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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八月初,細雨飄。

熱了整整兩個月的天,總算透了幾許清涼,好歹能讓人喘口舒服的氣了。

從鎮上收工回來時,已經是午時了。

把物件都稍稍整理整理。

季安逸倒了三杯水,三人坐到了過道口,記着今天的帳。

“這段日子茶葉蛋的數量上漲了不少。”翻着帳本,張三哥兒笑着對身旁的兩人說,又指了指帳本。“最近天天可以賣掉三十多個。”

茶葉蛋是一銅錢一個。七月份裏總共賣出了一千零三十八個,這個月估摸着還得增點。

“估摸着還得往上漲。有不少正漸漸習慣着,一銅錢一個的蛋。”季安逸笑着接了句。

茶葉蛋味道好,只是一銅錢一個蛋,吃着怪心疼的,剛開始嘴饞就嘗嘗,等多吃了兩遍,慢慢也就習慣這價位了。

王寶兒想了想,又看了看帳本。“面館生意也好了些,今天我數了數,共下了五十二碗面。本來湯有點少,我那會瞅着時間,估摸了一下,後面來吃面的,就少盛了點湯,倒是勉強夠了。”

“季哥兒做的鹵味好,大饅頭賣的最多,都快過二百大關了。”把今天的饅頭數量記了上去,張三哥兒笑的特別開心。“米粥也不錯,都可以賣出一桶了。”頓了頓,又說。“肉包子賣的不太好,也是咱們手藝不成。東街那家肉包子,味道真好。每回路過都站滿了人,你們說,他家一天得賣掉多少個?”

這個。季安逸還真沒想過。“不清楚。應該有不少。對了。我們把肉包子撤了吧。”

“也成。肉包子賣不動,撤了挺好。”王寶兒挺贊同的。

七月農忙,正好鋪子的生意不錯,又有地裏的活,還得給蘇老板送貨,整整一個月,忙的有些麻木了。

連屋裏屋外都沒怎麽收拾,好不容易緩過來了,昨個花了一整天,把屋子徹底清掃了一番。

等十月又是農忙,把肉包子撤了,時間上多少能松動些。再者,肉包子一個月下來,掙不了幾個錢,還不如把精力放別的事情上。

“對。還不如多做幾個饅頭。”張三哥兒把自個的想法順嘴說了句。

饅頭比肉包子容易做些,肉包子有點麻煩。

想起一個事情,季安逸站起身。“我去看看筍幹。”

也曬了不少筍幹,卻沒有想到,生意很不錯,他得清一清還有多少筍幹,回頭告訴蘇錦明,這下半年的鹵筍貨量得相對的減少點。

“咱周邊的村子裏,也有人家會曬筍幹,冬天用來做家常菜。最近不忙,可以抽個空到處問問。”王寶兒聽着,提了一句。

因家裏較為貧苦,能賣錢的就賣錢,不能賣錢的才留着自個吃。像筍幹,完全是野生野長的,都會多多少少曬點。

河溪村往年也有人曬筍幹,今年卻是沒有,都在忙着種樹養雞等事情。

家裏的筍幹一半是他們自己曬的,一半是鐵哥兒他們曬好送過來的。那時節,筍長的好,他們幾人都是動作利落的,山裏的筍差不多都給清了曬成了幹。

不料,鹵味筍幹味道好,價格還算可以,倒是比鹵味豆腐幹賣的還要好些。

“得放點話出去。咱們家收筍幹,明年就寬松些了。”看完存貨回來,季安逸心裏有底了。

給蘇錦明的貨得減少三分之一,自家鋪子裏的貨也得減一點點,勉強可以撐到來年。

“麽。舅麽。旺麽。”

