且又不是我掐着你脖子讓你幫我代課的,是你自己點頭的!”
“……誰和你是好姐妹,我是男的,純爺們。”
“行吧,我委屈一下,我們不是好兄弟嗎?”
“……”
“……”
二人的重點漸漸走偏。
房子裏滿是他們兩個争執讨論的聲音。
一頓飯吃的熱鬧極了。
吃完火鍋之後,江漁仍舊興致勃勃地看聾啞人面癱臉賣萌撒嬌游戲直播,江煙和陸許澤靠在沙發上打起了游戲。
桌子上一片狼藉。
朝夕和陸程安整理好,下樓扔垃圾。
已經是九月底了。
熾夏終于熬過,蟬鳴聲漸歇,晚風送來一陣清甜桂花香。
朝夕和陸程安扔完垃圾之後在小區裏散步。
安靜了好一會兒,朝夕突然開口“陳醫生的案子,什麽時候開庭?”
陸程安“下周三。”
朝夕問“結果……”
“還是那句話,死刑夠嗆。”
“那,你覺得會判什麽?無期?有期?”
沉默幾秒。
有風吹過,她耳邊響起他細碎的笑聲,他語氣淡漠,從容又肯定“死刑。”
朝夕停下腳步。
察覺到她停下,陸程安回頭“怎麽?”
冥蒙月光像是年久失修的路燈般,透過樹梢落在她臉上只淺淺的一層幽光。
她眼神清淩淩地映着月光,“你不是說,死刑夠嗆嗎?”
“我也沒說,判不了死刑。”他輕飄飄道,“只是事情還沒成定局,提早談論結果,不是件好事。”
“那你為什麽又和我談結果。”
陸程安盯着她,半晌,喉嚨裏發出細碎笑聲。
他沒看她,視線反倒是看向她身後不遠處小區的健身區,他的嗓音很淡,像是這初秋蝕盡月光的夜一般,“因為是你。”
朝夕頓了下,問他“你不怕失言嗎?”
陸程安“我的人生,不會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朝夕想了想,又問“你和別人說過嗎?”
“這個案子?”
“嗯。”朝夕說,“你怎麽回答的?”
陸程安凝眉想了想,他的視線終于又回到朝夕的身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緩緩道“不太好說?我會盡力?”
朝夕“你不是确定,他能被判死刑嗎?”
“嗯。”
“為什麽隐瞞呢?”
陸程安反問“為什麽要說?”
朝夕愣住。
他淡笑着,眼裏的情緒很淡,語氣涼薄“不過是一群可有可無的人罷了。”
朝夕想到他剛才說的那句話,字字斟酌,又以問句的形式還給他“因為是我?”
他唇齒裏逸出淺淡笑意。
朝夕“所以可以把結果告訴我?”
他眉梢一挑,突然傾身,向她靠近。
他拉長氣息,低聲道“那不然呢?”
這樣的親密距離,對朝夕而言,似乎變得不再陌生。
她仰頭,也學着他的模樣,輕輕地挑起眉來,“可是既然确定了他能判死刑,為什麽不說這樣的話出來,讓大家心安呢?”
陸程安不答反問“你做手術前,希望手術的結果是什麽?”
她毫不猶豫回答“當然是手術成功。”
“你确定你能成功?”
“……百分之八十。”
不是每一臺手術她都能保證萬無一失,尤其是腦部手術,需要高度集中和萬事謹慎,可很多病症并不是做個手術就好的,也不排除手術時病人身體出現應急情況。
即便醫術最精湛的醫生,也不能在術前放大話,說手術一定會成功。
一定、肯定、百分百這樣确鑿精準的詞,是醫生的禁忌詞。
“如果,”他說,“假設一個醫生在術前說,他能保證手術百分百成功,你會怎麽想?”
朝夕第一反應是“庸醫。”
很快,她對上陸程安的眼神,福至心靈,反應過來。
繼而輕笑出聲,“太狂了。”
陸程安也笑了。
朝夕“但你和我們不一樣。”
“是不太一樣,”他語氣很狂,“我接手一個案子,就能确定它的結局,是我想要的結局,中間不會出現任何一絲的偏差。”
朝夕在心裏一驚。
陸程安說“可還是不能說。”
“為什麽呢?”
他明明穩操勝券,有着十成十的把握。
他莫名地笑出了聲,“太狂了。”
朝夕下意識地說“你以前不就那樣嗎?怎麽現在不行了?”
“因為身上穿着的衣服。”
哪怕他初心并非是檢察官,哪怕他是被逼着走這條路的,但他對事向來專注認真,既然做了,就要做到最好。
少年興性早已湮沒在歲月長河中,他周身清冷又淡然。
也有了幾分檢察官該有的澄澈滌蕩的正氣。
朝夕想了想,如果每次開庭,旁人問他“陸檢,這次開庭結果是怎麽樣?”陸程安把內心的結果說出來,旁人或許真的會覺得他太狂。
或許還有,和律師辯護前,輕描淡寫的一句“你贏不了我的。”
估計會把對方律師氣死。
但朝夕總覺得,這種情況真的會發生在他的身上。
又狂又嚣張。
一點兒都不符合檢察官的形象。
但确實是陸程安會做的事。
他溫和清冷的皮囊之下,藏着的是狂妄與浮蕩,藏着的是鋒芒與利刺,藏着的是獨屬于天之驕子才有的高高在上。
她想到這裏,笑出了聲。
忽地,陸程安沒頭沒尾地問她“你想回到以前嗎?”
還沒等朝夕回答,不遠處傳來一個聲音。
試探,小心翼翼地問“是……朝夕醫生和陸檢察官嗎?”
二人同時望了過去。
竟然是之前跳樓的劉敏。
她身邊站着個小男生。
見到真是陸程安和朝夕,劉敏驚喜地朝他們走了過來,她手裏提着一大袋東西,那袋東西似乎很沉,她的肩膀稍稍往那側沉了下去。
劉敏“朝夕醫生,我正準備去你那兒找你呢。”
朝夕看她現在的狀況,似乎恢複的不錯。
她問道“最近還有哪裏不舒服的嗎?”
“沒呢,有在按時吃藥,也沒有任何的不良反應。”劉敏說,“真的很謝謝你啊,朝夕醫生。”
朝夕在面對這種情況的時候總有幾分束手無措,“不用謝的,我只是做到了我該做的事而已。”
劉敏“但那天,是你和你先生,把我從上面拉下來的。”
朝夕沒反應過來“我先生?”
劉敏“啊……你和陸檢察官,不是夫妻嗎?”
“……啊,我和他——”
朝夕想說我和他還沒結婚,話到一半,卻被陸程安打斷。
“——還不是,我還在追她。”
朝夕猛地擡頭看他。
注意到了她的目光,陸程安低頭淺笑,桃花眼微勾,情意綿綿般,他壓低了嗓音,反問“我說錯了?”
朝夕抿了抿唇,回答。
劉敏把二人的互動看作情侶間的打情罵俏,她笑着說“我原先還以為你們是夫妻,一個醫生,一個檢察官,真的很般配。”
陸程安以往都不太愛和不認識的人聊天,這會兒似乎是來了興致般,眉梢一挑“是嗎?”
“是啊,醫生和檢察官,多般配。”
“兩個都是救人的職業,只不過是在不同的地方。”
陸程安贊同着點頭“聽上去,似乎确實很般配。”
劉敏看了看朝夕,又看了看陸程安,接着說“朝夕醫生雖然話不多,但是人真的很好,長得漂亮,性格也好,還很熱心腸,陸檢察官,你一定要追上她啊。”
“會的。”
他喉嚨裏曳出細碎的笑,“我一定會追上她的。”
劉敏說着說着,突然把手裏提着的東西遞了過來。
“朝夕醫生,我前段時間回了趟老家,帶了些土特産回來,我尋思着你估計沒吃過這些,就帶了點兒過來給你吃。”
朝夕推辭“不了不了。”
“要的,這些都是我的心意。”劉敏說,“你和陸檢察官,不止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們全家的救命恩人。”
朝夕的喉嚨一噎“我們只是做了些,我們力所能及的事情。”
“可是那天那麽多人在看,只有你和陸檢察官出來,告訴我,你們能幫我。”
朝夕默了默,她仍舊推辭“我是位醫生,醫生就是治病救人的,如果連出現在眼前的病人都救不了,那我還當什麽醫生呢?”
“這些東西,您收回去吧。”
劉敏換了種說法“朝夕醫生,你是不是嫌棄這些土特産啊?”
朝夕連忙擺手“沒有沒有。”
“那你不收,就是嫌棄的意思。”
朝夕哭笑不得。
劉敏說“我知道你只是治病救人,我也知道換了別的醫生,我也能夠治好病,可是換了別的醫生,我丈夫還會遇到陸檢察官嗎?他還會被無罪釋放嗎?”
