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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差不多吧。”俞林輕描淡寫地回答道。

說完,他起身準備去前臺點杯咖啡,卻被那人叫住:“我不是給你點了杯白水嗎?”

俞林盯着他沒有出聲,那人繼續道:“你這狀态還想喝咖啡?怎麽喝?拿命喝?”

似乎是拗不過那人,俞林也自知理虧坐到了原位,說道:“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黃忻。”

黃忻舒眉一笑:“我的室友,你可是變了很多啊。”

“還好吧。”

黃忻搖手:“你以前可不會聽我的意見,我給你的藥你都擅自停了,更何況一杯咖啡?要是以前,你肯定先給我個白眼,理都不理我。”

“沒那麽誇張。”

“怎麽沒?”黃忻挑眉,“這一年發生了什麽?談戀愛了?”

俞林承認道:“嗯。”

黃忻一副吃了屎的表情,驚訝地問道:“還真是?到底是哪個女人這麽厲害?我以前還以為你是個性冷淡。”

俞林一臉看智障的樣子回道:“是個男人。”

不說還好,俞林這話一說出口,黃忻拿咖啡的手不禁一抖,撒了一桌:“別逗我,我會信的。”

“誰逗你了?”

“不是吧?”黃忻從兜裏拿出紙巾,一邊擦桌子一邊問,“男的?我沒聽錯?以前隔壁牙醫專業那個黃頭發高個子的男生記得嗎?我跟他打過包票,說你一定是個直的!”

“所以呢?”

“給點反應好不好?你談戀愛可以當作世界第八大奇跡了。”黃忻撇着嘴說道,“無聊,沒意思。”

“行了,說正事吧。他還在等我。”俞林忽然正經地來了一句。

黃忻聽到也不再嬉皮笑臉,反倒是扳下了面孔,問道:“我之前給你的藥你停了多久?”

俞林想了想,回答說:“去年下半年停的,感覺沒什麽用。”

“感覺沒用你就停藥?”黃忻一下子來了氣,“你去年六月份剛找我看的病,下半年你就停藥?你找我玩呢你?虧你還是個學醫的,看別人說的一套一套的,自己就胡亂來?”

俞林低着頭聽着黃忻數落:“我跟你說,你要這次再敢随便停藥,我他媽不看了!随你去,愛死不死,我管不着,治不了!”

“不會了。”

“行了。”黃忻見俞林不打算還嘴,也稍稍消了氣,問道,“最近哪裏感覺不對勁?”

俞林說道:“很累,睡不好,比較容易焦慮。”

黃忻是一名心理醫生,當年和俞林分在一個寝室,和俞林一樣也是個美籍華裔。畢業以後他倒是直接選擇回國發展,剛一回來就被一家大醫院看中,混到現在自己開了個私人診所。他聽了俞林的描述問道:“多久了?”

“一個多月,快兩個月了。”

“你再這樣下去就是精神衰弱。”黃忻毫不忌諱地說道,“我建議你先去喝點中藥調理。”

“上次的藥還能吃嗎。”

“吃你個頭。”黃忻翻了個白眼,“你之前沒得過精神衰弱。”

黃忻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塞給俞林:“這我一個朋友,我等讓他給你開一副中藥,你到時候去上面的地址拿。西藥給你換一種,力度小一點的,趕明兒我給你送過來。還是老地址嗎?”

俞林搖頭:“換了,要不我自己來你診所拿吧?”

“那也行。”

“對了。”俞林又說,“我覺得最近好像能想起什麽一樣,腦袋裏有很多畫面,但是我看不清。”

黃忻皺眉,想了想,嘴裏嘀咕了幾句,問道:“你最近有遇到什麽刺激原嗎?”

“不知道,最近發生的事情挺多的。”

“算了。”黃忻擺了擺手,“記憶這件事你先順其自然,我以前也和你說過,選擇性失憶很大一部分是你自己內心在逃避,你要是想記起來,就要去面對你想忘掉的東西,但是顯然你還沒有做好這個準備。所以這個先放一邊,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要把你的精神衰弱給治好,說的嚴重點,如果讓它發展下去,就會變成其他毛病了。”

看着點頭的俞林,黃忻再一次強調:“如果你還敢擅自停藥,你就去等死吧。”

以前覺得黃忻婆婆媽媽,煩人的很,現在雖然也好不到哪去,但這次俞林卻确确實實地感受到了這個朋友對他的關心。

俞林對黃忻道了謝,吓得黃忻又撒了小半杯咖啡。

唠嗑了幾句之後,俞林想起魏沉風還在病房裏等自己,便匆匆告了別回到了醫院。

站在病房門口,俞林就聽見裏面傳來了俞冬的笑聲。

“笑什麽呢,這麽開心?”俞林輕輕推門走了進去,看見沈丘正好也在裏面。

“在講他小時候的糗事。”沈丘指着魏沉風說。

“我也想聽。”俞林順着打趣道。

“別講了別講了。”魏沉風急忙打住,岔開了話題,“怎麽這麽晚才來?”