這人還沒有出現,帶着濃濃奶味兒的聲音,已經響響亮亮的鑽進三個大人的耳朵裏了。

正說着話的三人,對視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了聲。

這時,小胖子才搖搖晃晃的出現在門口。

門檻很高,差不多是他的一半高。

這個完全難不到他。

他利落的翻過了門檻,身後跟着大黃和小黃。

一進屋,就咧嘴樂呵呵的笑啊笑,笑啊笑,撲騰撲騰的撲進了王寶兒的懷裏。

這兩天下雨,天氣清涼了不少,小胖子睡眠好,早上他們大清早的出門時,見他還在睡覺就沒吵着他。

“吃了飯飯沒?”季安逸笑着問了句,又看了看他的兜兜。

兜兜裏放着吃的,有軟軟香香的肉塊,還有小餅子,還有脆脆香香的小魚幹,就算涼了,依舊可以吃的。

小胖子站直了小身板,低着頭,把兜兜裏的小布袋拿了出來,用手指摳了摳口袋,口袋口被撐大了些,他的手麻溜的鑽了進去,拿出肉塊,看着季安逸嘿嘿嘿的笑。

然後,他一扭身板,把肉塊遞給了旁邊的兩只狗狗,每只喂了一塊。

緊接着,才捏了一條小魚幹嘎嘣嘎蹦的嚼着,笑的那叫一個開心喲。

“長的可真快,馬上就兩周歲了。那時候,剛生下時,才這麽一點。”看着小胖子,張三哥兒比劃了一下。

驚覺,時間一晃,過的可真快。

有些事情,就跟一場夢似的。

看着吃的正歡的小胖子,王寶兒想起的是另一個事情,他不着痕跡的瞅了瞅對面的季安逸。

說來,下個月季哥兒也要滿十六歲了。

不知不覺,就過去了五個年頭。

那時候,只想着,要活下去,不能讓王家斷在他們手裏。

哪裏會知道,弟弟娶了季哥兒,會給家裏帶來這麽大的福運,這日子是一天一個變化。

得好好琢磨琢磨,現在手裏也有點閑錢了,得給季哥兒整點好物件。

到底是王家虧了他,小小年紀過來王家,從沒見他說過什麽抱怨的話,也沒念叨過什麽,一直踏踏實實的跟着弟弟過着。

自個家裏的日子經營好了,還記得拉一幫他這個當哥的。

這孩子心眼實在。

還得提醒一下弟弟,可別忘了這事,今年的生辰跟往年可不一樣,他自己也要用心點準備。

得一個好伴不容易,得好好珍惜着。

晚上,躺床上,聽着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

王寶兒幫小胖子把被子蓋好,又壓了壓邊,看着季阿強,小聲說起一些事。“九月二十七是季哥兒十六歲生辰。咱們家現在有點閑錢,買點好物送他吧。”頓了下,嘆了口氣,又說。“這孩子,是個難得的好孩子。先前咱們家虧了他,他和小二把日子過起來了,不念舊怨反而知道拉咱們一把。”

“你說送什麽好?家裏現在有幾兩銀子。打套銀器?”季阿強聽着,沒多想,就說了話。

想了想,王寶兒遲疑了下,說道。“聽說玉養人。不知道是怎麽個價位。”

“好玉才能養人。幾兩銀子買不到好玉。”季阿強皺着眉說了句。又道。“我覺的送玉,不太實在。”

“我也就剛剛想到了,順嘴說了說。”确實,幾兩銀能買到什麽好玉。王寶兒笑了笑,便擱了這話,繼續說。“咱家還要多少銀子?”

季阿強起了身,蹲到了床邊,小心翼翼的把錢罐子摳了出來,捧着坐到了王寶兒的身邊。“你數數。應該快十兩了。”聲音裏透着一股子興奮勁。

“小胖子現在最喜歡往旮旯犄裏摳摳挖挖,他眼睛又尖,這錢罐子再找個地方擱着。”邊說着,王寶兒邊數了數,眼睛亮了亮。“有八兩銀子了。咱手裏還有一千二百個銅錢。”

“過幾天我們到鎮上仔細看看,打個模樣好量足的銀簪子,我瞅着,蘇老板頭上帶的那種什麽,挺好看的,咱們買不起玉的,可以整個銀的,季哥兒模樣白白淨淨,像蘇老板那樣把頭發束着,也好看。”季阿強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閃閃發光的看着王寶兒。

還有餘錢的話,他也給寶兒打個量足的銀簪子。

這麽一說,王寶兒心裏頓時好歡喜了。“你說的對。送好衣服,季哥兒還舍不得穿,送兩樣發飾,又不妨礙做事。這樣正好。過兩天咱們就到鎮上看看去,對了。季哥兒缺了筍幹,到時候我們去周邊村走走,問一圈誰家曬了筍幹,幫他收些回來。”

“成。”季阿強利落的應了句。

呼呼大睡的小胖子,蹬了蹬小胖腿,一個翻身,由躺睡變成了趴睡,半個身子露在了被子外面。

王寶兒看見了,抱着他重新躺好,又緊了緊他的雙腿并攏好,把被子重新蓋妥當。“對了。二十八也是小胖子過生辰,都兩周歲了。給他做身新衣裳吧。”

“好。”季阿強笑着應了,在小胖子臉上親了口,又擡頭親了親王寶兒。“睡吧。”

