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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王秀芝這段時間吃不好睡不好, 整個人快要瘦脫相了, 旁人勸慰的話說得再多也沒用, 總要當事人自己挺過來想明白才管用。

中午趙星河和宋彩娟準備了一桌子菜, 要給她補補。

王秀芝其實是吃不下的,她沒什麽胃口,這會兒甚至有些後悔剛才沖動之下答應孩子們要離婚。

她都這把年紀還鬧離婚, 這讓左鄰右舍知道還不得笑掉大牙?

哎, 等着人家戳脊梁骨吧。

趙星河見她一直心不在焉, 給她夾菜她也只是機械的咀嚼,像個沒感情的吃飯機器一樣。她知道王秀芝還有很多顧慮,人的觀念哪是幾句話就能改變的,況且她又陷在這段不正常的婚姻裏這麽多年, 人的習慣也是很可怕的。

家裏出了這樣的事, 高遠闊本想請一天假,可趙星河說已經沒事了, 就攆他去上班。

吃完飯趙星河領着王秀芝去剪了頭發, 她原來的發型又長又亂, 又幾乎白了一半, 實在不精神。

六七十年代的時候很多理發店還都是國營, 理發師上班都拿固定工資,當然,剪出來的發型也都是千篇一律沒什麽特色,主要是那個時候男女穿着都很樸素,發型總要和衣服搭配, 太奇怪了也惹眼。而到了七十年代中期,随着很多電影都公開放映,人們開始模仿電影演員們的發型,一時間發型的種類也豐富了不少。

其實王秀芝的臉型倒是适合燙那種小卷卷,不過時間有限,再說一下子改造的太快王秀芝也接受不了。趙星河領她找了家理發店,把她想要的發型和理發師溝通了一些,理發師四十多歲,也不知道聽明白了沒有,大概是藝高人膽大,還沒等趙星河和他确認就已經動手剪上了。

花了四毛錢,剪出的效果還不錯,最起碼看着精神多了。

就這四毛錢還給王秀芝心疼夠嗆,趙星河聽她念叨了兩句,問道:“你就說好不好看吧。”

王秀芝不說話了,她點點頭,是怪好看的。

趙星河又領着她去了一趟百貨大樓,買衣服的時候王秀芝說什麽也不要,趙星河一邊挑衣服一邊道:“這不是普普通通的衣服,這是戰袍。”

王秀芝不明白。

趙星河挑了件在她身上比量了一下,說道:“穿得漂漂亮亮,去宣戰啊。”

見她還是不懂,趙星河解釋道:“哥已經告訴我那個女人住在哪了,一會兒我領你去找她。”

王秀芝瞳孔放大,眼裏寫滿拒絕。

從前她不是沒找過,甚至還狠狠的打了那個女人一頓,可後來呢?不還是這個結果。

這個年代來說,男人出軌就是對女人最大的否定,別看王秀芝嚣張跋扈的樣子不可一世,可骨子裏卻是極度的自卑。

趙星河湊到她身邊,小聲道:“這裏人這麽多,一會兒出去再和你說。”

然後她快速挑好了一套衣服,又給王秀芝搭配了一雙時下最流行的皮鞋。

回到家後王秀芝換上了新衣服,她從沒穿過皮鞋,這會兒覺得都不會走路了。

“嫂子,媽這身怎麽樣?”趙星河覺得挺不錯。

“好看。”宋彩娟笑。

王秀芝有些不好意思,在鏡子面前照了又照,卻怎麽也挪不開眼。

她從前過得仔細,從不亂花錢,一分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很少給自己做衣服。

宋彩娟沒有口紅,但是家裏有紅紙,趙星河裁了一塊,讓王秀芝放在唇上抿一抿,起初她說什麽也不肯,趙星河有點急了,聲調也提高了兩分,“快點!”

然後王秀芝就乖乖的聽話了。

趙星河汗顏,感情王秀芝吃硬不吃軟?

那好說,以後不聽話就大嗓門喊她。

嘴唇上有了顏色,王秀芝臉色也好看了些,趙星河覺得還不夠,手指在紅紙上搓了搓,在她兩腮邊輕輕抹了抹,就算是腮紅了。

她又拿小剪子給王秀芝修了修眉毛,要說王秀芝就是不保養才顯得老,她這底板确實不錯,原主也是遺傳了她大部分。

看着改造的還算成功的王秀芝,趙星河滿意的點點頭。

“走。”她雄赳赳氣昂昂的領着王秀芝出門。

“擡頭挺胸,目視前方。”在路上的時候趙星河不停地提醒她。

可這一路上王秀芝的手心裏攥的全是汗,腦子裏也亂糟糟的,快到那個女人家的時候,趙星河停下腳步,看着她道:“一會兒進去,你想打就打,想罵就罵,反正是她理虧在先,你也不用顧忌,只要別把人打壞了就成,這叫不破不立。”

王秀芝顯然沒想到趙星河會這麽說,她愣了半天。

趙星河算看出來了,王秀芝就是典型的耗子扛槍窩裏橫。

“但是媽你要記住,要打要罵也只此一次,你打她不僅是為了打疼她,更是為了打醒自己,等出了那個門,你就是全新的王秀芝,刀子嘴豆腐心是最沒用的攻擊。”

那個女人叫梅芳,梅芳現在住的房子是平房,有一個小院子,不大,但是收拾的很整潔。趙星河和王秀芝去的時候,趙德義正在院子裏和梅芳說話,梅芳在縫衣服,二人偶爾相視一笑,那感覺如同結婚多年的老夫老妻一般。

如此和諧的場景深深刺痛了王秀芝的心,她在想,趙德義已經多久沒有和她好好說過話了?

太久了,久到她都已經記不起來了。

見王秀芝站着不動,趙星河拉着她往前走,還沒等到門口,趙德義就看見了她倆。

他猛地站起,很顯然沒想到王秀芝會找上門,還帶着孩子一起。

梅芳手裏的針線也掉在了地上,她局促的起身,雙手捏着衣擺,不停的看着趙德義。

“有啥事咱回家說。”趙德義上前道。

“就在這說吧。”趙星河看了看梅芳,就是很普通的中年婦女,身上的衣服還打着補丁,她敢肯定年輕的時候也一定沒有王秀芝漂亮。

趙星河拽了拽王秀芝,王秀芝總算回過神,她看也沒看趙德義,緩慢的走向梅芳。

“你幹什麽!”趙德義忽然拉住她,把梅芳護在了身後。

王秀芝被他拽的一個趔趄,險些摔倒,多虧了趙星河反應快扶住她。

趙德義大概是怕王秀芝會像第一次那樣把梅芳撓成蘿蔔條,可他這個舉動也徹底擊碎了王秀芝最後一點猶豫。

她忽然就想開了,覺得自己這麽多年活得就像個笑話一樣。

壓死駱駝的從來都不是最後一根稻草,而是駱駝本身放棄了。

“你不用那麽激動。”王秀芝扯了扯嘴角,“我是來通知你,我要和你離婚。”

趙德義一臉錯愕,嘴張了半天一個字也沒吐出來。

王秀芝平靜道:“我實在跟你打累了,咱倆也別互相折磨了,黃土都埋半截的人,再活能活幾年?離婚以後你就和她好好過吧。”

“咱倆以後誰也不欠誰的。”王秀芝終于把這句話說出口,她此時覺得如釋重負,呼吸都順暢了。

趙德義眼裏的光暗了暗。

“你欠我的”,趙德義被這句話捆綁了半輩子。

“爸,我覺得你最好還是答應媽,我看這地方也挺大,你住着也挺舒服,那家裏的房子就歸媽了,畢竟你出軌在先,人做錯了事總要付出代價不是?”趙星河聲音很輕,語氣裏卻不容置喙。

趙德義看着母女倆握在一起的手,竟不知二人何時改善的關系。

趙星河心想,看看看,你還好意思看。

梅芳自始至終一句話都沒說,她搬回清川城是有目的的,她孤身一人,就想找個依靠,所以她第一時間想到了趙德義。

她在賭,事實上她也賭贏了。

可不知為什麽,心裏卻沒有預想到的那麽痛快。

她預想中王秀芝張牙舞爪來找她的畫面并沒有出現,她甚至希望王秀芝可以狠狠的打她一頓,一如多年以前,這樣她心裏的負罪感能稍稍減輕一些,而王秀芝在趙德義心中的印象也會更差,斷起來就會更幹脆。

可如今結局變成了這樣,梅芳看了眼趙德義,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王秀芝身上,看不透含義。

可梅芳不知道的是,真正的決絕從來都是悄無聲息的,那些撕心裂肺的多半是舍不得,執意要走的人,出門前會替你輕輕關上門。

趙德義看着那個離開的紅色背影,恍惚間好像回到了二人結婚那天。

那也是這樣一個夏天,王秀芝穿着紅衣服,臉也塗得通紅,她站在門口朝他找手,笑容天真爛漫。

“你來啦!”她說。

“我來了。”他說。

恍如隔世。

趙德義沉默良久,末了,抹了抹眼角的濕潤。

三天後,二人正式協議離婚。

這個時代離婚還是挺麻煩的,需要上法院起訴,分割財産等等,有多少夫妻為了争一塊手表在法庭大打出手。重點是還需要提供本人所在單位的介紹信,證明該單位對這二人進行過調解,俗話說“寧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哪個單位的領導願意做這種事?

王秀芝沒有單位,但趙德義有,趙星河也是怕麻煩所以才勸趙德義同意離婚,直接登記離婚最省事。

協議離婚在當下也算是時髦了,但好在過程比較順利。

領完離婚證,趙德義回來拿東西,搬到了梅芳家。

搬走的那天趙星河也在,趙德義看着她,半天說道:“沒事常回來看看你媽,她就你這麽一個閨女了。”

“我會的。”趙星河點頭,沒再說什麽。

晚上回家,趙星河把這事跟高遠闊說了。

高遠闊拍了拍她肩膀,安撫道:“別難過。”

趙星河想說我是真不難過,可又覺得不太對勁,就說道:“離了也挺好,沒有感情的婚姻還不如墳墓。”

高遠闊沒說話,這感覺他知道,當初娶趙星河回來不也是如此?房頂都快被掀了。

他也是納悶,那麽小個人兒怎麽罵起人來嗓門那麽大?後來他見過王秀芝撒潑,心想這大概是遺傳。

“對了,你有沒有認識的那種和我媽年齡差不多的單身老頭,要品行好的,沒有不良嗜好的,兒女別太事兒的,我想給我媽再找個伴兒。”

高遠闊眼神複雜的看着她,他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他媳婦心态好還是前衛,他還從沒見過這麽上趕子給自己找後爹的孩子。

“你看我幹嘛?”趙星河不太明白他那是什麽眼神。

“你問過媽的意思嗎?”高遠闊問。

趙星河還以為什麽事,“這種事你問她的話她肯定說不同意啊,可她不同意就不給找了?她才五十歲,往後的日子還長着呢,一個人孤孤單單連個伴也沒有多可憐。”

“不還有你哥和你嫂子麽。”

“孩子和老公能一樣嗎?有些話不能和孩子說,卻可以和愛人傾訴,什麽叫老伴兒?老來才是伴兒,梅芳不惜第三者插足破壞人家庭,不就是為了找個伴兒,你以為她有多愛我爸?她圖啥?圖他年紀大?圖他不洗澡?還不就是為了有個人說說話,聊以慰藉罷了。”

高遠闊聽着她雲淡風輕的說着這番話,心裏更加的五味雜陳。

他心想,媳婦這話太危險了,感覺我死了她還會找老頭。

“媳婦,以後我要是走你前面,你是不是也得屁颠屁颠的老伴兒?”高遠闊靈魂拷問。

趙星河沉默。

高遠闊的心忽然拔涼拔涼的。

果然被他說中了。

不行,他必須好好活着,絕對不能便宜了別的老頭!

“呸呸呸!”趙星河反應過來,嚷嚷道:“胡說八道什麽呢?趕緊敲木頭,快快快!”

高遠闊硬是被她拽着手敲了幾下桌子。

“你看看你壯的跟頭牛似的,活一百歲沒問題。”趙星河說着戳了戳他胳膊上的肌肉。

高遠闊順勢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眼裏是掩飾不住的笑意,“媳婦,想不到你這麽在乎我呢,我好開心。”

“我還可以讓你更開心呢。”趙星河眯着眼睛笑。

“是什麽?”高遠闊聽她這麽說還有點小激動。

趙星河跑到洗漱間,不知道拿了個什麽東西出來,雙手背在身後。

“看!”趙星河拿出來。

一塊嶄新的搓衣板。

“以後它就是你的了。”趙星河笑的可愛。

高遠闊嘴角一抽,忽然覺得膝蓋疼。

作者有話要說:  高遠闊:膝蓋好像被誰射了一箭

搓衣板:正是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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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心的爹媽也解決完了,開心

其實我想了好幾個撕逼的場景,後來還是沒寫,就這樣和平的分開,彼此都留些尊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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