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一周後
“今天吃什麽?”俞林嵌在沙發裏邊順手拿起茶幾上的薯片開了吃,面前的電視裏正放着惡趣味的綜藝節目。他歪着脖子看向廚房,魏沉風正在裏面搗鼓着鍋鏟,一陣香味從裏面傳來,讓他不禁有些小期待。
“随便燒兩個吧。要不就叫外賣。”俞林想起魏沉風還傷着的手又補了一句,雖然魏沉風燒的菜對他來說吸引力很大,傷得又是左手,但他也不想讓魏沉風好好靜養着。
“別,馬上就好了。”魏沉風伸着脖子喊道,“蔥爆牛肉、西芹百合,再炖了個蛋湯,反正就我們三,随便吃吃。”
一點都不像是随便吃吃的樣子,俞林心裏一暖,同時也是一陣心疼,歸根結底還是得怪自己不會燒飯。
他本想去廚房幫忙,可一進廚房就被魏沉風以廚房油煙太大的理由趕了出來。
“你進來能幹嘛?給我添亂嗎?”魏沉風笑說着,把廚房的門一關一個人在裏面忙活起來。俞林是昨天出的院,出院以後魏沉風就一直來他家幫忙,明明自己也是個病患,可幹起活來卻一點也不含糊。
“對了。”魏沉風端着菜從廚房出來,“姜涵已經立案了。你......提供的那份證據起了很大的作用。這次鬧挺大的,連帶着查出來好幾個和他有聯系的高官,大換血了。”
俞林愣了愣:“是嗎,那就好。”
魏沉風“嗯”了一聲,想起了那天晚上俞林顫顫巍巍地撥出電話的場景。電話是很久才通的,俞林聽見裏面傳來了熟悉的聲音,過了很久才叫了一聲:“媽。”
電話對面的人一怔,問道:“俞林嗎?怎麽這時候打電話回來?”
說完,她又不安地加上一句:“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俞林又沉默了一會,才悶聲道:“媽,我問你個問題,你能不能實話告訴我?”
“......你問。”
“你們......為什麽會找到天陽?”
“為,為什麽?”Jennifer一驚,突然有些語無倫次,“因,因為正好那時候那裏可以□□啊……俞林,你......你為什麽會問這個?”
“媽,我想聽實話,算我求你了好嗎?”俞林有些無力地說道。
見電話那頭久久沒有回答,俞林本就吊着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事實和他預料的應該是相差無幾了,他緩緩開口,一字一句道:“我是不是十五年前,被天陽賣出去的孩子?”
無論是Jennifer還是俞林,又或者是在場的魏沉風,沒有人不覺得此刻的時間走得多麽的慢,每一分每一秒都可以算作是一種煎熬。
房間裏只回響着時鐘滴滴答的聲音,俞林把手機的揚聲器打開,寂靜了好一會,終于有人把電話從Jennifer的手中搶去,電話裏傳出的是個男聲。
Gary沉着聲音道:“是的,和你想象的一樣。”
他的話語剛落,就聽見電話裏傳來了“嘟嘟、嘟嘟”,俞林有史以來第一次挂了他們的電話。
魏沉風看着俞林把手機扔到一旁,突然一陣心疼,俞林慘白着臉,勉強地牽了一下嘴角,輕聲對他說道:“我都錄音了,待會發你手機上。”
他沒有說話,就這樣靜靜地坐在俞林的身邊,等着他向自己抒發情緒。
“其實我之前就有疑惑了,但是一直沒敢去求證。他們對我很好,我們就像一家人一樣過了十幾年,可為什麽我偏偏是以這種方法到的那個家?”
“我不想對他們生氣,我喜歡他們,可我卻控制不住自己。”
“魏沉風,你能不能告訴我,我該怎麽做?”
這是俞林第一次用這種無助的眼神與語氣和他說話,魏沉風把俞林的肩摟過來,靠在自己的胸脯上,一只手按住他的腦袋,用手掌揉了揉他的頭發,柔聲道:“你什麽都不用做,睡一覺吧,我在這陪着你。”
心裏的煎熬,只得靠他自己撐過去,魏沉風唯一能做的就在在他身邊默默地陪着他。
所幸俞林是一個堅強的人,他的無助僅僅只展現了一個晚上,雖然事情并沒有很好的解決,但生活還得繼續,你得安安穩穩地過日子,否則日子就會反過來□□,得不償失。
“啊對了,突然想起來還有一件事。”魏沉風回過神來,把菜都一盤盤擺在了飯桌上,然後徑直向着俞林走去,“差點都忘了。”
俞林目不轉睛地盯着電視,心不在焉地問了一句:“什麽事?”
魏沉風認真地問道:“你上次在醫院裏說的,想和我說的是什麽事?”
俞林似乎是被這句話下了一條,手一抖,捏着的薯片掉到了地上。魏沉風不說他還真忘了,那天他在醫院的想法是什麽來着?