今年的八月,順順暢暢的過了。

田裏的水稻長勢特別好,有豐富經驗的老農,含着旱煙,看着田野的方向,樂呵呵的說着。今年大豐收。

“季哥兒。”劉秀一陣風似的跑了過來,老遠就開始喊了。

小胖子正在屋外玩着,聽見聲音,樂颠樂颠的沖了過去,手裏舉着根木枝,邊沖邊喊。“戳戳。”

這孩子,最近喜歡拿着木枝,東戳戳西戳戳。

“小胖子。”劉秀注意着他,見他沖過來,趕緊伸手把他抱在懷裏。

小胖子不喜歡人抱,他更喜歡自己帶着大黃和小黃到處亂竄。“不抱。”

大黃在旁邊搖着尾巴,咬了咬劉秀的褲子。小黃則調皮的邊汪汪汪的叫邊上竄下跳。

“阿秀過來了。”季安逸笑着走出了屋。“他沉着,你別抱他,讓他自個玩。”

“勁頭真大。”劉秀笑着把懷裏亂扭的小胖子放到了地上。

小胖子一到地上,繼續舉着木枝沖沖沖,邊沖邊嚷嚷。“戳戳戳。”

跑遠了些,看見拐彎處,出現一個人,小胖子愣了愣,然後,奶聲奶氣的開始喊了。“阿爺。”

邁着小胖腿噔噔噔的跑了過去。

季谷聽見孫孫的聲音,立即加快了步子,三兩步小跑了過去,蹲着樂呵呵的看着他,從口袋裏掏啊掏,掏出一個糖果。“孫,吃。”

“爺。肉。”含着糖果,小胖子含含糊糊的說着,圓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季谷。

季谷單手抱着他,就往趙屠夫家走。

“爺。”小胖子吧唧了兩下嘴裏的糖,從兜兜裏掏出布袋子,捏了一條小魚幹放在季谷嘴邊。

季谷張着嘴,嘎嘣嘎嘣的嚼着,臉上滿滿的全是笑。

“阿爹你上哪?”王寶兒看見他們爺孫倆,心裏就有了猜測,估摸着小胖子又纏上他阿爺了。

季谷停下腳步,對着王寶兒笑了笑,沒有說話。然後,繼續往趙屠夫家走。

“小胖子你舅麽說,晚上的肉肉不做了。”王寶兒涼涼的說了句。

小胖子一聽,立即吐了嘴裏的糖果,他其實不愛吃糖果,順順溜溜的說。“爺,抓魚。”

季谷抱着小胖子又轉了方向,朝着小溪的方向走。

知道孫孫愛吃小魚幹,有了閑空,他就往溪邊放網,隔三差五的送些小魚過來。

等走遠了些,小胖子認真的在布袋裏掏着零吃,認真的說。“爺,阿麽壞。”

“不壞。”季谷慢慢吞吞的回了句。

“肉,不給他吃。”塞了一塊肉給阿爺,小胖子說了句。

季谷嚼完了嘴裏的肉,才慢慢吞吞的說。“給吃。”

爺孫倆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嘣,東一句西一句的說着話,往溪邊走着。

身後大黃和小黃樂颠樂颠的跟着。

“大伯帶着小胖子玩去了?”見王寶兒進來,季安逸問了句。

“對。抓魚去了。”王寶兒說着。

旁邊已經說完話的劉秀,站起身就準備走了。“季哥兒,我回了。”

“好。”季安逸送着他出了屋。

“阿秀過來有事?”王寶兒問了句。

季安逸收着杯子。“嗯。問蘿蔔的事情,朱家種了些,我讓他送過來沒事。”

“估摸着明年得成事了。我瞧着好,阿秀下半年明顯懂事了好多,劉阿麽看着也該高興了。”王寶兒笑着應。

張三哥兒把鋤頭擱好,擦了把臉上的汗,說道。“那蘿蔔幹是不是可以收了?我剛看了看,差不多了。”

“對。我正準備做這事。”碰巧阿秀過來了,就擱一邊了。季安逸說着,趕緊出了屋繼續忙着。

十月農忙,十月裏的事情,能提前準備好的,九月裏都仔細的想了想,把事情提前準備好。

免的到時候,又忙的喘不過氣了。

九月進入尾聲,事情都合理安排好了。這十月的農忙,比起七月會好一點。

“季哥兒,你明天十六歲生辰,咱們擺幾桌吧。”吃過晚飯,天色尚早,大夥都坐在過道口乘涼,王寶兒說起這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季安逸的身上。

