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枯榮Ⅳ（修文分割）

7、枯榮Ⅳ

3區高級會議室內，白霜坐在椅子上，面無表情。

對面的軍官額頭上有滿頭的細汗。

白霜緩緩開口，昳麗容貌壓着沉沉的威嚴，下巴微揚：“所以，我兒子，付寒星到底去了哪裏？”

軍官忐忑：“夫人，這……”

白霜擡了擡眼皮，直視軍官，一雙死水沉沉的眼。

軍官額頭上的汗緩緩滑落。

白霜又壓了壓眼睫，拿水杯的手顫了顫，水杯裏的水蕩出漣漪。

下一刻。

白霜驟然站起，将杯子重重放下，水濺出稍許落在實木的桌上，白霜說：“我懂了。”

軍官嘴唇嗫嚅，白霜緩緩咬牙道：“徐子明會接手這事，上報軍事法庭走司法程序就是。”

軍官：“徐夫人……”

白霜：“我姓白。”

說完這句，深吸口氣，攏了攏衣襟：“亡夫付睿，聯合區1級烈士。”

烈士子女，是排除在危險項目外的。白霜眼睫顫動，那點淚意被她壓着，壓出一點狠意，她就帶着這狠和這恨走出軍官所在小型會議室。

軍官看着門外有人站的筆直在恭候。他是徐子明，白霜現在的丈夫，2區中将，掌管治療初步被虹感染病人的科研區，2區只有三個中将……軍官想到此處，背上也是滿覆冷汗。

而此刻，付寒星被派去的樹林深處，那顆蛋形的結構物內。

付寒星又擋下一次進攻，每一次都是使用标準式回擋，機器人也一成不變按照訓練的古板刀式走。走過幾次交鋒，付寒星的雙眼清明，體力回複到鼎盛。

可他仍舊不明白。

他看向玻璃外，臨淵沒有表情，02略微歪着頭，亦沒有表情，像最沉默的觀衆們。

他的眼神如刀般鋒利，直直看着臨淵，臨淵蹙眉，不說話不動。

臨淵忽然擡了擡手指向他這處。

付寒星神思一滞，右肩傳來一陣鈍痛。急忙擡刀，隔開那把入肉不深的軍刀。

付寒星喘着疾跑到房間內，和機器人相對的另一個角落，對着窗外大聲吼：“這是要幹什麽？”

沒有回答，機器人死板的又舉起刀，動作僵硬，付寒星能聽到機械關節扭動的聲音。下一瞬教習格鬥機器人跑出，付寒星滿頭汗，刀鋒微轉，又形成一個完美的格擋起勢。

臨淵站在外面，02也站在外面，他們聽不到訓練室內部的聲音，外面的聲音也傳不進去，只能看到付寒星一次次和格鬥教習機器人的交鋒，近乎完美的進攻和格擋。付寒星和他們之間，沒有任何聲音的互動。

所以付寒星也聽不到露西對他的分析。

【前15式進攻，完美格擋14次，符合标準規範，50%斷定為軍人】

【拿刀的姿勢符合規範标準，51%斷定為軍人】

臨淵摸了摸下巴，喃喃：“竟然不是臨時加進來的草包？”

【樹林戰鬥回傳影像分析完畢，戰鬥力分級，A級】

【上肢和下肢力量估測，超過軍人标準值】

【被保護可能性分析，5%】

臨淵點了點頭：“這麽努力麽……那，讓教習機器人試試德摩爾連招，如果戰鬥力分析正确，那麽他一定……”

【收到，指令已發出】

室內的機器人驟然靜止，付寒星不由手握緊刀柄，這是接收指令的過渡期，他知道，并且在曾經的訓練中屢見不鮮。02雙眼微微睜大，看着一切，不說話，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或許他什麽也沒想，臨淵大部分時候對沉默的小智能這樣認為。

是的，臨淵一直不肯承認自己制造的智能傻，02只是不去動腦，不是傻！

教習手中的刀角度改變，慢慢墜下，又是标準起勢，所有攻擊動作進行前最基礎起勢。

教習機器人緩緩，雙手握柄，将刀舉起，腿慢慢下蹲成弓步，付寒星眼見刀越來越高，心裏的猜測越來越不好，直到舉過頭頂，刀尖在燈光下微閃，形成熟悉的弧度，那點微茫也恰好落在他眼角，閃得他眼底一片白。

德摩爾連招。

亦是出發前他不斷的訓練想突破的那一招。

【3】

教習不說話，基地音幫它計時。它的刀緩緩下壓。

【2】

教習一動不動，付寒星知道它已開始蓄力。

付寒星下意識緊握手中刀柄，腦中仍反應不過來，但身體已經開始準備。

【1】

刀出。付寒星同時躬身橫刀。

斬。變向。借勢回刀橫斬。再變。刺出。

三刀完成于一瞬，一氣呵成，計算好所有的角度，起承轉合環環相扣，刀光不息。

叮——

第一刀格擋成功。

叮——

第二刀格擋成功！！

付寒星凝神往上微擡刀背，雪白的刀尖一直在視線內，越來越近，他菲薄的刀背慢慢和刀尖來勢相疊。付寒星滿頭的汗。

驟來的壓力凝在刀背，成了？

下一瞬。

呲——

刀尖擦着刀身從上迎面直至付寒星面門。

失敗了！

付寒星閉眼。摩擦聲驟歇。

幾秒後，預計被劈開的腦門還好好的。

付寒星緩緩睜眼，刀尖還有幾厘米抵達他眉心，此刻一動不動。

他的呼吸起伏劇烈，心跳迅速，短時間內不能平複。

【測試完成，95%斷定為軍人，戰鬥力評級刷新為，A+】

付寒星也聽到判定聲。近處的刀尖下一刻抽離，他渾身也失了力氣，躬身變為單膝跪地，咬牙支撐着不肯倒下，滿頭的汗，一部分來自于運動，一部分來自于刀勢威壓。付寒星喘口氣，目無焦距。

