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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不是農忙倒也用不着天剛剛蒙亮就爬起來,一般是卯時過半才起床。

吃過早飯,張三哥兒和季安逸忙着家務,王小二和謝七整着昨個在山裏的收獲。

快辰時,套了牛車,三人歡歡喜喜的進了鎮。

他們仨去鎮上張羅着聘禮的事,王寶兒抱着小胖子和季安逸去了趟劉阿麽家。

張三哥兒一個人在家裏,他是個閑不住的,扛了把鋤頭,在屋前的菜地裏,慢吞吞的忙着,顯的有點心不在蔫。

鐵哥兒手裏拎了幾株苗,看着王家屋的方向,他猶豫了好一會,側頭對着李進財說。“去趟王家屋。”

背着兩捆柴,手裏拿着一把斧子,正埋頭走路的李進財,聽見這話腳步一頓,嗡聲嗡氣的說了句。“不去。”

“不去。那一地窖的竹筍怎麽辦?頓了頓,鐵哥兒兇狠狠的說了句。“不去也得去。竹筍賣不掉,晚上有你好受的。”

說罷,他大步往王家屋。李進財在原地愣愣的站着,沒動。

鐵哥兒走了幾步,見他沒跟上,三步并兩步沖到他身後,推了他一把。“趕緊的,別磨磨叽叽,家裏還有一堆活。”

李進財一個踉跄,險險的站住了,擡起頭瞪着鐵哥兒。

“喲,膽兒回來了?”鐵哥兒皮笑肉不笑的說了句。“今個晚上看你表現了。”說着,拉起李進財的手,匆匆忙忙的朝着王家屋走。

靠近了些,看清了在菜地裏忙活的是張三哥兒,鐵哥兒揚起一個笑。“張三哥兒忙着呢。”

正在走神的張三哥兒,聽着這有點熟悉的聲音,擡頭一瞧,愣了愣,過了好一會,才笑了笑。

剛剛他還在想着前些年的事,想到了李進財,沒想到,這一擡頭,就看見他了。

突然有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以前的李進財,穿着體面,偶爾下地幹活,也會穿上布鞋,頭發整整齊齊的束着,一天到晚都幹幹淨淨的,就像鎮上的公子般。

而他忙完家裏的活還得忙地裏的活,整天跟個陀螺似的沒個停歇,一雙手粗糙無比,冬天生了凍瘡,還得幹活,留下了疤痕,原本就粗糙的雙更是醜的沒法看。

剛嫁過來的時候還好,李進財還挺顧着他的,也愛跟他膩在一起,後來,活做的多了,風吹日曬的,他老的快,李進財不喜歡他了,拳打腳踢常常罵他越來越醜……

常常打一盆水,靜靜的看着水面倒影出來的人,他就覺的這日子過的像個惡夢。

這會看着李進財,他有一種說不出的恍惚感。

衣服破破舊舊,腳上穿着草鞋,一雙腳沾滿了泥,髒兮兮黑糊糊的,背着兩捆柴,頭發直接用布捆紮着,上面沾了不少草屑樹渣,埋着頭看不到他的臉,曾經幹幹淨淨的手,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刮痕,粗糙了不少。

這樣子的李進財跟當初的他多麽的相像。

不知道他會不會想起曾經。當看見水裏面倒影出來的自己時,會是怎樣的一種心情。

“鐵哥兒有事麽?”張三哥兒笑着問了句。也沒說什麽請他倆進屋坐坐的話,就算是客套話,他也沒法說出口。

對這般心平氣和的打招呼,已經很不容易了。

“有點事。季哥兒不在家?”鐵哥兒問道。

果然是來找季哥兒的。張三哥兒在心裏嘀咕的想,就是不知道找他有什麽事。“不在家,他跟王哥兒到劉阿麽家有事去了。”

“喔。那我等會再來。”鐵哥兒說着,轉身就走了。

李進財見他走了,也趕緊走,走之前,卻沒有忍住,偷偷的擡頭,飛快的看了一眼菜地裏的人。

這一眼,他就愣住了。

這還是張興旺嗎?

五月初,清早的陽光,柔柔和和的,張三哥兒今個穿着是竹青色的衣服,頭發用木簪子束好,腳上穿着布鞋,握着鋤頭的雙手,不知道是不是日光的原因,那雙手白淨了許多,修修長長的,特別好看,不僅僅是手,他的臉也白淨了些,那模樣,就跟當初他頭一回見着他時,就是這般模樣。

李進財突然想起,有天早晨,他起床漱口洗臉,無意中看見了水面倒影出來的自己,他顫抖着伸出自己的右手,看着這只已經面目全非的手。

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湧上心頭,腳下一踉跄,他整個人摔倒在地。

他終于相信了,報應兩字。

這動靜有點大,張三哥兒停下了手裏的鋤頭,站在菜地裏遠遠的瞧着。

李進財摔了一跳,背上的柴嘩啦啦的散落一地,鐵哥兒踢了他的一腳,不知道在罵什麽,倆人把柴重新捆好,匆匆忙忙的走了。

季安逸和王寶兒喜滋滋的回來了。

看見張三哥兒愣愣的站菜地裏發呆,有些讷悶了。

“張三哥兒想什麽?陽光曬着很舒服?”季安逸走近了,調侃了句。

張三哥兒回過神來,感覺有些發暈,笑了笑。“你們回來了。剛鐵哥兒過來了,不知道找你有什麽事,說一會他再過來。”

鐵哥兒過來了,那李進財肯定也過來了……“他倆沒怎麽着你的吧?”季安逸問的直白。

主要是,剛剛張三哥兒那情況,不得不讓他多想。

“沒有。就是隔了這麽久,頭一回見着李進財有些感嘆罷了。”張三哥兒笑了笑,擦了擦額頭的汗。

沒多久,鐵哥兒又過來了,這會李進財并沒有跟着。

“季哥兒忙着呢。”鐵哥兒笑容滿面的說了句。

季安逸放下手裏的活,站起身,笑着說。“坐啊,我聽張三哥兒說,你找我有事兒。”說着,進屋倒了杯水給他。

“是有點事。”鐵哥兒笑着接過杯子,喝了口,繼續說。“不知道季哥兒收不收竹筍。”頓了頓,他又苦笑了下。“我聽說季哥兒家裏自個腌制的酸辣筍能賣錢,因着我家那口子做的事,如今不能挑井水澆菜地,種出來的菜也只能挑鎮上賣,換不來幾個錢,眼瞧着村裏家家戶戶日子都過好了,我這也是沒了辦法,才琢磨着掙錢的路子,想着季哥兒家裏的酸辣筍賣的好,見山裏竹筍長的好,就挖了些放地窖裏,這不,厚着臉上來問問季哥兒收不收。”

難怪,今年的竹筍少了,原來是被他們倆口子給挖走了。

這酸辣筍能賣錢的事,整個河溪村都知道,只是也沒見誰刻意挖了竹筍拿過來賣,這裏頭的原因,還是那口井,井水澆灌出來的菜,能賣個極好的價錢,大夥心裏頭都明白,記得季安逸的情。有時候,誰在山裏瞧見了竹筍,還會順手挖了送過來,有些呢,碰巧撞見了哪兒竹筍長的好長的多,會特意過來說一聲。

說實話,季安逸心裏頭太痛快。

估摸着,這倆人在地窖裏藏了不少竹筍,這附近山裏的竹筍,今年他們幾乎都沒有挖到,只能往山深處挖,要比去年費了不少事。

今天如果他答應收鐵哥兒家裏的竹筍,嘗到了甜頭,這以後就沒法收場了。本來純利潤的酸辣筍,到時候就得出本錢了。

“竹筍啊,産量已經夠了。”季安逸露出抱歉的神色。

鐵哥兒一聽這話,有些急了。“怎麽就夠了?我記得去年這竹筍似乎比今年要多些的。”

“唉。”季安逸嘆了口氣。“生意不太好,這訂貨就少了。地窖裏還放了些竹筍,我打算直接曬成幹,冬天也是一道菜了。”

“季哥兒我那兒有不少竹筍,我便宜點全賣給你,你直接曬成幹,你路子比我多,這竹筍幹也能賣錢的,就是在咱鎮上賣不成好價。”鐵哥兒利落的說着,笑呵呵的看着季安逸。

王寶兒抱着小胖子走了過來,冷着臉直接說。“鐵哥兒你是不是瞅着我家季哥兒人小心善,就想這樣硬塞給他?這可就不地道了。”

“哪能。王哥兒這話說的可就不好聽了。”鐵哥兒雖在笑,可眼神卻變了。

“呵呵。”王寶兒扯了扯嘴角,又道。“那真不好意思,我剛剛話說沖了,鐵哥兒別放心上,我這人性子急了點。既然竹筍幹能賣錢,鐵哥兒就自個費點神勁張羅張羅,咱鎮上賣不出好價位,可以挑個時間,去一趟城裏,說不準還能發趟財。”

季安逸在旁邊也接了句。“鐵哥兒對不住了,我這邊不做竹筍幹的生意。”

鐵哥兒冷着臉走了。

“原來竹筍是被他們挖走了。”張三哥兒嘀咕了句。“那他們地窖裏可存了不少竹筍了,附近這一塊,今年咱們幾乎都沒挖着,粗粗一數,怎麽着也得有幾百來斤。”

“何止啊。”王寶兒冷着臉說了句。“咱們周邊的筍個頭大,尤其是南邊那塊竹林,那竹林好生的筍也好,都讓他們給挖走了,七八百斤跑不掉了,這是想在季哥兒身上撈銀子,想的倒是挺美的。”

張三哥兒心裏頭也不舒坦了。“還好季哥兒沒有答應,這麽多竹筍,指不定得多少錢。”說到這,他又笑了笑。“季哥兒不收那堆竹筍,他們有的愁了。”

“估摸着鐵哥兒會曬着竹筍幹,那麽多筍放着多可惜。”王寶兒想想就覺的心疼。白瞎的那麽好的一堆竹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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