季安逸愣了愣,然後,笑了。“成。喊哪些人?”這個他不太懂。

“就平日裏跟咱們關系親近的。”說着,張三哥兒一一點了點。

說完請人的事情,又聊起了當天的菜色。

都戌時過半了,才進屋睡覺。

第二天,天剛剛蒙亮,大夥都起來了,張羅着今天中午飯桌的事情。

季安逸到各家走了一趟,讓他們中午過去吃個飯。

聽了他的話,大夥就放下了手裏的事,跟着他一并回了屋,撸起袖子就開始幫着忙。

人多做起事情來就快。

還不到午時,所有的活都已經忙好了,一切事情都整的妥妥當當。

瞅着時間還早,一群人就坐到了梧桐樹下,開始叨起家常。

連不太出門的劉大麽今個也是早早過來。

聊的最多的,還是河溪村近幾年的變化,回頭看看,可真是一天一個樣。

話裏話外的把村長和季安逸都給捎上了,心裏都清楚着,如今日子慢慢越過越好,跟這倆人有很大的關系。

村長不在還好,季安逸這個壽星是在場的,聽了一籮筐的好話,聽的他都有些不好意思,也不知道要應點什麽好,就一直勁的笑,溫溫和和的笑着。

熱熱鬧鬧的午飯過後,把場清理幹淨了。

大夥回家後,沒多久,又紛紛過來了,手裏拎着自家的一點心意。

季安逸都笑着收下了,包了些鹵味豆腐幹,讓他們也嘗個味道。

到傍晚,王家屋才算安靜下來。

見張三哥兒忙旁的事情去了,不在屋裏,王寶兒猶豫了好一會,還是決定說說。“季哥兒。”

“嗯。”季安逸正在整理着送來的東西,頭也沒擡的應了聲。

“你別先忙活,跟我來屋裏,我有事跟你說。”開了口,話就好說了,王寶兒順溜的說着。

季安逸一聽,以為真有什麽事。“成。”

倆人進了屋。

“這是我跟你阿強哥給你準備的生辰禮。你可別藏着,發飾就得拿出來戴。過了今天,你就是長大了。”王寶兒把兩樣珍貴的發飾拿了出來,還有他自個做的布鞋和兩套衣裳。

兩樣發飾,用了足足七兩。還好,貴雖貴,模樣卻是真真好的。

“哥。”季安逸也是有點眼力勁的,看着這發簪和銀冠,就知道花了不少銀子。

王寶兒笑着把東西放他手裏。“拿着。十六歲了。以後就是大人了。”

季安逸默默的捧着衣物,眼眶有些微濕。

“還有一個事。”說着,王寶兒頓了一下,才說。“小二如今也不小了,二十歲的人了,這年紀會有些沖動,你也大了,有些事,我跟你說說……”

這邊,王寶兒跟季安逸說話,另一邊,王小二的身旁,坐着謝七和季阿強,也在給他說叨說叨。

晚上在屋裏。

季安逸倒是面色如常,王小二卻有些扭扭捏捏了。腦海裏滿滿的全是兩個字:洞房。

那心情,不知道要怎麽說。

“媳婦。”緊挨着坐在媳婦身邊,王小二偷眼瞄啊瞄。

“怎麽把床帳換了?這是冬天才用的。現在用着太厚重了,過兩天天放晴,晚上你睡的着?”季安逸注意着床帳的事情,沒注意到王小二的奇怪狀态。

王小二憨憨的笑,伸手撓了撓後腦勺,樂呵呵的說。“明個就換回來。”

“你怎麽了?”季安逸坐到床邊,看着王小二,讷悶的問了句。

“媳婦。”王小二嘿嘿嘿嘿的笑,黑亮亮的眼睛炯炯有神的看着他。

季安逸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這人,看了會,他算是看明白了,挑眉,戲谑的問。“今個他們都跟你說什麽了?”

“說……”想起,今天那兩個跟他說的事情,王小二又一次傻呵呵的笑了起來,整個人飄飄蕩蕩的。

“呆子。”季安逸看着,忍不住了,伸手一拍他的腦袋,把他推倒在了床上。“瞎整什麽,趕緊睡吧。”順手,把床帳給放下了。

床內,瞬間漆黑一片。

冬天的床帳太厚重,連月光都透不進來。

“媳婦。黑漆漆的。”王小二讷讷的聲音小小的響起。

什麽也看不清,他就不好動作了。

“好端端的誰讓你換床帳的。”季安逸哭笑不得的回了句。

“不能讓別人看見了,和諧時期,得秘密點。”王小二委委屈屈的為自己說話。

黑暗中,季安逸也不知道拍王小二哪裏了,聲音挺響亮的。“呆。”

“媳婦。”王小二中氣十足的喊了聲。

“嗯。”

“我覺的黑漆漆的也好,誰也瞧不見咱們。”

“你咬着我鼻子了……”

“媳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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