臨淵給02解釋：“完成這一招的格擋是在3個定點，每一次格擋的定點有偏差，就會影響對手的刀勢，從而影響到下一次格擋的定點，完美的定點，是三個點定在一個點上。最後一次格擋成功後，就可以變守為攻，從下方直取對手。

“其實這一招的意義在于，用格擋不斷影響對手的刀勢，從而訓練軍人對刀的細微控制。啊~多少年的老黃歷，還是被我存儲着呢~”說到後面似有感慨。

02轉頭看臨淵：“我以為你想殺了他。”

臨淵聳聳肩：“如果測出來不是軍人，這把刀不會停。”說完這句，喃喃，“難道是被安排來頂包的？不像啊。”

02疑惑：“Papa你懷疑他，什麽？”

臨淵眨了眨眼，沒回答這個問題，又看了眼付寒星，他仍舊在原地一動不動，而教習機器人已經進入了儲存室關機。

臨淵背上手：“你帶他休息吧，藥效快完了。順便告訴他，讓他編造好下次再見我時對于名單上沒有他名字這件事的，完美謊話。”

微笑肯定：“是的，不管他說的是真是假，我都不信。”

說完這句，臨淵光影拆分沙化，他消失了。

02安靜站在原地，緩緩轉過頭，付寒星還是抱着刀，頭比之前更低了點，額前的碎發擋住了他的表情，02眨巴一下眼睛。

門滑動開啓，02一步一步走到付寒星身前，付寒星不動，02蹲下身，付寒星微微擡頭，黑色的眸子看着02.

02問：“累嗎？”還是尋常口吻。

付寒星微愣，半晌，僵硬着微不可查颔首。

02伸手，說：“我扶你起來。”

付寒星看着他，他也安靜看這看着付寒星，明亮的橘色眼睛像是燃起的一團火苗點在這淺灰色的訓練室內。02的天真中透着一股說不上來的殘酷意味。

最終付寒星還是伸手給了02，滿手的汗，藥效開始過期。

02計算好力度握住付寒星的手臂，想拉他起來，在腦中算了三次都沒有問題，02嘗試着緩緩站起來，他剛一拉扯，付寒星眼睛大睜驟然整個脫力……頭斜斜靠在02肩上。

人……暈了。

02靜止。

過了半晌，室內唯一清醒的02喃喃自語：“力度太大了，對不起哦~”

付寒星這次那句mmp還沒來得及在腦子裏說一句。

付寒星抿着唇，閉着眼睛，暈過去也是一副倔強的表情。

02想不明白，付寒星這人本來活的好好的，為什麽要來搶劫他的家。

這點不明白也只是維持短短的幾秒，就被02扔進了他的幾十萬個為什麽數據庫裏面去了。他有很多為什麽，Papa也不能解答的問題。

付寒星再有意識時，感覺到些微颠簸，眨眼幾瞬，手腳都像是灌了鉛，暫時找不回控制權，沉重的綴在身體上耷拉着。熟悉的味道，付寒星又眨幾次眼，方才感覺到自己是被02背着走着。

02好像背後長了眼睛：“醒了？！”

付寒星沙啞着：“嗯。”

02：“Papa說，讓你編造好下次再見他時，對于名單上沒有你名字這件事，的完美謊話。”

付寒星蹙眉，想了片刻，終是對問題症結大徹大悟。

眉眼松動後，又沉默些許時間。

付寒星問：“‘完美謊話’這句話是不是，語序有問題？”

02：“不是，他只是想表達你說什麽他都不信這個觀點，并且捍衛！”

付寒星：……

再開口，說的話和02沒半分關聯，付寒星聲音沙啞：“我小時候我爸也經常這樣突然設置教習機器人來檢查我的進度……”

頓了一會，又加道：“不過小時候訓練難度很小。”

02：“ 剛開始Papa也有很多任務給我完成，不過我完成度很低。”混合着電子音，聽不出語境和情緒。

付寒星低垂眼睑，也沒說下去。

又走了幾步，付寒星問：“這是去哪裏？”

02：“0307基地的0102區，也是我的區域。”

“不回之前的醫療室嗎？”

02想了想，說：“不，我想知道你的數據，你得跟我走。”

付寒星遲疑：“臨淵也不會讓我回去嗎？”

02：“那只是Papa思維的運算合集。”

付寒星不解。02也沒說話。

有個5-6分鐘，02突然開口：“你看不出來，但是我知道，就像是我的主盤運行一樣，再加上模糊運算，再加上情景語氣随機提煉和表情情景随機提煉，其實Papa的三維投影和露西一樣的，是運算的合集，舊式的人工智能。

“幾天了，我已經能分析出他表情的幾個原始提取數據。”

02腳步忽然停了，付寒星只能看他的後腦勺，也無法猜測他脫口而出的話裏，有沒有面部表情的變化。

02說：“01死了，Papa也死了，你也會死。”

“不太喜歡死亡。”

付寒星不知道，在這五十多年來，02喜歡的事物加起來也不過4樣，這是他第一次明确說不喜歡什麽。從02蘇醒到現在這麽多天，他自己終于才能确定。

02眨了眨眼，在他混沌的世界裏，他又往前走了一大步。

這次卻沒有臨淵的表揚了。

臨淵死了，這個世界再也沒有他。

想到這裏，02腦中從來沒有過波動的情緒，驟然跳了一跳。

而他擡步，背着付寒星繼續走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

假期結束的第一天，我，鹹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