等這件事情結束,他想試試,試試給自己争取個機會,說白了就是把自己的小心思挑明,破罐子破摔,萬一魏沉風真的……
他感受到魏沉風注視着自己的目光,心裏一陣窘迫,臨陣了倒是反而想脫逃了,怎麽說?說不出口啊……
俞林支支吾吾地嗯了幾聲,也沒有說出個所以然,倒是魏沉風在一旁饒有滋味地等着他回答,把俞林的表情變化看了個透。
“到底什麽事?”魏沉風拿手戳了戳他的臉。
“也……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額……”
真的說不出口啊,俞林欲哭無淚,從前怎麽就沒發現自己這麽慫?一到這種關鍵時間居然什麽都說不出來,他在內心做着鬥争,究竟該怎麽開這個頭,顯然,自己還沒做好充分的準備。
就在這時,門鈴忽然響了起來。
俞林倏地從沙發上跳起來,不敢去看魏沉風,背對着他跑開,說道:“應該是俞冬下課回來了,我去開門。”
魏沉風看了看鐘,五點多,差不多是俞冬到家的時間,便走到飯桌上擺起了碗筷。
然而,俞林把門打開以後事情卻并不如他預想的一般。門口站的不是俞冬,他看着眼前人整個人不由得一怔,脫口而出:“爸,媽……你們怎麽來了?”
門口的兩人站着不說話,就這樣一直看着俞林,似乎在觀察着他的情緒和表情。
魏沉風把腦袋探出來,看了兩個陌生的外國人站在門口,也猜出了大概。為了緩解場面的尴尬,他笑着出去打了個招呼:“進來坐坐吧?”
俞林附和着點了點頭,從鞋櫃裏拿出兩雙拖鞋給兩人換上。進了屋,四個人坐在沙發上誰也不說話,大眼瞪小眼,他們各有心思地瞧着對方,察言觀色地觀察着周圍的氣氛。
最後還是身為一家之主的Gary先開了口:“俞林,這件事情請讓我們先道個歉。”
俞林搖搖頭,不知是不需道歉的意思,還是不接受道歉。
Gary繼續道:“你媽媽很擔心你,所以我們還是想親自來和你說清這件事。雖然……雖然是那樣的情況,但是我們是真心把你當作我們的孩子的。我們在一起生活了這麽多年,我們是如何待你,想必你也感受的到。所以,能不能當作沒有發生過這件事,我們還是一家人?”
“你的意思是說。”俞林擡眼看着Gary,“我如果不當作沒發生過,我們就不是一家人了?”
意識到說錯了話,Jennifer連忙在一旁補道:“不是,不是這個意思,我們的意思是……”
“我能不能再問你們一個問題?”俞林在一旁打斷。
“好。”Jennifer回道。
“你們當初究竟為什麽要選我?”
坐在俞林對面的夫妻兩人同時一愣,沒想到俞林會第二次問這個問題,似乎是勾起了他們很不好的回憶,過了很久,他們在開口道:“其實我們之前有過一個兒子,如果現在還在的話應該也要三十了吧。”
“那他現在?”
“早就不在了。”Gary說道,“他走的那年也是14歲,那天他和同學一起出去玩,卻沒想到遇到了槍擊案,就一槍,直接擊穿了頭部,當場就走了。後來過了好幾年,我和Jennifer想再去領養一個孩子,可美國和中國不一樣,它是個資本主義國家,我們并沒有達到他們的領養要求。”
俞林問:“所以你們就把目光投向了中國?”
Gary點頭:“嗯,當時正好無意間打聽到這家孤兒院正在從事那樣的交易,不僅會幫你辦好一切手續,還會幫你抹去孩子之前所有的信息,所以我們……我們一開始其實想再撫養一個年齡小一些的孩子,但你和我們兒子太像了,像到我們無法忽略。”
“我們像?”
“嗯,不是說長相,而是性格。這就是我們為什麽選擇了你。”
“哦,我知道了......”俞林沉默了一會,終于回答道,語氣有些冷漠,但不出他是悲是喜,正巧這時候門又被敲響,這次鐵定是俞冬放學回家了。魏沉風趕在俞林之前去開了門,門口站着的除了俞冬,還有正巧上樓來的外賣小哥。
他把俞冬的書包接過來放好,把手上的外賣擺在了桌上。
“你什麽時候叫的?”俞林轉頭來問道。
“就剛剛,現在不人多了嗎,這點菜怎麽夠吃?”
俞林微微揚了下嘴角,看的魏沉風心裏一陣瘙癢,他招呼着他們說:“伯父,伯母,正好一起來吃過晚飯吧,俞冬先去洗手。”
夫妻兩人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俞林,俞林也站起身來對着他們說道:“吃飯去吧。”
飯桌上,除了Gary和Jennifer,其餘三人都吃的特別自在,尤其是魏沉風,還不時會給俞林兄妹倆夾菜。最終,Jennifer吃到一半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她雙眼直視着俞林,仿佛是鼓足了勇氣般地說道:“俞林,我們還是一家人對嗎?”
俞林咽下了口中的飯,不知說些什麽,憋了許久才說:“媽,吃飯吧,菜都涼了。”
坐在俞林對面的兩人不由同時大吃一驚,望着俞林久久說不出話來,眼中似乎還含着些許淚水,握着筷子的手有些顫抖。
“兩位快點吃吧,菜涼了就不好吃了。”魏沉風忽然說道,其實他的內心也很有感觸。
俞林夾了幾筷子菜給他父母。
“那天我挂了電話之後……”俞林頓了頓,指着魏沉風說,“他陪我聊了很多,我也想明白了,我沒有理由責怪你們。就像你們把我當親生兒子一樣,我也把你們當作我的父母與家人,這道理都是一樣的。”
“身為父母,該做的、該教育的,你們這十多年來做得無微不至,所以身為你們的兒子,我同樣也有責任和義務,回報以你們同等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