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相伴
幾番思量之後,沉暮已然明白了黑羽魔王要奪取巫鳳臺的企圖,若是一般人,為了避免節外生枝,應該及早動身回家,但沉暮卻似乎并沒有将此事放在心上,很快便将之前的危險抛諸腦後。
兩人聊了幾句,發現竟是同路,有了之前的兩次機緣,自然相伴而行。
阿度只當她是只得罪了魔界的小妖,連她是只什麽妖,修行多少年,家在何方都懶得問一句,而且雖然帶着她可能會招惹麻煩,但見她自己都毫不在意,他更是無所謂。
一路上,一魔一仙相談甚歡,一個是孤陋寡聞天真燦漫,一個是胡吹海吹毫無顧忌,兩人再見更如故,很快便成為彼此都很滿意的同路人。
但很顯然,那時的他們并沒有因為相談甚歡而願意為對方掏心掏肺,但有時候不管路有多長,只要并肩走在一起,總會有機會患難與共。
更何況,他們一個不怕天不怕地,一個從未想過怕天怕地;一個在被打擾時也會出手收些小妖來平複心情,一個本身便被妖魔惦記。
所以,在到達無花谷之前,沉暮和阿度并不孤單,一路斬妖除魔,漸漸已成為了一對默契的搭檔。
有句古話說,愛情本身便是一場戰争,誰先動心,誰便先輸了。
如果當真如此,一向癡心釀酒從未考慮過終身大事的阿度在無花谷外,篝火旁邊,突然望着沉暮有些莫名晃神的那一刻,便徹底地輸了。
只不過,他還沒來得及發現自己凡心已動,便與她被迫分離。
花開遍野的無花谷被喂下了百花仙子的花開丹,原應該仙氣四溢,但不知為何,還未踏入谷中,他們便感覺到了裏面即便是仙氣也難以将其沖散壓制的邪怨之氣,而山谷之外,竟是骷髅遍地白骨成堆。
避開山谷繞路而過的一個當地大叔告訴他們,那山谷邪門得很,以往寸草不生,現在聽說是花開漫野,但絕對去不得,因為谷中一直住着一只兇狠毒辣的虎妖,平日裏雖然不會傷人,但最不喜被人打擾,對擅闖無花谷的人卻絕對不會手下留情,進去的人生龍活虎,出來的時候便成了被虎妖扔在谷外的骷髅。
兩人相視一眼,一個沒有放棄摘花的打算,一個對虎妖沒甚興趣,只想去看花。
那時,谷中的景色,驚豔絕倫。
各種奇花異卉争相綻放,漫山遍野都是姹紫嫣紅,幾乎沒有落腳之地。
相比于賞花,收服虎妖似乎只是順手的小事。
那虎妖占了荒谷,原本只想在故地專心修行,不想無花谷突成百花谷,為了耳根子清靜,便殺一儆百,以免被再三打擾,但這世間什麽都不缺,不怕死的人也多得是。
沉暮和阿度便是其二。
他們雖然對收妖興致不高,但見百花被一頭老虎随意踐踏實在太過可惜,便打算先清了場子再做賞花摘花的正事。
以他們的法力,收服一只虎妖原本并非難事,但世間事總是難料。
黑羽魔王雖然忌憚太子鳳池的威名,但既然出手便無法收放自如,更何況五羅剎早晚會将沉暮尋回,時間越拖變故便越大,所以,伺機而動的黑羽魔王決定借刀殺人,在暗中先激起了虎妖的魔心,然後附身其上,令虎妖一時之間突然法力大增,趁着沉暮一個不備将她打成重傷。
原本的小打小鬧在不知不覺中已成你死我活的厮殺。
隐隐察覺到有些不對的阿度在生死關頭将虎妖緊緊纏住,拼盡全力将已經奄奄一息的她抛到了谷外。
相遇只在一瞬間,分別也在剎那時刻,甚至來不及說一句江湖再會。
心中明了谷外必定被黑羽魔王的人包圍,那一抛,阿度用盡了力氣,雖身受重傷但神志清醒的沉暮如同一片輕盈的落葉,遠遠地飛了出去。
很多時候,為了守護,只能放棄。
沉暮在阿度眼中越來越渺小,直到消失的那一剎那,阿度的心猛然一空。
那時的他,以為擔憂,所以心顫。
沉暮很湊巧地落入了他們初次相遇的那條河中,順流而下,有如無所憑依的浮萍。
上一段緣還未終結,又一份情因此萌芽。
鳳池在九重天上沒了阿度的消息,用了法術也尋不到他的蹤跡,心中擔憂,尋了個由頭也下了凡間。
不偏不巧地,他遇到了被河水沖到了岸邊的沉暮。
那時的沉暮依舊昏迷不醒,魔氣也漸漸從體內溢出,他站得遠遠地,見是一只小魔,雖然堅持了仙君的高風亮節沒有落井下石,但更沒有出手相救的打算,只掃了一眼,便打算繞道而去。