她低頭摸了摸站在她身邊的孩子的頭發,說“所以朝夕醫生,我真的很感謝你,也很感謝陸檢察官。你和別的醫生不一樣,那天在天臺的時候我就感覺出來了,你真的……特別适合當醫生。”
朝夕的喉嚨一緊。
劉敏“朝夕醫生,我是真的很感謝你,所以真的請你收下我們的心意,這些土特産不貴重,可能還比不上你在外面吃一頓飯,但……這是我們的心意,希望你能夠收下。”
最後,朝夕還是收了下來。
見她收下,劉敏松了口氣,簡單地聊了幾句,便離開了。
她身邊的小男生乖巧地和他們告別“朝夕姐姐再見,陸哥哥再見。”
送走劉敏之後,朝夕和陸程安也往回走。
劉敏的這袋土特産實在太沉,朝夕拎着都有點兒走不動道,還是陸程安接過,提着往回走。中途,他接了個電話,似乎是在談工作,他步伐放慢了幾步,朝夕猶疑地看了他一眼。
他用口型回答“工作。”
朝夕往前走着,拉出了二人之間的距離。
迎面走來一群學生模樣的少年,邊走,手裏拍着籃球。
朝氣蓬勃的少年們嬉笑打鬧,有人伸手拍開從地上彈上來的籃球,球在空中劃出一道抛物線,最後滾在朝夕的面前。
朝夕彎腰撿起。
幾個男生互相推搡着,最後拍球的那個跑了過來。
他撓了撓頭,不太好意思地說“不好意思啊,姐姐。”
朝夕“沒關系。”
她把球遞了過去。
男生接過球之後卻沒走,回頭張望了下,随後,似乎是下定決心般,從運動褲裏掏出手機,遞給了朝夕“姐姐,能加個微信嗎?”
朝夕看着半空中的手機。
她這是……被弟弟看上了嗎?
見她遲疑着,男生說“姐姐,就加個微信嘛,我保證我絕對不煩你,真的。”
朝夕失笑。
想到剛才吃飯的時候,江煙看着電視劇,嚎叫着“我也想要個姐弟戀,我也想趕個時髦談一場甜甜蜜蜜的姐!弟!戀!啊!”
結果被陸許澤無情吐槽“你看起來像是三十歲,你找個二十九歲的弟弟吧。”
二人自然又是好一通吵架的。
朝夕回過神來。
就在她準備拒絕的時候,身後的腳步聲逐漸清晰。
陸程安走到她身邊,面無表情地看着面前的男生。
男生看了眼陸程安,又看了眼朝夕,似乎明白過來,懊惱不已,“對不起啊姐姐,我不知道你有男朋友的。”
陸程安勾了勾唇。
朝夕瞥了他一眼,她眼裏閃過戲谑笑意,開口,溫柔又體貼地說“他不是我男朋友。”
确實不是男朋友。
只不過——
是未婚夫罷了。
陸程安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下,随即又被一抹溫柔的秋風抹平。
男生大喜,立馬道“那姐姐,我也能追你咯?”
陸程安眼神不善地看着他,嗤笑着“追什麽追?”
男生以為他是她的男朋友,心裏挺不安的,而且這個人看上去嚴厲清冷,非常不近人情的樣子,他還挺害怕的,結果沒想到,他就是個追求者。
他的自信心瞬間爆棚,底氣十足地回“怎麽就不能追了,姐姐又不是你的女朋友,你只是他的追求者。”
“這位叔叔,我也是她的追求者,我和你是公平競争的關系。”
陸程安的耳朵只捕捉到那四個字——這位叔叔。
陸程安上個月送剛入職南大數學系的陸時宴陸副教授去南大的時候,他被好幾個女生要了微信,而那些女生開口第一句的稱呼就是——
學長。
不是老師不是叔叔。
是,學長。
他幾乎是從嗓子裏擠出的笑,又陰又冷。
臉色黑的令人發指。
朝夕憋着笑,說“不能追。”
男生愣了“為什麽啊?”
“他雖然不是我男朋友,但他是我未婚夫。”
男生“……”
或許是因為美女,被這麽捉弄他也沒計較,灰溜溜地回到人堆裏,他似乎說了什麽,一群少年們悵然地看了他們一眼,又嘆了口氣。
風将他們低聲讨論的聲音帶了過來。
影影綽綽地,朝夕捕捉到四個字。
“英年早婚。”
她很是無奈。
笑着看向陸程安,發現他仍舊皺着眉,“叔叔?”
朝夕幸災樂禍地看着他,不無玩味道“陸叔叔好。”
“……”
陸程安似乎想到了什麽,緊抿着的唇線閑适地松開,唇角微往上挑,眉眼一擡,桃花眼深邃又迷人,緩緩道“叔叔也行。”
朝夕“嗯?”
他淺笑着“叔叔三十了,年紀大了,也想趕趕時髦,談個叔侄戀。”
“……?”
他笑意漸深,故意壓低嗓音,語氣暧昧又缱绻着說“朝夕小侄女,你不介意吧?”
朝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