“剛剛約了個朋友。”俞林走進來,順手按了一旁的醫用洗手液洗了個手,“爸,給你帶了飯。”

魏沉風忽熱一怔,看着俞林,又望了望沈丘。

沈丘笑着接過,對魏沉風說:“你看看人家,你只會給我找麻煩。”

魏沉風一頭霧水,硬是沒反應過來:“你們背着我幹了什麽肮髒的交易?”

俞林理所當然的回答道:“爸趁你睡覺的時候把你賣給我了。”

“幼稚。”魏沉風笑罵了一句。

“什麽幼稚?”沈丘開始給俞林幫腔,“我賣個便宜兒子怎麽了?人家可比你好多了。”

“得,得。”魏沉風說不過他倆,幹脆躺在床上使起性子來。俞冬實相地站在一旁看戲,時不時掩着嘴角偷笑。

沈丘笑着嘀咕了一句“沒出息”,就剩俞林一個人陪着故作生氣的魏沉風演了好久哄人的戲碼。

直到最後,當魏沉風得寸進尺地要求親親的時候,俞林臉皮太薄,直接甩手走人,結果演變成了魏沉風去哄俞林的場景。

俞林也并沒有生氣,看着魏沉風又逐漸生龍活虎起來,心裏也高興。

魏沉風的身體素質很好,一個禮拜之後,他不顧醫生的反對,執意辦理了出院手續。

出院當天是秦岚的葬禮,俞林請了半天假,陪着魏沉風去參加。

秦岚是殉職,能算是烈士,但葬禮卻沒有想象中的那麽隆重。

聽說秦岚的父母從鄉下趕上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拒絕了政府給的補貼,含着淚水,跪在了警局的門口,嘴裏不停地重複着:“我們什麽都不要,只要能找出那個按□□的人,看着他伏法。”

魏沉風和俞林到的時候,儀式已經開始,他們站在殡儀廳的門口,看見兩位滿頭花白的老人趴在中間嚎啕大哭。

魏沉風從旁邊的花籃裏面抽了一支白菊出來,讓俞林把自己的拐杖拿來,慢慢從輪椅上站起來,踱步到秦岚的身邊,輕輕把花放了進去。

秦岚閉着眼,沒有像以往那般吵吵鬧鬧。

葬禮結束以後,一個穿着西裝的男人超魏沉風走了過來,俞林剛剛無意間觀察過他,整個過程中他雖然沒有放聲哭,但眼睛卻一直紅着,似乎是在隐忍着淚水。

“請問是魏隊長嗎?”男人問道,“我叫彭文。”

魏沉風動了動還綁着石膏的手,示意自己沒法握手:“嗯,你是?”

“我是岚岚的未婚夫。”

魏沉風一怔,從未聽秦岚說起過她有未婚夫。

“嚴格來說,我本來是訂在昨天向她求婚的。”彭文自嘲地一笑,眼底盡是落寞,“岚岚也打算這段時間請你們過來公開我們的關系的,她經常向我提起你們,無論是工作還是生活上你們都很照顧她,我替她謝謝你們。”

魏沉風說:“應該的,她是個很棒的姑娘,你眼光很好。”

彭文“嗯”了一聲,繼續道:“我跟她是在高中同學會上再一次遇見的,之後我們就在一起了。我一直在想我怎麽這麽幸運,能遇上這麽好的姑娘。我爸媽也特喜歡她,他們一直跟我說,除了這個媳婦,他們誰也不認。”

魏沉風沉默了一會,開口說:“其實那天出事的人......本來應該是我。”

“現在說這些都沒有意義了。”彭文沒有接受這個說法,但也沒有否認的意思,他在口袋中摸索了一會,然後掏出了一個鑽戒,“這是我瞞着她給她買的,都還沒告訴她呢。婚紗我也看好了,就差她一個點頭了,那款式肯定很适合她。”

“你以後準備怎麽辦?”俞林忽然插口說。

“替她照顧好她的父母。”彭文用手背抹了一下眼淚,堅定道,“然後協助你們找出兇手。”

這時,秦岚的母親捧着骨灰盒走了過來,彭文轉身抱了抱她,然後接過盒子,把剛剛握在手中的那顆鑽戒放在了盒中。

“岚岚,我們先回家。”

之後的豆腐羹飯,俞林和魏沉風沒有去參加,回去的路上,俞林的情緒明顯不高。

魏沉風看出了點苗頭,問道:“你怎麽了?”

俞林把車裏放着的音樂關掉,将車臨時停在了路邊,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十分認真:“你以後別說那種話了。”

“......哪種話?”

“出事的人應該是你。”

魏沉風盯着俞林一陣語塞。

“我知道我很自私,但我希望出事的人不是你。”俞林情不自禁加快了語速,眼神似乎是要把魏沉風盯出個洞來一般,“誰都能出事,只有你不行。你要是敢出事,我就絕對會幹出什麽出格的事,然後把你拉到地獄一起來陪我。我不是什麽善人,我說得出,我就做得到。”

魏沉風一下子被俞林震到,這是他第一次在俞林眼中看見這麽強的占有欲,包括憤怒、悲傷、愛慕,所有的情感交織在一起,自己仿佛被盯得要燒起來一般。

“對不起。”忽然,魏沉風用還能活動的那只手圈住了俞林的脖子把他拉過來,兩人的額頭相頂,他柔聲說道,“讓你擔心了,我不會出事的,誰都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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