可惜只走了兩步,他便不得不停了下來。
盡管她的聲音很低,但四周實在□□靜,以至于那聲“鳳池”靜悄悄地便飄進了他的耳旁。
疑心深重的鳳池向來對妖魔下手不留情,那聲輕喚雖然毫無敵意卻來得極為突然,盡管聽得不盡清晰,他卻自然而然地将仙力凝于指尖,不及細想便對着躺在地上的小魔揮去。
痛哼一聲,原本已經恢複幾分意識的沉暮又徹底昏了過去。
本以為她是要偷襲的鳳池這才有了幾分疑惑,走近幾步,見她受的傷竟然是被魔力所致,更是驚疑。
幾番思量之下,他決定出手相救,當然,初衷并不是造七級浮屠,而是純粹地要弄清她為何會喚一聲他的名字。
仙界醫術高明的仙人雖然不少,但願意救一只魔的卻很少,最後鳳池決定帶着她去南海壺心島求醫于蒂婆婆。當然,其實更重要的原因,是南海中住着他從小便傾心的龍女白嬰。
蒂婆婆對六界一視同仁,見天界太子帶了一個魔女來求醫也不多問一句,唯一的要求便是他要在為她診治期間留在壺心島。
這是個很合理的要求,魔心難控,即便并非出自本意,魔人在病痛難當之時,魔性發作也是在所難免,若砸個桌子摔個碗蒂婆婆還能應付,但出手再重一些防範就重于收拾爛攤子了。
将大局重于兄弟的鳳池順理成章地留了下來,閑來無事時,聽蒂婆婆說仙琴之音會有助于傷者痊愈,便借着讨琴的由頭去了趟南海龍宮。
那一趟,他讨到了琴,也傷透了心。
他見到了白嬰,卻只是匆匆一面,因為她聽說南倉山的掌教,她曾經的同門師兄晏封在下山收妖時身受重傷,驚慌之下來不及和他寒暄一句,便匆忙向南倉山而去。
她毫不掩飾對晏封的關心,就如同毫不掩飾對他的不在乎。
鳳池也是成年人,還是個心思缜密的成年人,這一個來回,已然明白了白嬰的心并不在他的身上,心如死灰。
龍與鳳本來是門當戶對,但即便天造地設合了天地的意,也難以擺平無情的神女。
身為天界太子,鳳池自小便家教甚嚴,凡事一旦開始,便會傾盡心力,對待感情亦是如此。
和白嬰的初遇,還是在他很小很小的時候。恰逢天界筵席,那時他的母後,當時的天後指着驚豔全場的小白嬰對他說,瞧見沒,她就是你未來的妻子,未來的天後。
自打那時候起,他便認定,那個出身高貴氣質絕倫的女子必定是他鳳池的妻子。
可他從未想到,她竟會對他一屑不顧。
不知是心有不甘還是被徹底傷透了心,生性堅忍的鳳池從南海龍宮歸來後,幾乎一蹶不振,寄情于琴。
明明是一首輕快歡樂的曲子,從他的琴弦中溢出時,卻是說不出的凄涼。
蒂婆婆心無旁骛地救人,不管他的琴聲是無病□□還是痛不欲生,都擾不了她的心神半分,只不過壺心島上除了她,還有一個沉暮。
沉暮第一次在壺心島醒來時,他正坐在竹林中央的琴案旁,琴聲跳躍而歡樂,他的背影卻寂寥而孤獨。
一陣海風吹過,竹葉婆娑簌簌而響,她緩緩走到他的身邊,低着頭看着他,遲疑地輕輕喚了一聲:“鳳池?”
琴聲戛然而止,鳳池驚訝擡眼,卻見一個臉色蒼白的女子站在他身邊,眸光清澈而疑惑,仿若能看穿人的心底。
蒂婆婆說,她雖然醒了,但內傷還是很重,甚至因為被擊中了頭部,暫時丢失了記憶。
她忘了鳳池的模樣和有關他的一切,甚至不記得自己是誰,但卻記得鳳池這個名字。
鳳池多少有些失望,見從她那裏也得不到什麽消息,而她已經沒有大礙,看樣子也只是一只掀不起大風大浪的小魔,便打算離開這個傷心地,先去找阿度。
離開的前夜,明月當空,他站在海邊,任由沉暮站在一旁,望着月光下的南海,突然心生安寧。
太子鳳池心懷天下,縱然會因兒女情長略有感傷,但毫無痕跡地将一切悲傷抹平也是早晚的事。
但那夜若沒有沉暮在一旁靜靜傾聽,放下又談何容易。
第二日,他原本打算不辭而別,卻沒有成功。
沉暮帶着蒂婆婆給她收拾好的包袱在他離開南海之界趕了上來,悄無聲息不近不遠地跟在他的身後。
若在昔時,他會毫不猶豫地将她挫骨揚灰,但許是心情尚未收拾妥當,他破例地由着她随在身後。
作者有話要說: